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些埋在档案里无人知晓的项目计划,连带着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相逢、喜悦、痛苦,以及离别。
一切初遇皆是因缘际会,一切终局亦不过理所当然。
“后来呢?Silver和那些朋友们,还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谨慎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回忆,又像只是顺着风声递过来的一句牵挂。
顾辰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街道星光点点,那些光亮沿着起伏的地势一路向下延伸,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暗河,将行人引向更低、更深处的夜色。他避开宴会厅喧闹的人流,独自沿着城堡外的石径漫步。
“有一些,”他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也有……再也没法联系的。”
“那……那些没有再联系的,”Dawny问,“是因为大家各自去做不同的方向了,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在夜风中无声地扩散开来。
顾辰短促地低笑了一下,笑意极淡,透着一种看破世事的寥落。他顺着露台的台阶慢慢向下走,鞋底踏在古老石阶上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寂寥,却又因耳边那道干净的声音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有的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他说,“也有的人离开了。”
山下集市的风铃轻晃,似是故人低语。
“Dawny,你听说过‘拉普拉斯妖’么?”顾辰忽然问。
“当然,经典的决定论观点,”Dawny说,“如果有一个存在,能够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状态和位置,就可以完全预测过去和未来。”
“嗯,”顾辰应了一声,“以前我们之中有个人,觉得这个概念很有意思。”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爱丁堡上方澄澈的星海。
“他说,如果一切都可以被计算,那么所谓的选择不过是变量的展开,所谓的偶然不过是信息不足的假象。人类所有的挣扎、犹豫、甚至所谓的‘自由意志’,在足够高维的视角下,都只是早已写好的轨迹。”
“听起来有点残酷。”
“是啊,”顾辰笑笑,笑意比刚才更浅,“他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一点。”
“但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和我说,知道结局注定,并不是坏事。”顾辰的语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即便无用,他依然想在一切发生之前做些什么,去尝试改变结局。”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Dawny问。
顾辰记得自己当时的沉默。
“我没回答。”他最终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想说什么,又暂时按了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剩下零星几家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其中一间小小的手工店门口挂着风铃,随着夜风轻轻作响,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做工精致却略显笨拙的苏格兰小物件,带着明显的手作痕迹。
“然后呢?”Dawny问。
顾辰看着橱窗里的东西,目光停在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签上,那上面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一片星图,虽然并不非常精致,却意外地有一种朴拙的浪漫感。
“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顾辰说,“他不在了。”
从此,预测犯罪行为的“拉普拉斯算法”,连同那位惊才绝艳的创作者,一并消失在了无人知晓的案卷深处。
顾辰想,从Adrian,到张若川,他好像一直在告别。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下来。风铃轻轻晃动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沉默像潮水蔓延。
顾辰推门走进去,店里空间不大,灯光温暖,木质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制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颜料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没有打扰。
“那你呢?”Dawny终于开口,“Silver,你相信一切注定吗?”
顾辰拿起那枚书签,指尖沿着那片并不严谨却格外用心的星图书签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又像是在借此让思绪落地。
“不信。”
他把书签放在柜台上,示意店主结账。
“为什么?”
顾辰付了钱,将那枚小小的物件收进掌心。
“因为哪怕结局注定,人还是会去恨,会去爱,会去做那些‘毫无必要’的蠢事。”顾辰看向街角亮起的红绿灯,“那些无法被公式量化的瞬间,才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比如……在晚宴的露台发呆,或者给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讲故事?”Dawny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顾辰微微牵动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那枚星图书签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尚未被赋予意义的符号。
“Silver,”Dawny忽然叫他。
“嗯?”
“失去那样的一个朋友,这么多年,一定会很孤独吧。”
顾辰微微一怔,心脏像是被某种钝器轻撞了一下,那层一直包裹着他的、名为“理智”的硬壳,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我会陪着你的,”Dawny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笃定,“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这句话落下之后,电话那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停在那里,将空间留给他自己去消化。
爱丁堡的夜风依旧寒凉,顾辰听着那边均匀的呼吸声,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分明连真实面貌都还没见过,竟然就敢许下这样沉重的誓言。
真是……单纯得让人没办法。
顾辰低笑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