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微妙的酸涩感再次翻涌而上,比上一次更清晰,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荒诞。
顾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划过。他想不通,如果陈九言在叶晓白心中仅仅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学界偶像”,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对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是否有公开讲座这种小事都如此执着?
这种执着里似乎掺杂了一些比敬畏更浓厚的东西,厚重到让顾辰这个“正主”都开始嫉妒起自己的名号来。
现在承认身份?绝无可能。
顾辰抿了一口微凉的红茶,很显然,现在承认自己就是陈九言没有任何好处。首先,这意味着Silver的信用完全破产,此前的所有交流都成了处心积虑的欺骗,Dawny会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实验对象;其次,那个会跟他谈天说地、会约他喝咖啡的Dawny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战战兢兢、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推敲的后辈;最后,这种身份不对等带来的压迫感,会像高维空间坍塌一样,直接摧毁现在这种温暖的连接。
他垂下眼睫,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最后敲下一行字。
Silver:“现在是上半场,他晚点讲。”
没头没尾,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由于自我博弈产生的生硬。
Dawny:“那你能帮我问问,他讲的时候允许录视频吗?Prof. Chen的公开报告极少,这种顶级峰会的录播通常只有版权方才有,我想听一下细节。”
这一次,顾辰连犹豫都没有,甚至忘了给自己找个“去询问”的缓冲时间,直接秒回。
Silver:“他说可以。”
*
叶晓白放在键盘上的手猛地一顿,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几乎是瞬间跳出来的。
他盯着那个“可以”,大脑里的逻辑引擎开始疯狂转动。
除非Silver此时就坐在陈九言的大腿上,否则绝不可能在十秒内完成这套流程。
叶晓白皱起眉,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变大。之前Silver说自己在高等研究院,可这种层级的峰会,普通的博士生真的能跟陈九言这种“神仙”走得这么近吗?近到可以随时打断对方的思绪,问一个关于“录像”的小事?
或者说……不是Edrant高等研究院的博士生?而是伦敦地区其他高校的研究员?
好像也很有可能。
他思考片刻,略带一丝试探地发过去一条信息。
Dawny:“……你怎么回这么快?”
*
顾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在逻辑处理上犯过的最严重的低级错误。
他迅速找补:“我就坐在他附近。刚才他正好转头,我向他请教问题,顺口问了一句。”
好在对方没怎么多想,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主会场内,空气中的严肃感似乎随着首场汇报的深入而不断升高。顾辰坐在中排的阴影里,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笔尖在纸上机械地勾勒着一些复杂的流形结构,心神却全在那个小小的对话框里。
他从未如此在意过一段“虚幻”的关系。
他知道自己正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这种如履薄冰的平衡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细小的错误而被打破。但他竟然有些眷恋Dawny在深夜里发来的那些幼稚却真诚的想法。在Silver的面具下,他自由而包容,是不被“陈九言”这尊神像所束缚的灵魂。
如果这个面具暴露了,Dawny眼里的光大概会熄灭,然后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外。
顾辰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
他机械地跟随汇报者的思路书写繁复的证明,指尖的钢笔在纸面上划出略显焦躁的沙沙声,因此全然未察觉身边何时多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直到一股浓郁的黄油甜香混合着冷雨的气息侵入了这一方静谧。
“辰——在干什么呢?”
饶是乔纳森已经刻意压低了嗓门,顾辰依然被这冷不丁的一声骤然打断思路,笔锋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斜杠。
这厮正拎着大包小包的爱丁堡特产——从香喷喷的奶油酥饼到羊毛围巾,像个刚扫荡完免税店的游客,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了汇报厅。
乔纳森一边大大咧咧地挤进座位,一边将一盒沉甸甸的酥饼推到顾辰面前,顺便把脑袋探过来,试图窥视那还未完全熄灭的手机屏幕。
下一秒,这位大教授发出了极其不雅观的、压抑的怪叫。
“喔喔!你居然在……和人闲聊?”
顾辰面无表情地按下电源键,屏幕瞬间息屏,他侧过头,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你在和谁聊天?Sir or Lady?这种回复频率……不会是暧昧对象吧?”乔纳森推了推他的炫彩墨镜,啧啧称奇,压低声音调侃,“怪不得你要强行霸占我的位置,把我那可怜的学生赶到第一排去受刑……原来是为了在这里开小差?”
“我提醒你一下,乔。这里是学术峰会,不是你的学院办公室。”顾辰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我也没有暧昧对象。”
“那刚才屏幕上那个可爱的狗狗头像是谁?”
“只是学术交流。”顾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顺便把那盒酥饼推得远了一点。
“好吧,真是个令人心碎的官宣理由。”乔纳森失落了不到半秒,随即正色起来,拍了拍顾辰的肩膀,“不过我得提醒你,老弟。下一场就是你的主场了。收起你的‘学术交流’,准备上去接受那群老家伙的目光吧。”
会场内的灯光微微闪烁,示意首场汇报正式进入了Q&A环节。随着台上教授的鞠躬下台,主持人的开场词响起:“……下面,有请来自University of Edrant的Kau-yin Chen教授,为大家展示他在最优传输领域的最新成果。”
全场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某个位置——却并未看到陈九言本人。
顾辰趁乱将手机调到录像模式,递给乔纳森:“有件事要托付给你,帮我录一段视频。”
“录视频?给谁看?”乔纳森一惊,却从善如流地接过手机,“那位‘交流对象’?”
“……别问那么多。”
“好吧。”乔纳森在后排小声吹了个口哨,“加油,数学界的巨星。”
顾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穿过重重人影。在经过第一排时,他看到宋晚山正襟危坐,脊背僵硬得像块花岗岩。顾辰无声地从宋晚山身边的空位拿起自己的激光笔,步履从容地拾阶而上。
聚光灯从穹顶打落,映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那一刻,他周身的慵懒与随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冷冽与威严。
他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微冷的声音在扩音器中响起,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