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夏骁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他能感觉到夏川的手臂还横在自己腰间，呼吸沉稳悠长。他在夏川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想转过身看看他，又怕吵醒他，最终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地乱跳。昨天那种空泛的焦虑，随着天色渐明，变得无比具体——妈妈今天就要来了。

他试图在脑子里预演可能出现的场景：妈妈进门时，他该怎么打招呼？是像以前一样随意地喊一声“妈”，还是该更“正常”一点，站起来迎接？吃饭的时候，他该坐在哪里？和夏川坐一边，还是坐对面？说话的时候，眼神该看哪里？夏川给他夹菜，他该不该说谢谢？还是该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吃掉？

每一个细节，都成了需要反复权衡的难题。他越想越乱，脑子里像一团纠缠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际，横在腰间的手臂动了动。夏川醒了。

“醒了？”夏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嗯。”夏骁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夏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坐起身。“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会儿。”

夏川起床后，夏骁也没了睡意。他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脑子里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预演着各种场景。他忽然想起那个【镇定口香糖】，30积分，能维持一小时镇定。

一小时的镇定，在妈妈面前，够用吗？他不知道。但他现在只有85积分，买了口香糖，就只剩55了。距离【平安符】的500积分，又远了一步。

犹豫再三，他还是放弃了购买。他想，或许没那么难。夏川说得对，自然点就好。而且，夏川会在。

他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不好，眼下发青。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包子。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夏骁吃得心不在焉，包子在嘴里味同嚼蜡。夏川看了他几次，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咸鸭蛋黄夹到他碟子里。

“多吃点。”夏川说。

“嗯。”夏骁低头，把蛋黄扒进嘴里。

吃完早饭，夏川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家里平时就很整洁，但夏川还是把沙发靠垫摆正，茶几又擦了一遍，甚至把阳台的花又浇了水。夏骁跟在他身后，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个不知所措的尾巴。

九点半，夏川看了眼时间。“去换身衣服，妈喜欢看你穿精神点。”

夏骁“哦”了一声，回房间换衣服。他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最终选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换好衣服出来，夏川也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休闲裤，看起来温和居家，没了穿警服时的冷硬。

“过来。”夏川朝他招招手。

夏骁走过去。夏川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又拨了拨他额前有些乱的碎发。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夏骁却觉得，夏川的手指碰到他皮肤时，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度和力道。

“记住，”夏川看着他，声音平稳，“就像平时一样。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夏骁看着夏川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点了点头。

十点整，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骁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夏川，眼神里带着求救般的慌乱。

夏川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妈，来了。”夏川的声音平静如常，侧身让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女人，身材微胖，穿着深紫色的外套，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是妈妈，苏文娟。

“哎，来了来了。”苏文娟笑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大袋子，“路上有点堵车。小骁呢？”

夏骁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喉咙发干，努力挤出一个笑：“妈。”

苏文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容更深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哥怎么照顾你的？”

夏川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语气无奈：“他自己不好好吃，我还能硬塞？”

“你就不会多做点好吃的？”苏文娟嗔怪地看了夏川一眼，又转向夏骁，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看看，脸都小了一圈。学习很累吧？”

夏骁僵硬地站着，任由妈妈的手在脸上抚摸。那触感温热而熟悉，带着记忆里妈妈特有的、混合了油烟和护肤品的味道。可此刻，这熟悉的触碰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种想要后退的冲动。他强忍着，摇了摇头：“不累。”

“不累什么，你看这黑眼圈。”苏文娟心疼地说，又转向夏川，“小川，你也是，工作别太拼，也照顾照顾弟弟。你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知道了，妈。”夏川把袋子拎到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先坐，喝口水。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做点就行，别麻烦。”苏文娟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骁，过来坐，让妈好好看看。”

夏骁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妈妈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敢挨得太近。他能感觉到夏川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去倒了杯水，递给妈妈。

“妈，喝水。”

“哎，好。”苏文娟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到你们两个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小川，你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

“还行，老样子。”夏川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和夏骁之间隔着妈妈的座位。

“那就好，注意安全。”苏文娟说着，又看向夏骁，“小骁呢？学习跟得上吗？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噗——”夏川刚端起水杯，听到这话，差点呛到，咳嗽了两声。

夏骁的脸瞬间涨红，心脏狂跳，舌头打结：“没、没有！妈你别瞎说！”

苏文娟笑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大学了，谈个恋爱很正常。妈又不封建。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妈，”夏川打断她，语气有些无奈，“说这些干嘛。他才多大，学习要紧。”

“好好好，不说。”苏文娟摆摆手，又看向夏骁，眼神里带着促狭，“不过小骁长得好看，像你爸年轻时候，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吧？”

夏骁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不敢看夏川，也不敢看妈妈，含糊道：“没有……真没有。”

“行了妈，你就别逗他了。”夏川起身，“我去买菜，中午炖个汤。小骁，你陪妈说说话。”

夏骁猛地抬头看向夏川，眼神里写满了“你别走”。夏川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拿起钥匙和钱包，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夏骁觉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他和妈妈两个人。

“你哥也真是，整天忙工作，把你一个人扔家里。”苏文娟抱怨了一句，又拉着夏骁问长问短。问学校的事，问同学，问生活，事无巨细。

夏骁努力回答着，但精神高度紧张，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说出口，生怕泄露任何不该泄露的情绪。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大部分时间盯着自己的手，或者电视柜，就是不敢和妈妈对视太久。

他能感觉到妈妈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切，也带着一种审视。这让他如芒在背。

“小骁，”苏文娟忽然问，“你跟你哥……最近没闹别扭吧？”

夏骁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没有啊，怎么会。”

“那就好。”苏文娟叹了口气，“你哥那个人，性子闷，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但他对你，那是没得说。从小把你带大，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你可要懂事，别惹他生气，知道吗？”

“我知道。”夏骁低声说，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夏川对他好，好到超出了兄弟的界限。可这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带着全然不知情的欣慰，让他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罪恶感。

“知道就好。”苏文娟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欣慰，“你们兄弟俩好好的，互相有个照应，妈就放心了。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们俩了……”

提到早逝的父亲，气氛微微沉凝。夏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夏骁度秒如年。他既要应付妈妈的问话，又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精神高度紧绷。他偷偷看了好几次手机，希望夏川快点回来。

十一点左右，夏川终于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回来了。夏骁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迎上去：“哥，我帮你。”

“不用，你陪妈。”夏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