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是很清醒，顾辰想。身后灯火通明处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学界泰斗们在觥筹交错间随意地谈论起哪篇论文写得惊天动地，聚光灯下是一张张精致又标准的社交面具，谈笑间便完成了资源与信息的流通交换。

他本该加入人群与他们一道高谈阔论，却不知为何流连于夜风中的这处静谧。

大概是喝醉了。

Dawny：“Silver为什么会学数学？”

顾辰沉默了一会儿，试图想出一个看起来比较有理有据的理由——但很快失败了。

Silver：“不知道。”

Dawny连发了三张“狗狗震惊”的表情，显然完全没料到竟然会得到如此平铺直叙的答案。屏幕上的金毛小狗满脸震惊疑惑，顾辰盯着Dawny发来的表情包，下意识地开始担忧这个回答会不会让Dawny失望。

不是出于“喜欢”，也不是出于任何一种其他可以称为“信仰”的原因。

Silver：“很失望么？”

对方的回复晚了几秒。

Dawny：“当然不，只是有点吃惊。”

Dawny：“其实……大部分人应该都没法说出自己选择做某件事的绝对理由吧，像我这种倔得和驴一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反而是少数（挠头.jpg）。机缘巧合、因缘际会、兴趣使然，或者只是恰好擅长？这些都有可能成为选择做某件事的因素，多种原因叠加，因此想不明白说‘不知道’似乎也很合理。”

爱丁堡的晚风带了一点微凉的寒意，顾辰靠在宴会厅外的栏杆上，后知后觉地发现就这么短短的几十秒，手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Silver：“我原本以为你会失望。”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Dawny：“不会啊，这只能说明——Silver也是普通人，普通人有想不明白的事不是很正常么？”

Dawny：“但是……”

顾辰敲下几个字。

Silver：“但是什么？”

Dawny：“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最初的最初，Silver是怎么接触到数学的？”

顾辰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回望宴会厅内。凤箫声动，灯火通明的地方，乔纳森在几位年轻教授的拥簇下开怀大笑，笑声响得连露台上都清晰可闻。

时间忽然被拉得极长，他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处的几个熟悉的影子，借着酒意，那些故人的虚影向他投来遥遥的一瞥，其中一人俏皮地眨眨眼，嘴角带了点狡黠的笑意。

Silver：“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里写不下”几个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已经发来一个语音通话——阳光开朗的狗狗头像猝不及防地在屏幕上跳出来，还没等顾辰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点下了“接听”。

对方的声音干净透亮，语调却比顾辰想得柔软一些，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无端在他心上撩拨了一下。

“我想听你亲口说。”

*

顾辰有一会儿不敢说话。

虽说和Dawny并不是第一次打电话——第一次是因为“指针”的无心之举不小心开了视频通话，第二次是因为突发状况需要给予Dawny情绪支持——但总而言之，在如此“正常”的状态下，这还是双方的第一次通话。

该说什么？打招呼？好像很奇怪。问候？好像太疏远了。直奔主题？好像太突然。顾辰在短短几秒里预设了数十种打开话题的方式，无奈全被否决，似乎哪一种都不合适。

最后还是对方先开了口。

“……Silver？”

“嗯，”顾辰闷闷地应了一声，怕对方觉得太冷淡，又极其克制地补了两个字：“我在。”

“方便接电话吗？会不会……打扰你？”对方的语气小心翼翼。

顾辰回头扫了一眼还在孔雀开屏的乔：“……没有打扰。”

那群人的注意力全被疯狂的乔纳森吸引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注意到“陈九言”此刻正在露台溜号。

“我在露台醒酒，”像是在解释什么，他又补了一句，“里面太吵了。”

“爱丁堡的夜景如何？”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顾辰远眺卡尔顿山，神庙的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而山脚下是万家灯火汇聚成的星河。爱丁堡的旧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橙黄色的路灯沿着蜿蜒的石子路铺陈开来，像是流淌的金色细沙，将哥特式的尖顶勾勒出几分朦胧的温柔。

“很美，从这里隐约可以看到卡尔顿山，还有山脚下不远处的吉尔吉斯大教堂。”绷紧的心弦不自觉地松下来，顾辰说：“比伦敦安静，这里人不多。”

Dawny似乎又说了些什么，顾辰一一回应，酒意在缱绻的晚风里酝酿、发酵，不经意间，好像又回到了线上聊天时的状态。

他仰头望向夜空，城郊的光源不算太多，这里的海拔够高，几乎能看见西北地平线。浩瀚的银河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天津四与织女星遥遥相望，宇宙广袤，而观星者渺如尘埃。

“我最开始选择数学，只是因为比较擅长。”顾辰斟酌了一会儿，说：“当时也没想过会一直从事相关领域的工作……大概就是会什么所以选什么。”

Dawny沉默了一秒，说：“我突然很好奇你的本科成绩。”

顾辰回忆片刻：“3.9/4.0。”

他听见对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直博了？”

“然后直博了。”

Dawny又沉默了一秒，但仅仅是一会儿，语气便又轻快起来：“后来呢？”

“读博期间遇到了一些……不错的朋友，受到了一些影响。”他扭头望了一眼大厅内，心有灵犀地，乔纳森此刻正好望向露台，隔着周围喧闹的人群与他遥遥对视。

那人举杯，冲他点点头。

“他们很喜欢拉着我一起参加Seminar，并且热衷于在Seminar结束后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第二天错过课题组的早班打卡。”顾辰说，“我一开始不太习惯，对Seminar也没什么兴趣，但他们喜欢一边聊数学一边拼酒——所以最后必须有人把大家塞进taxi送回研究院，不然第二天可能会看到某人的大头照出现在社会新闻上。”

后面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倾泻出来，顾辰原本以为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这些年波澜壮阔的经历层层堆叠，太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将那些平淡的、几乎称得上是乏味可陈的日常拆解得支离破碎，好像自拉普拉斯计划结束后就再没有一个平凡的午后，能供他将过往细细整理。

“学术研究是一场孤独的跋涉，但有同行者在，就不会觉得太无聊。”顾辰说，“后来我们一起参加了某些项目……不知不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数学的道路上走了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