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骁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斜斜的光带。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对话才潮水般涌回脑海——废弃工厂里夏川碰他脸颊的手指,回家路上夏川在车里吼出的那句“我想干你”,还有他自己最后说的那句“你他妈终于说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清晰到不像是真的发生过。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他下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拧开。
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摆着早餐——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榨菜,两个煎蛋,还有一杯牛奶。盘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队里有急事,先走了。晚上回来。好好吃饭。」
是夏川的字,锋利得像刀刻。
夏骁拿起字条,盯着看了很久。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昨晚那个失控的、赤红着眼睛的夏川,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睡衣口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粥煮得很稠,米粒软烂,是他喜欢的口感。煎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也是他喜欢的火候。
夏川什么都记得。
夏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下,一口接一口,直到把整碗粥喝完。然后他吃煎蛋,吃榨菜,最后把那杯牛奶一饮而尽。
吃完,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这些,他回房间换衣服。衣柜最底层,那件灰色卫衣还叠在那里。他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拿出了一件自己的黑色连帽衫套上。
出门时,他看了眼主卧的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夏川大概凌晨就走了,床铺应该已经凉透了。
夏骁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走到一楼时,看见信箱里塞了东西。他掏出来,是水电费单,还有一封银行的账单。
他翻开账单看了一眼,数字不小。夏川的工资不低,但供他上学,还要还房贷,每个月也剩不下多少。他知道夏川一直在加班,接私活,想多攒点钱。
他把账单塞回口袋,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在最大的阶梯教室。夏骁到得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教室渐渐坐满,教授走进来,开始讲课。
教授的声音很平缓,讲的是微分方程。夏骁拿出笔记本,打开笔帽,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符号和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脑子里还是夏川。夏川在废弃工厂说“如果那个人,也在忍着呢”时的眼神,夏川在车里吼出那句话时的疯狂,还有今早这张平静的字条。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夏川?
或者说,都是真的。那个冷静自持的哥哥是真的,那个失控痛苦的夏川也是真的。就像他自己,那个在弟弟和别的什么之间挣扎的夏骁,也是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川发来的微信。
「到学校了?」
夏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才回:「到了。」
「吃早饭了?」
「吃了。」
「嗯。好好上课。」
对话结束了。夏骁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讲台。教授正在黑板上写推导过程,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教授的节奏,在笔记本上写下步骤。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燃。
「小骁,在吗?」
夏骁打字:「在。周姐有事?」
「你哥今天状态怎么样?昨晚他打电话给我,听起来很不对劲。」
夏骁手指蜷了蜷:「他今天早上走了,说队里有急事。」
「那就好。」周燃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担心他想不开。他那个性子,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经常这样吗?」夏骁问。
「你指什么?」
「什么都自己扛着。」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才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哥是我见过最轴的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对自己狠,对在乎的人更狠。小骁,你是他带大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夏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是啊,他清楚。夏川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就像当年认定要当警察,就像这些年认定要把他带好。
那现在呢?
现在夏川认定了他不该喜欢他,却在忍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失控了。
那下一步呢?
夏川会怎么做?继续忍?还是……
夏骁不敢想。
他回了个「嗯」,然后关掉了手机。
上午的课结束,夏骁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他挤在其中,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林。
「小骁,我是陈林,你哥的同事。中午有空吗?找你有点事。」
夏骁愣了一下,打字:「有空。什么事?」
「见面说吧。学校门口有家咖啡厅,叫‘时光里’,知道吗?」
「知道。」
「十二点半,我在那儿等你。」
「好。」
夏骁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背着书包,慢慢朝校门口走。中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冷的。
“时光里”是学校附近一家很老的咖啡厅,装修是复古风格,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老电影的海报。夏骁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陈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见夏骁,他招了招手。
“小骁,这儿。”他笑得很温和,和那天在火锅店一样。
夏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拿铁。
“没耽误你上课吧?”陈林问。
“没有,下午没课。”夏骁说。
陈林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很亮,眼角有些细纹,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
“你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陈林开门见山地问。
夏骁心脏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他最近状态不太对。”陈林看着他,眼神很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办案时走神,开会时发呆,昨天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问了些……很奇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