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得远。”他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叶晓白的语气很平静：“我现在最多算是能把想法做出来。但Silver能把问题讲清楚、讲透彻，让别人少走弯路。”

他顿了顿。

“我希望以后也能那样。”

不是单纯地优化算法，而是成为指导帮助更多人的知识分享者。

餐桌安静了一瞬，周瑾河最先反应过来，笑道：“那你还等什么？去找Prof. Chen啊。”

在应用数学领域，陈九言几乎是一座巍峨的高山。跟着他做研究，意味着更系统的训练，更扎实的理论基础，和更快的成长速度。如果说他想真正把路走远，去帮助更多人。那么成为陈九言的学生，几乎是最现实、最有效的路径。

林思雨显然不知道分量，周瑾河简单给她解释了两句。

“有一说一，高桥健司那小子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他总爱抢我的固定座位。”周瑾河说着就开始哼哼，“你别管陈九言会不会收他，他的事和你根本没关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课题分离！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去抱陈九言的大腿，而不是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叶晓白低头盯着餐盘里那块被压扁的口蘑，蘑菇边缘渗出一点汁水，浸在面包里，颜色深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和Silver打过的语音电话，很显然，他是因为喜欢数学才学习数学，如今又是为了和Silver一样，以指导帮助他人为目的而努力学习数学。

Prof.Chen固然学识渊博，成为他的学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即便被Prof.Chen拒绝、即便Prof.Chen收了高桥健司而不收他，其实也没有关系——目标不变，只是大不了换一位导师。

追求卓越本就是他的事业，和被谁拒绝、被谁超越都无关。

他理应试一试。

周瑾河还在叨叨：“只是发封邮件而已，又不是让你线下单杀他，怕什么。”

林思雨也附和：“对啊，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有道理。

“我下午就发邮件。”叶晓白说。

*

顾辰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上午是隔壁纯数专业的偏微分方程小测，考题内容是开学至今半个多月的课堂知识，卷子难度不大，助教简单批改后，大约有七八位学生拿了A+。

类似的小测经常在Edrant数学系出现，小测评分大多不计入最终成绩，但常常会作为导师们选学生的参考——双选会在即，不少学生都在主动联系教授，他的邮箱里也有不少学生邮件，顾辰还没来得及细看，但那些在小测和作业里取得高分的人总会得到一些特殊青睐。

刚想在躺椅上闭目小憩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请进。”

棕红木门被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攥着小测卷的年轻女性，个子不高，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看起来像是学生，虽说有些拘谨，却并不怯场。

“Professor.Chen，您好，我是纯数专业的学生，我想和您谈谈。”

顾辰戴上眼镜，说：“坐吧，怎么称呼？”

“埃莉诺?库珀。”

“库珀小姐，请说。”

像是没料到开场如此轻松，她愣了一下，不由得挺直了腰：“我对最优传输很感兴趣，尤其是您在非欧几空间上最优传输的相关工作。我希望能成为您的学生。”

开门见山，很直白的表达，令他有些出乎意料。顾辰微微点头，没有立刻回应。

“为什么选择最优传输？”

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语速极快：“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前沿、发展极快的领域，在机器学习和图像传输等很多方向都有影响力。而且……您是这个方向的权威。”

最后半句话的声音小下去，像是袒露心声。

顾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片刻，问：“你最近看过哪篇最优传输的论文？”

对方愣了一瞬，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

“呃……我主要读的是您的论文。比如您在负曲率流形和一般度量测度空间上建立的那个新的变分框架，我觉得非常创新。”

“创新在哪里？”

她沉默了一秒，语调开始有些不确定：“您……突破了欧几里得结构的限制。”

“嗯。”顾辰点头，“具体是怎么突破的？”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年轻的学生有些不安，显然没料到会被问得如此深入，眼神开始游移。

“是……通过弱化光滑结构？”

顾辰笑笑，没有立刻评价：“那你觉得，在非欧背景下，Transport map还存在吗？”

她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确定。

“应该……在一定条件下存在？”

“什么条件？”

埃莉诺陷入沉默，视线落在他桌上的论文上。顾辰没打算继续往下问，有些东西点到为止，问多了对学生是一种打击。

对方沉默良久，像是终于想起了事先打好的腹稿，开始不太熟练地解释：“其实我还在补背景……我本科做的是代数几何，对OT是最近才开始了解。但我觉得这是未来趋势，现在很多funding都倾向交叉方向。而且我查过，最优传输相关领域的学生毕业后去向都不错。”

这点倒是不假。

顾辰放松了一下长期绷紧的肌肉，缓缓靠回椅背。

“库珀同学，你觉得做研究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以为话题转移，思考片刻便回答：“资源，平台，好的导师。”

顾辰看着她：“只有这些？”

学生犹豫了一下，说：“……还有视野，做研究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顾辰没说话，只是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穿透梧桐树枝叶的罅隙，这是英国最好的季节，校园里的林鸟叽叽喳喳，微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影如心弦摇晃。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隔着无法穿透的现实壁障，他对屏幕那一头痛哭流涕的Dawny提出的问题。

他问Dawny，他喜欢数学吗。

那人的回答还带着哭腔，明明前几分钟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学数学，却在这个问题上前所未有地坚定勇敢。

他说他喜欢。

那种坚定像是一簇初生的野火，在荒芜贫瘠的土地上安静地燃烧，旁人并未在意，落进他银灰色的眼眸里，却隐约能见旷野下漫山遍野的火光，山风吹过，将少年的热忱烧成燎原的烈火。

顾辰看向埃莉诺。

“最优传输不是一条捷径。它热度很高，但热度并不是方向的价值。你必须愿意深耕，用好几年的时间理解一个定义背后的几何意义。没有人会因为你在热门领域就顺利地成为一名数学家。”

“你刚才提到funding和学生去向，却没有提到一个具体问题。比如——你想解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光云影徘徊，连风都比之前安静几分。顾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一旁的白板前，指着未擦干净的一行公式。

“这是Transport map的存在性问题。你看到它，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她没有回答。

顾辰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得像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谈话。

“再考虑考虑吧。等你想明白自己的研究动机，我们再谈。”

她起身，有些狼狈，却仍然保持体面。

“谢谢您，Profess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