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骁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电视还在放，是一部很老的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车流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他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半。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夏川还没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盒牛奶。他拿出鸡蛋和青菜，想了想，又关上了冰箱门。

不饿。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脸上。他点开微信，翻到和夏川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夏川中午发的“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你自己解决。”

往上翻，是昨晚的“晚安”和“安”，再往上，是更早的日常对话——吃了没，在干嘛，几点回来。每一句都很简短，很平常，但此刻看在他眼里，每个字底下都压着没说出口的东西。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夏川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他想问夏川在哪，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了没。但他不敢。他怕听到夏川说“在忙”，怕听到夏川说“不回来了”，更怕听到夏川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别等我”。

最后，他只是发了条短信。

「哥，吃饭了吗？」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了。夏川回得很快。

「吃了。你呢？」

「还没。」

「怎么不吃？」

「不饿。」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冰箱里有鸡蛋，自己煎个蛋吃。」

「嗯。」

对话又结束了。夏骁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和偶尔走过的行人。远处街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缓缓流淌。

他想起小时候，夏川也常带他来阳台。夏天晚上，两人坐在地上，夏川给他扇扇子，他靠在夏川腿上，看星星，听夏川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那时候觉得阳台很大，星空很亮，夏川的肩膀很宽，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现在阳台还是那个阳台，星空却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夏川的肩膀依然很宽，但已经挡不住他们之间那场无声的风雨了。

手机又震了。夏骁拿出来看，是周燃。

「小骁，你哥在家吗？」

「不在，说加班。」

「又加班？」周燃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刚从队里出来，没看见他啊。打电话也不接。」

夏骁的心脏猛地一跳。夏川不在队里？那他去哪了？

「可能在外面办事。」他回。

「可能吧。」周燃说，「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那怎么行！等着，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了周姐，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客气什么，你哥不在，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周燃很快发来一个外卖订单的截图，「给你点了披萨，大概半小时到。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夏骁盯着那张截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燃对他很好，是真的把他当弟弟看。可她和陈林一样，是夏川的同事，是“正常人”。如果有一天，她和陈林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他？怎么看夏川？

「谢谢周姐。」他最终回。

「不客气。吃完早点睡，别熬夜。」

「嗯。」

对话结束。夏骁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很凉，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可能要下雨了。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是外卖员，送来一个热腾腾的披萨。夏骁道了谢，接过，关上门。他把披萨放在餐桌上，打开盒子。是海鲜披萨，上面铺满了虾仁和鱿鱼圈，香气扑鼻。

他掰了一块，送进嘴里。很烫，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味道很好，但他吃不出滋味。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

他把剩下的披萨盖好，放进冰箱。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电视不想开，手机也不想看。他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等夏川回来，也许等时间过去，也许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漫长。夏骁盯着挂钟，看分针从7走到8，走到9，走到10。

十点了，夏川还没回来。

他拿起手机，想再发条短信。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动。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躺倒在沙发上，用胳膊挡住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他还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要下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开。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门口。

门开了。夏川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很快聚成一小滩水渍。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也湿透了。

“哥……”夏骁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夏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关上门，换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玄关的椅子上。然后他拎着塑料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等你。”夏骁说。

夏川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饭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菜——红烧肉，清炒豆苗，还有米饭。

“给你带的。”夏川说，把饭盒推过来，“还热着，吃吧。”

夏骁走过去，看着那两个饭盒。红烧肉炖得红亮，豆苗翠绿，米饭雪白。很普通的菜，但此刻看在他眼里，却比什么都珍贵。

“你……你去哪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办点事。”夏川简短地说，转身往主卧走，“我去洗澡。”

“哥。”夏骁叫住他。

夏川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吃饭了吗？”夏骁问。

“吃了。”

“淋雨了？”

“嗯。”

“快去洗吧，别感冒了。”

夏川“嗯”了一声，走进主卧，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夏骁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打开饭盒。红烧肉还温着，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很好吃，是夏川做的味道。肉质酥烂，咸甜适口，肥而不腻。他吃了两口，又夹了筷子豆苗。很清爽，正好解腻。

他埋头吃着，一口接一口，直到把一整盒饭都吃完。然后他盖上饭盒，收拾好，走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走到主卧门口。水声已经停了，里面很安静。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指碰到门板时，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