如果是，那么，命中注定的……相爱呢？

他突然不敢回答。

“……我不知道，但他的出现对我来说，确实非常非常重要。”叶晓白慢慢说，“他是我的起点，我的锚点，如果他愿意，我希望能跟着他一直走下去……让他成为我的终点。”

顾辰默默听着，叶晓白忽然笑笑，声音低下去。

“……但我不知道他对此如何考量。”

“如果只是单方面的仰慕，不用顾虑对方会怎么想。显然，你对那个人抱有更多期待。”顾辰换了只手拿围巾，语气平静得像在拆解证明，“你在渴望建立更深刻的亲密关系，才因此患得患失。”

亲密关系……这四个字像石头一样咚地一声把叶晓白砸得七荤八素。他眼冒金星地从Prof.Chen的话语里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发问：

“您是说……我、我……我喜欢他？”

这个词太赤裸，将他对Silver的那些无法言说的、藏在深处的痴心妄想彻底揭开，暴露在阳光下。

让他几乎不敢开口。

然而顾辰脚步一顿，转身，表情略显复杂：“……小白，亲密关系并不直接导向爱情。”

“前者往往包含了深刻的了解与接纳、相互的依赖与支持、坚定的信任与承诺，以及共同成长。至于后者……”

眼前的教授少见地露出了一丝接近于“茫然”的神色，还没等叶晓白追问，便听那人开口：

“至于后者……我不知道。”

他很少看见陈九言这副模样，对一个问题如此不知所措。

好奇心一下子盖过了方才的兵荒马乱。叶晓白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话刚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种问题显然已经越过了普通师生间该有的边界，换个脾气差的教授大概已经把他轰走了。

然而Prof.Chen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

风从河面吹过，掀起那人围巾的一角。陈九言的目光落在远处缓慢流动的河水上，像是在认真思考某个并不擅长的数学问题。

“大概……没有。”他说。

还真回答了。

“我能理解依赖、责任、信任，也理解某种超出利益关系的保护欲。”那人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寻找合适的中文修辞，“但爱情或许是一种更感性的东西。它似乎没有严格定义，也缺乏可验证性。”

叶晓白：“……”

好学术，不愧是陈九言。

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会显得冷漠，可Prof.Chen说起时却并不令人反感。他不是在否定爱情，更像是一个谨慎的观察者，在混沌的情感逻辑外认真研究它究竟是什么。

神明俯首望向芸芸众生，在复杂微妙的人间五味里产生了一点罕见的困惑。

叶晓白：“如果会因为一个人开心，担心他的健康，希望他过得好，会下意识想依赖他……这算喜欢吗？”

“算，但还不够充分。情绪依赖、精神寄托、欣赏、崇拜，都容易被误认为爱情。”顾辰侧过头看向他，银灰色的眼睛映着细碎日光，“你希望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什么？”

叶晓白张了张嘴，忽然卡住。

他只是很喜欢和Silver聊天。喜欢深夜刷到消息时心里轻轻一松的感觉；喜欢遇到难题时，对方永远平静可靠地说一句“发我看看”；喜欢自己胡思乱想时，那人总能不动声色把他拽回现实。

至于想得到什么……

“他很靠谱，什么都会。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总觉得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理解。”叶晓白避开陈九言探究的目光，回答道，“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最好以后能一直一起做研究、聊天、散步。至于想得到什么……我想得到他同等重量的、无条件的……喜欢，或者说是，偏爱？”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选择一名同行者，希望Silver会选择的那个人，有且仅有他自己。

会不会，太贪心？

顾辰：“……”

不知为何，顾辰总觉得这种描述隐约有些熟悉，某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在脑海中转瞬即逝，抓不住一点蛛丝马迹。

处理情感问题向来很消耗陈大教授的CPU，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

“……根据你的表述，显然对方的信息真实性存疑。”

投资有风险，恋爱需谨慎，没准是杀猪盘。

叶晓白：“……”

长达近五六年、量身定做、还至今没骗到他一分钱的杀猪盘吗？那对方很有耐心了。

“人在信息有限时，容易理想化一个对象，你看到的或许只是对方愿意展示的一部分。”陈九言摇摇头：“真正稳定而长久的关系，需要建立在充分了解之上。”

他确实还不够了解Silver，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在哪所研究院。Dawny与Silver的交流早已超出了所谓的“社交距离”，但在现实中，却依然对彼此几乎一无所知。

“你说得对……我对他不够了解。但他总是耐心地帮我，带我学习，陪我熬过很多事情——这些总不能全是假的。”叶晓白看向面前的教授，“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而陈九言不置一词。风忽然大了些，冷气灌进运动服衣领里，叶晓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顾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叶晓白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抬头看向陈九言，对方的心思却并不在这里，只是安静地望向Clavins河对岸那些涉水的飞鸟，洁白的翅翎自蜿蜒的镜面上轻盈掠过，不留一点涟漪。

叶晓白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不太了解陈九言。这个人的情绪总是向内，尽管心中翻江倒海，展露出来的，往往只有沉默厚重的温和外壳。

他还记得早上院长和Prof.Chen的那些只言片语。陈九言的过去应该有很多故事，但显然，这些故事暂时不对他开放。

“起风了。”陈九言收回目光，语气仍旧平静，“先回去吧。”

叶晓白跟上他的步伐，隐隐觉得有些可惜。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话题停得太早，很多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又或许是因为，他又一次从陈九言身上窥见某种“平凡”的痕迹——不是聚光灯下永远游刃有余、冷静精确的教授，而是一个会对爱情感到困惑、有过去、有故事，却始终沉默的普通人。

他不了解Silver，也不了解陈九言。

但没关系。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