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的时候,两人又陷入沉默。夏骁低头玩手机,夏川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那节奏很乱,时快时慢,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菜很快上来。红彤彤的水煮鱼,油亮亮的回锅肉,香气扑鼻。夏川给夏骁盛了碗饭,又给他夹了块鱼,仔细挑掉刺。
“吃吧。”他说。
夏骁拿起筷子,埋头吃饭。鱼肉很嫩,麻辣鲜香,但他吃不出味道。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夏骁。”夏川忽然叫他。
夏骁抬起头。
夏川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也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周围桌的客人都在说笑,碰杯,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只有他们这桌,安静得格格不入。
结账时,夏川掏钱包,夏骁抢先把手机递过去:“我来。”
夏川按住他的手:“不用。”
“我来。”夏骁坚持,声音有点硬。
夏川看了他两秒,松开了手。
夏骁扫码付了钱。走出餐馆,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夏川脱下自己的夹克,递给他。
“穿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夏川语气不容拒绝。
夏骁接过夹克,披在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夏川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薄荷,还有夏川本身的气息。他拉紧衣襟,把自己裹在里面,像是被夏川的气息包围了。
“回家吗?”他问。
“嗯。”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夏骁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像一场绚烂而虚幻的梦。
他忽然想起夏川刚才在废弃工厂说的那句话。
“如果那个人,也在忍着呢?”
他转头看夏川。夏川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夏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嘴,把脸转向窗外。
有些话,不能说。
一说,就是错。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夏川走在前面,夏骁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开门,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黑暗。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洗澡睡觉。”夏川说,换了拖鞋,往主卧走。
“哥。”夏骁叫住他。
夏川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夏骁喉咙动了动,“你今天带我去那儿,到底想说什么?”
夏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夏骁。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夏骁,”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你懂吗?”
“不懂。”夏骁说,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我要你说明白。”
夏川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沉。两人在玄关对峙,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说明白什么?”夏川问,声音很轻。
“说明白你今天是什么意思。”夏骁盯着他的眼睛,“说明白你碰我脸是什么意思。说明白你说‘如果那个人也在忍着’是什么意思。”
夏川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夏骁,眼睛里有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
“夏骁,”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你哥。”
“我知道你是我哥!”夏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可你他妈今天做的那些事,是一个哥哥该做的吗?!”
夏川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夏骁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他骨头生疼。
“那你想怎么样?”夏川盯着他,眼睛赤红,“夏骁,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想抱你?说我想亲你?说我想干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疯狂。
夏骁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夏川,看着夏川赤红的眼睛,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
空气凝固了。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夏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想抱你。
我想亲你。
我想干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疼,但也带来一种扭曲的、近乎毁灭的解脱。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
原来夏川也在忍着。
原来那些他不敢深究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停在半空的手,那些深夜阳台上的烟,那些“不该喜欢的人”和“到死都会”,都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他。
夏骁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哑,带着哭腔。
“哥,”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妈……你他妈终于说出来了。”
夏川像是被他的笑声刺到了,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他垂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夏骁,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夏骁往前走一步,逼近他,“对不起喜欢我?还是对不起说出来了?”
夏川没回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夏骁看着他,心脏疼得像要裂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夏川也是这样,背着他去医院,一路上都在说“小骁别怕,哥在”。那时候夏川的肩膀还很单薄,但在他看来,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夏川的肩膀宽了,厚了,能扛起更多东西。可他却把夏川逼到了墙角,逼得他浑身发抖,逼得他说“对不起”。
夏骁伸出手,想碰碰夏川。但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他不敢。
他怕这一碰,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最后,他只是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夏川。
“我去洗澡。”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很安静。夏川没有动,没有出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夏骁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打开灯,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很红,脸色苍白,嘴唇在抖。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夏骁,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你爱上你哥了。
而你哥,也爱上你了。
这是一条绝路。前面是深渊,后面是悬崖,无路可退,也无路可走。
可他还是想往前走。
哪怕粉身碎骨。
他脱了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烫得皮肤发红。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过身体,冲刷过脸上那些狼狈的痕迹。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他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夏川已经不在玄关了。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夏骁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转向,走到主卧门口。
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指碰到门板时,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最后,他只是收回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关灯,上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夏川的脸。夏川赤红的眼睛,发抖的肩膀,还有那句“我想干你”。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那件灰色卫衣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
足够他做一个关于夏川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