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的数学峰会很快结束，从全世界各地前来赴约的数学家们如一阵雾，来了又散。

乔纳森和顾辰等人回伦敦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周末学院里人不多，两人一路从高等研究院的后门溜进数学楼，成功避开可能会嘘寒问暖的各位同事。

“我说，这才几年不见，你的身体怎么变得这么差？几杯酒就能把你干倒。”乔纳森一脚踹开顾辰办公室的门，扭头看向靠在墙边按着额角的某人，“我记得以前在普林斯顿的时候你挺能喝的啊，一个人能把我、Adrian、张和Selena全喝趴——现在怎么虚成这样？”

“你安静点……”

顾辰感觉太阳穴有根青筋在跳，针扎似的刺得他头疼。昨晚难得解禁，大概是心中一直在考量如何向Dawny隐瞒自己的身份，不知不觉竟然多喝了几杯，又在露台吹了好一阵的冷风，早上起来竟有些低烧。

乔纳森拉开椅子，扶他坐下，又倒上一杯水，盯着他从抽屉里摸出药吞下去。

“实在不行我送你回去，有什么工作不能在家处理？”

顾辰摆摆手：“……我约了学生面谈。”

乔纳森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说你不收学生？等等……难道是，叶晓白？”

顾辰闷闷地应了一声。

乔纳森一愣：“刚才走过研究院楼下的时候我好像瞥见他了，他没有门禁卡，大概已经呆了半个小时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伦敦的天气向来阴晴不定，不过是几分钟，便眼见着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边卷过来，云层中隐隐可见度转瞬即逝的光亮。

遭了，要下雨了。

“你赶紧下楼，这孩子恐怕没带伞。”

顾辰神色微微一变。

不好，今早因为头疼忘了看邮件，更忘了叶晓白进不来这栋楼——让学生在暴雨前夕干等，实在是有失职守。

他站起身，顺手抓起门后的雨伞：“我去带他进来，你自便。”

嘴上还说“不收学生”，对自己在意的学生倒是看顾得比谁都紧。乔纳森懒得戳穿他这点小心思，摆摆手，大度地飘出办公室。

*

顾辰下楼的时候，雨已经落了下来。伦敦的雨从来不讲道理，密集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迷蒙的白烟。

他离开大门，潮湿的冷风像利刃般割过面颊，激起一阵战栗。

视线所及之处，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向地面，肺部因冷空气的倒灌而隐隐作痛。顾辰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叶晓白因为他的疏忽而淋雨生病，那真是麻烦了。

然而沿着研究院的大楼绕了一圈，没找着人。

顾辰绕着数学楼往回走，路过地下车库门口时，骤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略带一丝惊讶的呼唤：

“……Prof.Chen？”

他蓦然回头。

眼前的年轻学生顶着一头被雨淋成鸡窝的微卷短发，好端端地蹲在地库门口。一身浅灰休闲卫衣被雨水浸透成深色，鞋子上沾了些许泥巴，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似乎藏了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期待和惊喜一闪而过，却好像突然想起彼此应有的距离，于是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辰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上前几步，把腿快蹲麻了的叶晓白拉起来——这小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壮得和头牛一样，衣服底下肌肉密度极高，顾辰差点没拉动。

身上倒是热气腾腾的，应该没有着凉。顾辰稍微放下心来。

叶晓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麻烦您了……雨下得急，出门时没注意。”

苍白的指节扣着他的手腕，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叶晓白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乌木沉香。他扭头望向身边人，那张淡漠清俊的脸上带了一丝少有的情绪波动，五官线条堪称优美，眉头却微微拧着，让人不敢细看。

不知为何，某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只是一瞬，便被理智强行压下。

叶晓白：“早上我给您发了邮件询问面谈时间，但没有收到回复。我怕错过时间，于是就……”

于是就在这里呆了半个小时，还因为没有门禁卡所以蹲在门口干等。

“久等了。”顾辰叹了口气，“跟我走吧，回办公室再说。”

*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顾辰走在前面，叶晓白落后半步跟在侧后方，湿漉漉的球鞋在静谧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是因为刚从冷雨里进来，又或者是刚才在校门口那一拽的余温未散，叶晓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陈九言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呼吸却比往日更沉，他一边走一边按了按额角，似乎在刻意掩盖某种不适。

叶晓白一愣：“……Prof.Chen？”

他们这些常年潜心学术的大教授们作息基本不太健康，熬夜加班是常有的事，平日里又疏于锻炼，往往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毛病。但像陈九言这样，吹点风淋点雨就能被撂倒的人，叶晓白还是第一次见。

顾辰不着痕迹地揭过：“不碍事，吃过药了。”

办公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的墨香。顾辰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将这一方天地勾勒得有些模糊。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陷进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顺手松了松领带。

叶晓白坐得笔直，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陈九言那段线条分明的脖颈上，灯光穿透他轻薄的衬衫，冷汗浸湿了领口，露出隐隐绰绰的锁骨。那对银灰色的眼眸泛着水雾，情绪隐藏在薄雾之下，令人看不真切。

他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个人，昨天还在万众瞩目的峰会现场对高深前沿的定理侃侃而谈，此刻却好像剥离了所有完美无瑕的外壳，露出了本来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