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骁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表示还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夏川提着菜进了厨房，开始忙碌。苏文娟也起身跟进去，说要帮忙。夏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和夏川在厨房里一边摘菜一边聊天，说着些家长里短，气氛轻松自然。

夏川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和妈妈说话时语气平和，偶尔还会开个玩笑。妈妈脸上一直带着笑，显然对夏川很放心。

只有夏骁知道，夏川切菜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转瞬即逝的、带着安抚和提醒的眼神。

他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看似温馨平常的画面，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抽离感。仿佛他是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以他为主角之一，却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的戏。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她看到的，是她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在照顾她的小儿子，兄弟和睦，家庭温馨。

她看不到平静水面下，那汹涌的、禁忌的暗流。

也看不到，她小儿子心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罪恶感。

“小骁，发什么呆？过来剥蒜。”夏川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哦，好。”夏骁走过去，接过夏川递过来的蒜，低头默默地剥。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剥得很慢。

夏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身边继续切菜。两人距离很近，夏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蔬菜清香的皂角味，这味道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午饭很丰盛。夏川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妈妈爱吃的家常菜。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苏文娟不停地给两个儿子夹菜。

“小川，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小骁，你也吃，这个排骨你哥炖了一上午，可烂了。”

夏骁低头吃着，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夏川坐在他对面，偶尔会看他一眼，但目光很快移开，和妈妈说话。他也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该吃吃，该喝喝，妈妈问话就回答，不问就沉默。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

“小骁，你嘴角沾上饭粒了。”苏文娟忽然说，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夏骁的嘴角。

这个动作，妈妈以前经常做。可这一次，夏骁却像被电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让苏文娟和夏川都愣住了。

苏文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疑惑地看着他。

夏川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平静地开口：“妈，他都多大了，你还当他是小孩。”

这话像是在解释夏骁的过度反应是因为“不好意思”。

苏文娟回过神，笑了，收回手：“多大也是我儿子。行行行，妈不碰你了，自己擦。”

夏骁的脸红得能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慌乱地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妈……我、我刚才……”他试图解释，却语无伦次。

“没事没事，吃饭吃饭。”苏文娟摆摆手，似乎没放在心上，继续吃饭。

但夏骁能感觉到，妈妈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而夏川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些许警告和提醒。

接下来的饭吃得更加沉默。夏骁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再也不敢抬头。他感觉到夏川在桌下，用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带着安抚的意味。但这微小的接触，在此时此地，却让他更加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夏骁抢着去洗碗。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平复一下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水流哗哗，他机械地洗着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的反应太大了，妈妈会不会起疑？夏川会不会生气？他会不会搞砸了一切？

越想越怕，手一滑，一个盘子差点掉进水池。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发出不小的声响。

“小心点。”夏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

夏骁浑身一僵，没敢回头，只是低声说：“对不起……”

“没事。”夏川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别慌。自然点。妈在客厅看电视，没注意。”

夏骁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他想，他真没用。夏川一个人要应付妈妈，还要分心照顾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洗好了就去陪妈看会儿电视，或者回房间休息。”夏川说，“剩下的我来。”

“嗯。”夏骁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客厅里，妈妈正在看一部家庭伦理剧。见他出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小骁，来，陪妈看会儿电视。”

夏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妈妈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在演婆媳矛盾，吵得不可开交。苏文娟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两句。夏骁根本看不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应和。

他能感觉到夏川在厨房收拾完，也走了出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时间在电视的嘈杂声和夏骁内心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下午两点多，苏文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妈，你去客房睡会儿吧，坐车也累了。”夏川说。

“也好，年纪大了，熬不住了。”苏文娟起身，去了客房。

客房的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还在聒噪。

夏骁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在妈妈房门关上的瞬间，几乎要断裂。他瘫在沙发里，抬手捂住脸，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夏川的声音响起，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夏骁放下手，看向夏川。夏川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揉着眉心，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倦色。

“哥……”夏骁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道谢？好像都太苍白。

“你刚才，”夏川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复杂，“反应太大了。”

夏骁低下头：“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她碰我的时候，我……”

“我知道。”夏川打断他，声音低沉，“但以后要更小心。尤其是……肢体接触。”

夏骁点了点头，心里满是后怕和自责。

“去休息吧。”夏川说，“晚上还要一起吃饭。”

夏骁“嗯”了一声，起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好累。

身心俱疲。

原来演戏，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晚上，还有一顿饭。

明天，还有半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要为了他们，这偷来的，见不得光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