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骁在自己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关着门，没开灯，就坐在书桌前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最后染上夕阳的暖金色，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影。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那些光影慢慢移动，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上午饭桌上那个失控的闪躲，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妈妈那只伸过来的手，他自己猛地后缩的动作，夏川冷静的圆场，妈妈脸上凝固又迅速恢复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差点就搞砸了。

因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来自母亲的触碰。

他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夏川要一边应付妈妈，一边分神照顾他这颗不定时炸弹，该有多累？

门外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妈妈偶尔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夏川应该在外面陪着妈妈。他不敢出去，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还没调整好，怕又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反应。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骁，吃饭了。”是夏川的声音，隔着门板，平稳如常。

夏骁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门边，拧开门。

夏川站在门口，已经换回了那身居家的衣服，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看了夏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妈把菜都摆好了，出来吧。”

“嗯。”夏骁低着头，跟着他走到餐厅。

晚餐比午餐简单些，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加了个炒青菜。苏文娟已经坐在桌边，看见夏骁出来，笑着招呼：“睡醒了？快来吃饭，就等你了。”

“妈，对不起，我……睡着了。”夏骁找了个借口，在夏川旁边坐下——这次他记得，要坐夏川对面，中间隔着妈妈。

“睡会儿好，看你上午精神就不太好。”苏文娟给他夹了筷子青菜，“多吃点蔬菜，补充维生素。”

“谢谢妈。”夏骁小声说，低头扒饭。他强迫自己放松，尽量自然地吃饭，夹菜，偶尔接一两句话。但整个人还是绷着一根弦，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尽量避开夏川和妈妈。

夏川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妈妈夹菜，或者回答妈妈的问题。气氛比午餐时沉闷一些，但还算平和。

吃到一半，苏文娟忽然看向夏骁：“小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骁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抬头，有些慌乱地看着妈妈：“没、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你心神不宁的，吃饭也心不在焉。”苏文娟皱着眉，眼里带着担忧，“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跟妈说说。”

“没有，真没有。”夏骁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些，“就是……就是快期末了，有点紧张。”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要紧。”苏文娟松了口气，又看向夏川，“小川，你有空多开导开导他，别让他钻牛角尖。”

“我知道。”夏川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夏骁，“他没事，就是爱瞎想。”

夏骁低下头，不敢看夏川。他知道夏川是在帮他打掩护，但“爱瞎想”这三个字，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晚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夏骁再次抢着去洗碗，苏文娟这次没拦，只是笑着对夏川说：“你看，小骁懂事了，知道帮忙了。”

夏川“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夏骁在厨房里，听着外面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和妈妈絮絮的说话声，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至少，最难熬的饭点过去了。

洗完碗出来，苏文娟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夏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

“小骁，来，陪妈看会儿，这个可好笑了。”苏文娟朝他招手。

夏骁走过去，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妈妈。他盯着电视屏幕，那些夸张的笑点和罐头笑声在他耳边回荡，却进不了脑子。他只觉得累，身心俱疲的累。

看了大概半小时，苏文娟又打了个哈欠。

“妈，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夏川放下手机，说。

“是有点，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苏文娟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你们也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妈。”夏骁也跟着站起来。

苏文娟走到客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兄弟俩一眼，脸上带着慈祥的笑：“看到你们俩好好的，妈就放心了。行了，我睡了，你们也休息吧。”

客房的门关上，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兄弟两人。

这一次，夏骁连舒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夏川也没动，依旧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夏骁才睁开眼，看向夏川。夏川靠在沙发里，闭着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比上午更甚。

“哥……”夏骁小声叫他，声音干涩。

夏川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很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有深深的倦意。

“今天……对不起。”夏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我太没用了……”

夏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夏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夏川的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洗澡睡觉。明天上午，妈吃完饭就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但夏骁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疏离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力竭后的平淡。

夏骁鼻子一酸，点了点头，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他洗了个很长的热水澡，试图冲掉一身的疲惫和黏腻的不安。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客厅里很安静，夏川应该也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