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回答了几个证明问题后，顾辰微微躬身致意，然后在众人的注目礼下施施然飘下台。

眼见他踩着祥云一样悄无声息地飘回座位，乔纳森放下顾辰的手机，不由得感慨：“好几年没见你分享成果，这下可算是憋了个大的——这篇论文打算发在哪里？还是四大？”

他狠狠一拍顾辰的肩，差点把他拍得一趔趄，顾辰吃痛，扶了一把桌面。

“轻点……别动手动脚。”顾辰甩开他的手，揉揉被重击的肩膀。

乔纳森奇道：“不至于吧——我就拍了一下而已，你这身板儿也太脆了。”

顾辰懒得和他计较。乔纳森虽然总是一副风流浪子的不正经模样，但那身宝可梦运动装下可是实打实的大块肌肉，壮得和头牛似的。整日在数学楼里来去如风，不像潜心学术的教授，反倒像一辆不踩刹车的重卡。

顾辰说：“视频录完了吗？手机还我。”

乔纳森“喔”了一声，讪讪把手机递给他。顾辰一打开，页面停留在他和Dawny的聊天记录上。

“发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几眼，真不是我故意窥探隐私。”乔纳森移开目光，话锋一转，语调顿时变得痛心疾首：“辰，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真心与你相处的人呢？”

“闭嘴。”

“你在刻意回避承认自己是陈九言，为什么？是因为担心陈九言的身份会疏远彼此之间的距离？”乔纳森突然来了兴致，某种发现隐秘信息的兴奋冲过了其他情感，于是他精确地下了判断：“你对Dawny的感情很不一样。”

顾辰下意识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会场内的掌声余波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学术汇报后的严肃感，而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席位间，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所遁形的局促。

“只是学术欣赏。”屏幕上Dawny发来的狗狗表情包还在跳来跳去，顾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有时让我想起张若川。”

“得了吧，少拿别人当挡箭牌。”乔纳森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看穿一切的狡黠，“张可不会在深夜跟你聊你家的小猫咪，也不会隔着屏幕不管不顾地说要与你并肩——Dawny要是知道你是陈九言，他还敢这么说吗？辰，你在享受这种不对等的保护欲，还是在沉溺于这种被理解、被平等对待的错觉？”

顾辰沉默了。他看着视频里那个站在台上的自己，冷静、犀利、无懈可击。那是世界眼中的他，也是Dawny眼中高踞于真理之塔上的符号。

他突然有一瞬间希望自己不是陈九言。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顾辰站起身，避开了乔纳森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会场外的露台。

*

与此同时，伦敦，Edrant。

Seminar结束后，叶晓白收起手机，揉了揉略显干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离开，却撞上了含笑的目光。

“在看国际应用数学峰会的学术汇报？”

Selena端着一杯温热的伯爵红茶，靠在门边，暗红色的羊绒披肩衬得她肤色极白，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优雅与锐利。

“Selena教授。”叶晓白有些局促，“我只是……觉得这场峰会很有意思。”

“多关注一下学术会议也好，毕竟你们的Prof.Chen也会出场。”Selena走近，目光扫过叶晓白的膝盖，“上次车祸的伤好些了吗？我听辰说，你的擦伤不轻。”

叶晓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已经全好了，谢谢您的关心。Prof.Chen那天帮了大忙……”

“他那个人，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Selena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听说，你约了他面谈？打算定下导师的事？”

叶晓白点点头，心跳快了几分：“嗯，但我总觉得，以我的水平，做他的学生可能还有些……勉强。”

“别这么想。”Selena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辰其实很看好你。他在私人场合提起你的次数，比他过去提起的所有学生加起来都要多。对他来说，天赋固然重要，但那种‘死磕到底’的热忱，才是他最看重的。”

叶晓白一愣，心底涌起一股细密的、酸涩的喜悦。明明他只是个无甚天赋的普通学生，唯一的亮点只是入学测验时比别人多解了一道压轴题。

“Selena教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在学术圈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伦敦地区高校的附属研究院里，还有哪位大神在做OT算法的优化？除了Prof.Chen。”

Selena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叶晓白斟酌着词句，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他也是做OT相关方向的。他给过我很多启发，我甚至觉得，我之所以想选Prof.Chen当导师，是因为我想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强，然后有朝一日，和他一样无私地分享知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Quanta论坛，他的ID叫Silver，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Silver？

这不是顾辰以前在普林斯顿常用的笔名么？

Selena抿了一口茶，脑海中飞快地掠过那张沉静而淡漠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学生，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重要的人？”她促狭地笑笑，“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但不保证能找到。”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眼含笑意地看着叶晓白：“不过，叶，有时候不知道一些事，对你来说也许会更好。”

叶晓白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含义，Selena已经优雅地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好好准备面谈，别让他失望。”

*

一整天的峰会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传统的英式晚宴，给各位学界大佬们接风洗尘。

这种晚宴往往以社交为核心目的，眼见着周围人一个个都衣冠楚楚，宋晚山像是一只误入鹤群的鹌鹑，不由得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烟熏三文鱼，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远处的人群。

哈洛维教授和柯林斯教授已经熟练地融入了各自的圈子，而乔纳森在诸多教授堆里谈笑风生，引得别人连连发笑。

至于另一边，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自然是陈九言。

那人换了一身纯黑的西服，没打领带，衬衫最顶端的扣子散开两颗，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却又因为那股浑然天成的冷淡气质，吸引了更多试图攀谈的目光。

在宋晚山印象里，Prof.Chen永远沉静而内敛。可不知为何，在那场精彩绝伦的报告结束后，宋晚山总觉得，某种情绪在那人身上撕开了一条淋漓的口子。

他那镇定自若的外壳突然不再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