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骁,”陈林收回视线,看着他,“你哥对你,不只是哥哥对弟弟那么简单,对吧?”
夏骁的手指猛地收紧,吸管差点被他捏扁。他抬起头,看着陈林,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看得出来。”陈林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昨天在咖啡厅,你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哥昨天凌晨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别人,他是在说他自己。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一样砸在夏骁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胡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也喜欢他,对吧?”陈林问,眼神很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夏骁垂下眼,盯着面前的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渍。他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陈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眼时,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很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陈哥,”夏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我们……我们没想怎么样。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陈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控制不住,然后呢?等着被人发现?等着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等着你爸妈气死?等着你们俩这辈子都毁掉?”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夏骁心上。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不知道……”他哑着嗓子说,“我真的不知道……”
“小骁,”陈林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不忍,“我不是要骂你,也不是要怪你。感情这种事,谁也控制不住。但你得想清楚,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后果。你哥是警察,他这辈子都在维护法律,维护道德。要是让人知道他和自己亲弟弟……你想想,他会怎么样?你又会怎么样?”
夏骁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红红的,有点肿。
“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陈林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一旦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现在还小,还有机会。等你再大点,等你哥再陷得深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我该怎么办?”夏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离他远点?搬出去住?还是……”
“我不知道。”陈林摇摇头,眼神很疲惫,“这种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你,小心点,再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别让你哥做傻事,也别让自己做傻事。能瞒多久是多久,能拖多久是多久。也许拖一拖,就过去了。”
“能过去吗?”夏骁问,声音很轻。
陈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夏骁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骁,”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事,过不去也得过。这就是命。”
说完,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他说,又拍了拍夏骁的肩膀,“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咖啡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有些疲惫。
夏骁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几张钞票。红色的,很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柠檬水,一饮而尽。
很酸,酸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朝家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在放音乐,很吵,很闹。行人很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切都充满生机,充满希望。
只有他,走在人群中,像个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林说,小心点,再小心点。能瞒多久是多久,能拖多久是多久。
可他能瞒多久?能拖多久?
夏川已经快控制不住了。他自己也快控制不住了。
昨晚那个喂橙子的动作,已经是越界。如果再往前一步,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开夏川。哪怕这条路是绝路,是死路,他也不想离开。
他走到小区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家的方向。十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里面应该没人。
夏川还没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好,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糖醋排骨的味道。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很响。
夏川回来了。
夏骁关上门,换鞋。夏川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洗手,马上开饭。”
“嗯。”夏骁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他用冷水扑了把脸,又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才转身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夏川解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吃饭。”他说。
两人开始吃饭。夏骁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酸甜适口,外酥里嫩,是夏川一贯的水准。
“好吃。”他说。
“嗯。”夏川应了一声,也夹了块排骨,低头吃着。
两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中间投下一道光带,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夏骁偷偷抬眼,看夏川。夏川垂着眼,专注地吃饭,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下巴上那道刮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有点显眼。
“哥。”夏骁忽然开口。
“嗯?”
“你下巴的伤,好了吗?”夏骁问。
夏川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好了,不疼了。”
“哦。”
对话又断了。夏骁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了两碗饭,又喝了半碗汤。夏川吃得不多,一碗饭吃完就放下筷子,看着他吃。
“下午有事吗?”夏川问。
“没。”夏骁说。
“那在家待着吧。我下午还得出去一趟。”
“又加班?”
“嗯,有点事要处理。”
夏骁“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夏川不想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维持了十九年的默契。
吃完饭,夏骁收拾碗筷。夏川没拦,只是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洗。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槽里投出晃动的光斑。
夏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夏骁洗好碗,擦干手,走回餐桌旁。夏川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走了。”他说,走到玄关换鞋。
“几点回来?”夏骁问。
“不确定,可能晚点。”夏川换好鞋,直起身,看着他,“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你自己解决。”
“嗯。”
夏川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家里又只剩下夏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楼下。
没过多久,夏川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穿着那件黑色夹克,步伐很快,朝停车场走去。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拐角。
夏骁一直站在窗边,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他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他盯着屏幕,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浆糊。
他想起陈林说的话——小心点,再小心点。能瞒多久是多久,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想起夏川的眼神——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渴望。
他想起自己喂橙子时,夏川含住他指尖的那个瞬间。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场停不下来的电影。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冷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