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骁在咖啡厅坐到下午三点。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杯里的拿铁早就凉透了，表面的奶泡凝固成一层难看的薄膜。他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室友。

「骁哥，晚上宿舍聚餐，来不来？」

夏骁打字：「不去了，回家。」

「又回家？你这周都回三趟了。」

「嗯，有事。」

「行吧，那改天。」

对话结束。夏骁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去柜台结了账。推门出去时，风铃又响了，叮叮当当，像某种送别的音乐。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暖，风很轻，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过熟悉的店铺——文具店、奶茶店、网吧、便利店。每一家他都和夏川一起来过，买过东西，喝过奶茶，打过游戏，买过夜宵。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很清晰，也很遥远。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夏川牵着他的手，或者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人说说笑笑，像所有普通的兄弟一样。

现在他不敢牵夏川的手，也不敢把手搭在夏川肩膀上。他甚至不敢靠得太近，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怕夏川控制不住。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是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摆着几个笼子，几只小猫在里面睡觉，毛茸茸的一团。

他想起小时候，他想养猫，夏川不让，说猫掉毛，麻烦。他闹了好几天，最后夏川妥协了，说等他考上重点初中就养。后来他真考上了，但夏川又反悔了，说他要上警校了，没时间照顾。他气得一个星期没跟夏川说话。

现在想想，夏川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养。只是找个理由哄他，让他好好学习。

车来了。夏骁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像一卷倒放的胶片。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夏川。夏川在废弃工厂碰他脸颊时的眼神，夏川在车里吼出那句话时的疯狂，陈林说的“一堵墙”，周燃说的“太苦了”。

还有夏川今早留下的那张字条，和那条语音。

“晚上回家吃饭。我炖排骨。”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此刻听在他耳朵里，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晚上回去会面对什么。是和往常一样的平静晚餐，还是昨晚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对峙，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车子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夏骁在半睡半醒间，听见报站的声音。他睁开眼，坐过了一站。他赶紧起身，挤到后门，在下一站下了车。

往回走要穿过一个菜市场。下午的菜市场人不多，摊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土腥味，鱼腥味，还有熟食的油腻香气。

夏骁慢慢穿过摊位，目光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挂着油光的烤鸭。他想起夏川常来的就是这家菜市场，周末早上，夏川会拎着布袋子，一家一家地挑，讨价还价，然后买一堆菜回家，做给他吃。

夏川做饭很好吃，是跟妈妈学的。妈妈走后，就是夏川做饭。一开始做得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他每次都吃光，然后说“哥你做的最好吃了”。夏川就笑，揉他头发，说“小兔崽子嘴真甜”。

后来夏川越做越好，真的成了“最好吃的”。但他再也没说过那句话。

走到市场尽头，夏骁停在一个水果摊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低着头择菜。看见夏骁，她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买点啥？苹果可甜了，刚进的。”

夏骁看了看那些红彤彤的苹果，又看了看旁边黄澄澄的梨，最后指了指橙子：“这个，来几个。”

“好嘞。”阿姨麻利地挑了六个橙子，装进塑料袋，上秤，“二十一块四，给二十一块吧。”

夏骁扫码付了钱，接过袋子。橙子很沉，表皮光滑，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夏川喜欢吃橙子，但嫌剥起来麻烦，所以很少买。他每次买，都是他剥好了，掰成一瓣一瓣，放在盘子里，夏川才吃。

拎着橙子走出菜市场，天已经有点暗了。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边。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很温馨。

夏骁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他想了想，又走进去，买了一打啤酒。夏川偶尔会喝，但很少，只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喝一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但就是买了。

拎着橙子和啤酒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好。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脚步。门缝底下透出光，还有隐约的饭菜香。夏川已经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出来，饭菜的香气更浓了。夏川系着那条傻笑的柴犬围裙，正背对着他在厨房炒菜。锅里滋滋作响，油烟机轰轰地转。

听见开门声，夏川没回头，只是说：“回来了？洗手，马上开饭。”

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夏骁“嗯”了一声，关上门，换鞋。他把橙子和啤酒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用冷水扑了把脸，又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才转身出去。

厨房里，夏川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是青椒肉丝，颜色很漂亮，青椒翠绿，肉丝嫩滑。旁边灶上炖着排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四溢。

“端出去。”夏川把盘子递过来，没看他。

夏骁接过，端到餐桌上。然后又进去，把米饭锅端出来，盛了两碗饭。夏川关了火，把砂锅端上桌，揭开盖子。热气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

“坐。”夏川说，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开始吃饭。夏骁夹了块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他送进嘴里，肉质酥软，咸香适口，是夏川一贯的水准。

“好吃。”他说。

“嗯。”夏川应了一声，也夹了块排骨，低头吃着。

两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夏骁偷偷抬眼，看夏川。夏川垂着眼，专注地吃饭，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吃相很好，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下巴上那道刮痕还在，结了个很小的血痂。

“哥。”夏骁忽然开口。

“嗯？”

“你下巴，刮破了。”夏骁说。

夏川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碰到血痂，微微皱眉：“早上赶时间，没注意。”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