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色正浓，景王府庭院中点上了灯，廊下边上栽着的几株小桂树上挂着夜露，潮气从地底冒出，景王府上除了巡视的家丁，渐渐地都沉寂了。

巧铃和徐福在屋门前聊家常，正说着许无病的身体状况，景王府大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两人皆是一惊。

“都这个时辰了，什么人这个时候上门啊？有要紧事要通知殿下吗？”

巧铃有些紧张，徐福很是老道地摆摆手，沉稳地说：“不要着急，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去看看情况。”

徐福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许无病才从屋中探出头来，正巧与李忘愁碰了个照面，他正好也听到了屋外的声响出门来看，见了许无病则宽慰地笑了笑。

廊下的灯火一闪一闪的，似有微风拂动，李忘愁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衫，发型很是随意，像是马上要休息了，面上干干净净，不知为何让许无病想到了那时的“莫叙悠”姑娘。

真是中了邪了。许无病攥紧了腰间的药囊，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稍冷静了些许，然而喉间发紧，他弯下腰清咳了起来，避开了李忘愁的视线。

“先生，你怎么样？”

李忘愁为他拍了拍后背，力道很轻，许无病还是跟着踉跄两步，被巧铃手忙脚乱地扶住。

许无病用眼角余光看得见李忘愁表情的古怪，他的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心有困惑，不知该怀疑自己的力道，还是该说是许无病太过体弱。

“殿下……殿下对这深夜的访客可有眉目？”

许无病低着头，要将话头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景王府的客人，但凡深夜来访的，大都不是为的正经事，先生很关心吗？先生毕竟只是一个伴读，不需要先生招待客人的，这也不是先生的工作。”

“为殿下分忧，本来就是在下分内的事情。”

李忘愁叹了口气，许无病头低得更深，前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着有些难过：“先生，你不用这样的。”

“……在下知道了。”

许无病低着头，看见李忘愁的手无措地捏了捏自己的衣摆，然后才道：“不，这是两回事，我的意思是先生不用想着替我分担什么，不是今天的客人身份有必要瞒着你的意思。我猜应该是阿钰或者肖子琪吧，他们常有夜里来到我府上的经历，为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惊动府上的所有人。”

巧铃轻轻地晃动了许无病的胳膊，兴冲冲道：“这个巧铃也有印象，徐大人说这就是狼狈为奸！”

许无病轻轻地笑了一声，眼前的高大男子倏地矮下身，半蹲着抬头看他。

“先生，你一直低着头，我只能这样跟你说话了。我担心先生误会我的意思，我说了不需要你替我分担什么，因为我很没有出息，没有重大的担子要扛，没有关心照顾百姓的权利，也没有重要的事务要处理，没有人比一个无能的王爷更人畜无害了，我只要潇潇洒洒地当我的纨绔，每日只念着吃喝玩乐就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生，没有进步和退步的空间，确实没有什么可分担的。先生，我很喜欢你，没有人会愿意看自己中意的人总是对自己低声下气的吧？”

“我自己虽然不是很有才华，但是我见过王夫子，在宫中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读书人从骨子里就和我们这样的俗人不一样，先生你也像他们那样的人，我说不出来，但是我觉得那身衣服和先生也是相衬的。”

许无病也想象过，自己当了官员的模样，他听过杭州的大官们祝寿或是庆典的模样，灯红酒绿，热闹非凡，有同样身份显赫的人要为他祝福，平日见都见不到的大人们也要谄媚地笑，送去府上的礼金可以堆叠成山，随便捡一点都能让他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许无病知道自己是个很没有骨气的人，他对当官的向往，只为了那点权势与财富，也知道自己没有胆量，既不敢做出什么逾矩的事，也不敢冲撞别人。李忘愁真的在他身上寻找他向往的读书人的模样吗？

“殿下……”

“我知道了，你还念着那所谓恩情吗？我知道先生的命重若千金，那时我助先生脱离纷争，先生之后又留在了我身边，这不是已经扯平了吗？先生要做得更多，可就是我亏欠先生了。”

许无病想说这根本就不对等，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头垂得更低了。

巧铃强硬地要去将李忘愁拉起来：“哎呀，殿下和先生也不要欠来欠去的了，真是肉麻呀，殿下几时学了这么肉麻的话，真让人听了害臊！”

“我还有更肉麻的话没讲呢，在梦如意常常能听到公子们对小姐们的柔情蜜语，你可是没听过啊，那才让人听了害臊呢！真让人抓耳挠腮，恨不得钻进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