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辞和武佑的交谈声并未刻意降低,因此他听得一清二楚,也不由得反思起来。
“阿乐,春日宴遇刺你就有意替我挡刀,我也告诫过你,不要挡在我身前了,为何不听呢?”
裴玖川移开视线,缓缓走至窗前,他抬手推窗,晨风带着未消的湿意吹来,覆在茫然的双眸里。
当年他害怕路途艰险,所以不告而别,如今他担忧计划失败,所以刻意隐瞒……又或者是他性格原由,所以遇事不问也不说。
裴玖川举起右手,羊脂玉尾戒在日光下莹润无暇,“哥,你在远方还好吗?父亲和母亲没有再为生辰礼争吵了吧?”
这是他们送他的最后一件生辰礼,尾戒上好羊脂玉打磨而成,唯愿他平安顺遂,无忧无恙。
可事与愿违,他很不幸,落了一身病,惹了一生灾。
“我真是孑然一身。”裴玖川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倚窗而立,在看到温昭乐时笑容瞬间僵住,他闭上眼睛,任由理不清的思绪蔓延。
梦里,温昭乐将庭院积雪清扫干净,端着个小板凳坐在檐下,待天色乌黑,星光乍现,门前小路依旧没有熟悉身影。
“师父,你也抛弃我了。”
也对,亲生父母都能抛弃她,师父为什么不可以,她习惯了。
温昭乐将板凳搬进屋里,木桌上还放着热腾腾刚熬好的汤药,她看了眼,就把自己蜷在被窝里。
好冷,好疼。
心脏处疼得喘不上气。
她是不是要死了?
“阿乐,阿乐。”
有人在喊她名字,只有师父会这样喊她,可师父不是走了吗?
裴玖川看着床上人直冒冷汗,内心焦急不已,这一紧张,连带着自己的病也开始复发。
“发生什么事了?”武佑刚推开门,就见裴玖川衣袖捂脸,一口血吐了出来。
“我天,你怎么也伤得这么严重?没看出来啊。”武佑扶着裴玖川坐下,冲门外喊道:“云辞姐,出人命了,快来!”
云辞进门就看见眼前一幕,床上躺着的人哆嗦着冒冷汗,桌前坐着的人面色泛白像是奄奄一息,还有个像猴子般上跳下窜在他们之间跑来跑去的人。
她感觉自己也要晕了。
“公子,上次你贸然动武,身体本就支撑不住,如今还没好全又这般折腾,你得顾惜自己啊。”
云辞拿出一颗丹药,裴玖川将其吞下,虚弱开口:“你看一下阿乐怎么回事?我刚给她把过脉,并无异样,但她看着神情痛苦,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看看。”云辞上前检查了一番,的确没有大碍,她将屋内烛火一一点亮,又将窗子大开,借此刻微弱晨光破屋内阴气。
“过一会儿就好。”
武佑脸上浮现赞叹神色,夸赞道:“不愧是云辞姐,佩服。”
云辞本就是行医世家,这些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公子,那我们先出去。”
裴玖川:“好。”
云辞一把拖住武佑,带他走了出去,“走,别在这碍手碍脚。”
武佑:“有吗?我不服。”
“我那把剑很久没沾血了。”
“对不起,我真服了。”
争吵声渐渐淡去,裴玖川服下药后,面容才有些血色,他来到床边轻碰了下温昭乐的手背,很凉。
“可惜我没有在路边捡到汤婆子,不然就可以给你暖手了。”
裴玖川浅笑着,说完,就将温昭乐裸露在外的手放进被褥里。
杀了温明延他们。
裴玖川守在旁边,脑海里又想起温昭乐说的那句,他已经知道对方是重生回来,那温明延等人定然是杀害温昭乐的凶手。
也是间接杀害他哥哥的凶手。
那下一步,他就要除掉国子监学正陈立德,找出其余加害者,最终搞垮首辅府,搞垮皇帝。
为自己报仇,也为阿乐报仇。
“阿乐,你快些醒来,你必须手刃仇人,知道吗?”
裴玖川轻声细语,希望温昭乐苏醒,又担心自己将人吵醒。
他细细端详着温昭乐的面庞,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满脸稚嫩的小女孩是真的长大了。
七岁那年,他十四岁,这个年纪他本该养尊处优,却因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再不见少年心气。
碰见温昭乐时,对方蜷在一棵大树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本无意多管闲事,却因对方一句话改变主意,从此多了个可爱的小徒弟。
“大哥哥,我从小没有家,你能收留我吗?有饭吃就行,我很听话的,吃得也不多。”
这句话裴玖川一直记着,那一刻,他似乎从这个小孩身上看见了破碎的自己,他决定收养自己。
“那你改口叫‘师父’吧。”
他说完,牵起小孩的手回家。
长日尽处,裴玖川看见了年少的自己,银冠束发挥手朝他跑来。
身后还有父母、哥哥……
他又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