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夏骁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昨晚那条“安”之后，夏川没再回复。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鸟叫声。他下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才慢慢拧开。

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依然摆着早餐——白粥，煎蛋，榨菜，牛奶。盘子下面压着字条：

「队里加班，中午回。自己热了吃。」

字迹依然锋利，和昨天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夏骁拿起字条，盯着看了很久。夏川又去加班了，连续两天。是真的有案子，还是……在躲他？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碗，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热了两分钟。

“叮”的一声，热好了。他端出来，坐下，慢慢吃。粥很烫，但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喝完。然后他吃煎蛋，吃榨菜，最后把牛奶一饮而尽。

吃完，他收拾碗筷，洗了，擦干，放回原位。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玻璃门。

深秋的早晨，空气很凉，带着点湿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草叶上还挂着露珠，闪闪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路过主卧时，他停住脚步。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锁着的。

夏川从里面反锁了。

夏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很久，才慢慢收回来。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几张旧照片。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十岁和十六岁的合影。照片里的夏川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灿烂。背景是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那时候树还很矮，枝叶也没这么茂盛。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背面是夏川的字：“我弟。要一直笑。”下面是他自己添的那行：“哥。要好好的。”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塞回抽屉最深处。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燃。

「小骁，起了吗？」

夏骁打字：「起了。周姐有事？」

「你哥在家吗？打电话不接。」

「他说加班，早上走了。」

「又加班？」周燃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这周都加三次了。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

「他……经常这样吗？」夏骁问。

「以前还好，最近特别频繁。」周燃顿了顿，「小骁，你哥要是回来了，你劝劝他。工作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嗯，我会的。」

「对了，你下午有空吗？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请你喝杯奶茶？」

夏骁盯着屏幕，手指蜷了蜷。周燃是夏川的同事，对他一直很好。但他现在不太想见人，尤其不想见和夏川有关的人。

「下午有点事，可能出不去。」他回。

「那改天。」周燃很快回，「记得劝你哥休息啊。」

「好。」

对话结束。夏骁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躺上去，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夏川。

「起了？」

夏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回：「嗯。」

「吃饭了？」

「吃了。」

「嗯。我中午回去，想吃什么？」

夏骁想了想，打字：「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边停顿了几秒。

「糖醋排骨？」

「好。」

「等我回去做。」

对话结束了。夏骁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然后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很正常，和过去的每一个周六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灰色卫衣，抱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衣服上夏川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他把衣服放回去，换了身衣服，背上书包，出门。

他去了图书馆。周六的图书馆人不多，很安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小说，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夏川。夏川昨晚含住他指尖时嘴唇的触感，夏川今早留下的字条，夏川锁上的卧室门，夏川说“等我回去做”时的语气。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场停不下来的电影。

他放下书，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睡不着。脑子里太乱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手机又震了。他摸出来看，是陈林。

「小骁，在哪儿？」

「图书馆。」

「有空吗？找你聊聊。」

夏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昨天才聊过，今天又聊。陈林到底想说什么？

「聊什么？」他问。

「见面说吧。图书馆楼下咖啡厅，半小时后？」

夏骁犹豫了一下，回：「好。」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咖啡厅在图书馆地下一层，不大，但很安静。他走进去时，陈林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小骁，这儿。”陈林招招手，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夏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柠檬水。

“没耽误你学习吧？”陈林问。

“没有，反正也学不进去。”夏骁说。

陈林笑了：“年轻人，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夏骁没说话。他盯着面前的柠檬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很凉。

“你哥今天又加班了？”陈林问。

“嗯，说中午回来。”

陈林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眼下的青黑也更明显了。

“小骁，”他放下杯子，看着夏骁，眼神很认真，“我昨天说的话，你好好想过吗？”

夏骁抬起头，和他对视：“想过。”

“然后呢？”

“然后……”夏骁顿了顿，“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哥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说，声音很低，“他要是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认准的，是条死路。走下去，你们俩都得完。”

“我知道。”夏骁说，声音很平。

“你知道还……”陈林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盯着夏骁，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哥，”夏骁忽然开口，“你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吗？”

陈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带着点自嘲。

“喜欢过。”他说，声音很轻，“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不顾一切。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后来呢？”夏骁问。

“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你喜欢就能做的。”陈林说，目光移向窗外，看向远处，“有些人，不是你喜欢就能要的。喜欢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你在乎的那个人。”

夏骁沉默地听着。服务生把柠檬水端过来，他道了声谢，然后拿起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很酸，酸得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