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前脚刚走,顾辰还没来得及喝口咖啡,助教就带着一沓文件推门而入。
“Chen,开学的时候你让我查Ye Xiaobai同学的本科背景,我查到了一些信息。”他把几张照片和文字资料扣在办公桌上,推过来,“叶的本科毕业导师叫杨越廷,Prof.Yang同时是Tsinghua University的客座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几何测度论。”
顾辰扫了一眼助教递过来的资料,最上面那一份罗列了Prof.Yang的近期论文——大多与测度论和黎曼几何相关,都是权威的高分文章,足以看出对方也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学者。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顾辰说。
“那就对了,Ye同学在这位Prof.Yang之前还有一位导师。”
助教把下面两张照片拿到顶上。
那是两张合照,大概摄于某个数学类竞赛的现场。第一张照片上,四五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埋头讨论一道难题,顾辰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晓白被围在中间,旁边是正在低头写东西的周瑾河。
他翻开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比起先前那张显然清晰了很多,是竞赛结束后的合照。叶晓白站在合影板前,脖子上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金牌,身后站着一位微笑的中年人,像是指导老师,对方熟稔地将手搭在叶晓白肩上,两人显然关系很好,在镜头前一起比了个耶。
顾辰盯着那人,笑了一下。
果然是他。
助教适时地开口:“这位是叶的前导师,Prof.Zhang,张若川——您认识他么?”
“认识,我和他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共事过。”
指尖轻轻摩挲那张照片,思绪悄无声息回到某段模糊的岁月里。
张若川是个温和靠谱的老好人,逻辑严谨思维缜密,做题速度很快,同时情商极高,此人和乔纳森完全是两个极端,顾辰对他的印象很好。
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学习时,张若川也专攻偏微分方程,曾经多次约顾辰聊天,两人喜欢在卡基内湖边散步,一边走一边讨论某个证明。
后来这种讨论常被Adrian出面阻止,倒不是因为双方不想,只是他们一聊起来就是十几个小时,而拉普拉斯的核心算法设计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顾辰实在抽不开身。Adrian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将张若川拉入项目组,好在并未行动。
毕竟参与拉普拉斯计划的人,大多已经埋在土里了。
“厄农映射的那段论证逻辑,只有张若川会这么写,他把叶晓白教得很好,”顾辰的语气很轻松,“他现在在哪任教?还在Hangning U?”
助教欲言又止:“不,不是……”
顾辰一愣:“难道是Peking U?还是说他去美国了?”
助理没说话,顾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逐渐沉下来。助理觑着他的表情,鼓足勇气,轻声说:
“Prof.Zhang……两年前离世了。”
……离世了?
心中某块地方骤然一空,情绪落下去,却没有能撑住的支点。钝痛还来不及翻涌,理智已经条件反射地占据了上风——这和他的预期不一样,张若川没有深度参与拉普拉斯计划,按理说不该如此英年早逝。
他下意识地往更深处去想,思维像被触发的程序一样迅速展开。
如果是人为因素——那动机是什么?张若川并不掌握任何敏感信息,他当年甚至连“拉普拉斯计划”的存在都不知道;如果是误伤式的清理,那就更说不通了,参与核心项目的人名单早已被严格封存,连CIA内部也只剩少数高层知情,更不可能外泄到一个远在中国的数学系教授身上。
难不成是假死?念头刚浮上来便被下意识否决。张若川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有妻儿,有学生,有固定的学术圈子和生活轨迹,他不像那些混迹在暗面世界的人,会突然在人间蒸发。
推理的齿轮一圈圈转动,却始终咬合不到任何正确的答案。
助教站在桌边,看着他沉默地盯着那张照片,似乎有些不安。
“Chen……?”
顾辰这才慢慢抬起头。
“怎么去世的?”
助教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说……是癌症。”
话语很轻,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落地。
顾辰怔了一瞬。
脑海里那些复杂的推测忽然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精密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显得荒谬而多余。他盯着助教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癌症?”
“是的,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助教补充道,“学校官网两年前发过讣告,当时中国数学界震动……很多学生和同行都去参加追悼会了。”
顾辰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
普通人是会生病的。
普通人也会死。
在他习惯的世界里,死亡往往意味着某种精心设计的结果——一场暗杀、一次清理,如同CIA对那帮算法工程师做的一样。可在另一个世界里,人们并不需要任何阴谋就会离开。一个器官的衰竭,一段基因的失控,一张体检报告上的红字,就足够让一个人的人生突然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