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应付了两波上来搭话的资深教授，在完成又一轮滴水不漏却毫无营养的Small Talk后，顾辰借着整理领带的动作，悄无声息地走入了会场侧厅的一处阴影里。

身后的主厅灯火辉煌，高谈阔论的声浪隔着厚重的丝绒帘幕变得模糊而沉闷。顾辰靠在大理石柱微凉的表面上，长舒了一口气。他低头滑开手机，Quanta论坛的私聊界面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Dawny：“这么多大佬云集，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顾辰扫了一眼远处正围着乔纳森争论不休的学者们，指尖在屏幕上跳动。

Silver：“有一点。”

Silver：“刚才还见到了两个菲奖得主。”

其实那两位大佬刚才正拉着他，试图邀请他明年去索邦大学做访问学者……但顾辰此刻只想在这根石柱后面当个透明人。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狗狗震惊”的表情包瞬间刷了屏。

Dawny：“居然是活的菲尔兹奖得主……（仰望）”

Silver：“他们也是人，也会因为酒店的早餐咖啡不够浓而抱怨。但总之，我还是比较喜欢像现在这样，隔着屏幕线上交流。”

Dawny：“我也觉得，线下社交真的很耗费电量。（笑.jpg）”

安静了片刻，对方又发来一条试探性的消息。

Dawny：“那……你有遇到认识的人吗？”

顾辰扫了一眼周围，宋晚山此刻正蹲在自助餐区、试图往兜里揣苏格兰黄油饼干，乔纳森则在正前方，像孔雀一样疯狂开屏。

Silver：“乔纳森教授也在这里。他穿了一身……很有个人风格的运动装，非常引人注目。”

Dawny：“那……陈九言呢？”

看到这个名字，顾辰敲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他仿佛能隔着数百公里的网络，看到Dawny在那头屏息以待、想问又不敢多问的纠结模样。

初见时Dawny就对他“认识”陈九言这件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如今，兜兜转转，聊天重心还是落在了这尊“大佛”身上。

顾辰换了个姿势，心安理得地编造着自己的行踪：“他在，现在大概已经进去听报告了，就在主会场最前排。”

实则不然。

那个被视为下一届菲奖候选人之一的陈九言，此刻正躲在侧厅里，像个逃课的高中生一样陪他聊天。

Dawny：“好吧……”

顾辰隐约觉察出了对方的失落，与此同时，某种微妙的酸涩涌上心头。

Silver：“你好像很关心他？”

这句话发出去后，心里又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点好奇，他突然想知道，Dawny眼中的“陈九言”，会是什么模样？

Dawny：“关心一下最优传输方向的大神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不关心？”

顾辰沉默了片刻。

Silver：“好吧，我也关心。”

停顿片刻，对方发来消息。

Dawny：“虽然我知道，没有人生来就是顶尖的学者，但Prof.Chen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太高不可攀了。不像你，Silver。”

顾辰指尖一顿：“不像我？”

Dawny：“嗯。在真正认识你之前，我原本以为你也是Prof.Chen那种遥不可及的大神，但后来……”

对方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半天，才姗姗来迟地显示出一条消息。

Dawny：“但后来……你比我想象得……更柔和一点，更有温度一点。”

陪他一起优化算法，安慰他，鼓励他，支持他。

窗外风雨微凉，顾辰却觉得握着手机的掌心有些发热。

这种评价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普林斯顿，在学术界，人们对他最多的评价是“天才”，或者“神秘人”。

从来没有人把“柔和”“有温度”这两个词放在他身上。

连顾辰自己都没想过。

Silver：“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Dawny：“才不是，等我有一天能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

Dawny：“到时候，我请你喝咖啡吧？不是会场里那种难喝的，去伦敦一家我私藏的小店。”

顾辰看着屏幕上那个诚挚的邀约，喉结轻微滑动，突然油然而生了一种冲动，迫切地想知道屏幕背后对他许下如此邀约的那个人是谁。

但他最后只是垂下眼帘，在屏幕上轻敲。

Silver：“好。”

*

离峰会首场汇报开始还差十分钟，顾辰关掉手机，环顾四周——没有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