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边杨柳倒垂,末端延伸至水面,微风轻扬,甩出连串晶莹剔透的水珠。
温昭乐抹了下脸,手心一片湿润,“这水干净吗?”
“不干净。”裴玖川答道。温昭乐顺着视线望去,一群男男女女在河边嬉戏打闹,衣裳的污渍浸洗在水里,顺着飘了过来。
温昭乐看着湿润的那只手,片刻后蹙额皱眉抹在衣袖上。
“你觉得宴会刺杀一案,幕后之人是谁?”温昭乐问:“刘侍郎很明显就是替罪羊,是摆在明面上的执行者。”
裴玖川沉思半晌,道:“三皇子,就那个说要给你惊喜的人。”
“原来那个人是三皇子啊?没印象,你为何觉得是他?”
“温明延查出来的情报,刘侍郎表面是他的门生故吏,实际暗地里为三皇子办事,况且三皇子一向与温明延政见不和,他为何对你这般殷切,你们以前认识?”
温昭乐在记忆里搜寻着,她与三皇子并无瓜葛,唯一有关联的就是前世她被灌下毒酒那事。
“不认识,所以我猜测这惊喜应是惊吓,他想通过我针对温明延来保全自身。”温昭乐磨挲着自己指尖,目视前方,“嘉安公主是皇帝唯一女儿,又因皇后所出,年岁最小,自然得皇帝偏爱。”
“可三皇子不同,他的母妃不过一普通妃嫔,却能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得皇帝青睐,成为立储最受瞩目的人选。”
裴玖川也侃侃而谈:“这刺杀案若真是三皇子一手策划,那他绝不会坐以待毙,趁现下还是审查初期,他自然会想法子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知温明延举动。”
“话说,你为何要费尽心思当首辅门客?这身份素来为人所耻,何况温明延手段阴险,在他手底下办事没准一个失误就丢了性命。”
温昭乐自宴会见到裴玖川那日起,心中就有这个困惑,门客不是光鲜亮丽的身份,如同仰仗他人度日的食客,行事全看主子脸色。
裴玖川对此番问话并不躲避,但也不会直说:“因为我有迫不得已的事需要完成,而门客这个身份是计划实施的最好掩护。”
“好,等你哪日想与我坦白,我再洗耳恭听。”温昭乐知道裴玖川性子,他不想说的事,没有人可以勉强,就像在庄子里时,温昭乐问他家世,也是被一顿含糊过去。
时至今日,温昭乐对裴玖川的了解程度都源于过去几年的相处,至于其他,她一概不知。
“你关于三皇子的消息也是从话本里看来的?”裴玖川探问。
“正是,我屋里有一本专门讲皇宫里的话本,皇子公主、后宫妃嫔乃至朝中官员,都有详细记载,就是不能保证准确性而已。”温昭乐答完,也反问道:“那温明延对立储之事是何看法?他可曾对你透露过这个?”
“他似乎没有站队任何一个皇子,但是偶尔听他提起过五皇子,言语间颇为欣赏。”裴玖川顿了半刻,又道:“这五皇子是宠妃赵贵妃所生,按理说皇帝爱屋及乌,应是最偏爱五皇子,可不知为何,皇帝却对五皇子一直是漠视态度。”
“你可以打探到五皇子的消息吗?”温昭乐好奇问道:“皇帝不偏爱宠妃的儿子,这属实有些不合常理,难不成这五皇子资质平庸,为人懦弱胆怯,成不了大器?”
“可以,不算难事。”裴玖川语气平淡,但温昭乐却听出了胸有成竹的意思。
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在路上,回府马车的车夫也听从温昭乐的吩咐,将绾之载了回去。
这个行为也是不出所料,被绾之一顿推三阻四,说这不合礼数之类的,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温昭乐。只得到退让一步的结果,在快要到达宅邸时,再让绾之下车走回去。
等二人赶回府时,已是金乌西坠,天穹大片殷粉霞光,柔和地铺洒下来,似轻纱盖于地面万物。
刚踏入府邸,一个侍女急匆匆地小跑过来,“裴公子,你可算回府了,嘉安公主已经在正厅等您两个时辰,您快些过去吧。”
“嗯。”裴玖川淡然回道。随即就和温昭乐一同跟在侍女身后。
嘉安坐于主座上从容饮茶,看神情也不像是不耐烦的样子,右下方陆佳妍还在同她交谈。
“裴公子,你让本公主好等,临走前本公主特意叮嘱让你早些回府,这天都黑了。”嘉安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直勾勾盯着裴玖川,在看到他身旁站着温昭乐时,脸色一沉,“你与裴公子又什么关系?温思萱这狐狸精勾引温承宇,你就勾引裴公子,怎么本公主看上的人都被你们姐妹抢了去?”
“公主息怒,臣女与裴公子不过回府路上恰巧碰见,并无其他不清不楚的关系。”温昭乐上前一步道歉,言语不卑不亢。
裴玖川也出声辩解:“确如大小姐所言,公主宅心仁厚,切莫冤枉无辜之人。”他站在温昭乐左前方,躬身作揖,垂首行礼,“只是不知公主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本公主观你文人模样,定是文采斐然,便想着让你来公主府当差,裴公子可有异议?”
裴玖川委婉拒绝:“温先生对在下有恩,此事事关重大,在下不敢轻易做主。”
“这有何难?阁老在宫里和父皇商讨国事,这会应该正在回府路上,待他回来本公主定会与他亲自协商。”
裴玖川面容沉静,如湖上水面风过无痕,看不出任何波澜。
陆佳妍也深觉不妥,琢磨半晌后方开口劝道:“公主,臣妇以为此事还有待商榷,裴公子毕竟是老爷重金——”
“哐当”一声,嘉安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沿,她语带怒气打断这话:“本公主做事,用不着你们指指点点,管好自己便是。”
陆佳妍顿时噤声,嘉安是皇帝最疼爱的嫡公主,她若一时糊涂犯了事,最后连累的还是老爷,家里族老们不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温昭乐站在偏后方,此刻外头光亮逐渐暗淡,她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裴玖川右手小指,羊脂玉尾戒冰凉触感清晰传到她的指尖。
裴玖川余光往后瞥了眼,只看见温昭乐一脸正经的表情。
他又被耍了。
每次发生点事,温昭乐就爱摸他这个尾戒,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有的习惯,他甚至来不及制止。
“母亲,我和萱儿回来了,你能不能同父亲商量一下,把温昭乐的嫡长女位置还给萱儿。”温承宇低头搀扶着温思萱,走进正厅时才发现里面不止陆嘉妍一人。
“承宇,不得无礼,快见过公主殿下。”陆佳妍命令道。
温承宇将温思萱扶到座椅上,接着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参见公主殿下,您还真是有毅力。”
嘉安不以为意,眼神轻蔑地看向温思萱,“你这衣裳是新换上的吧?一如既往没有品味,就是沾了点水罢,至于如此耿耿于怀吗?”
“臣女不敢。”温思萱头埋得很低,睫毛忽闪着挡住双眼,让人瞧不出其中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