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那个同事,陈林,”夏骁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跟你关系挺好?”
夏川正往碗里调油碟,闻言动作没停:“嗯,老同学,又是同事。”
“他结婚了吗?”
“结了,孩子都三岁了。”夏川抬头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夏骁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辣味冲上来,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周燃姐呢?”
夏川看了他两秒,放下筷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夏骁被辣得嘶嘶吸气,灌了口冰豆浆才缓过来:“就问问。我看她对你挺关心的。”
“同事之间,正常关心。”夏川的语气淡下来。
“是吗。”夏骁又涮了片黄喉,“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普通同事。”
夏川没说话。他盯着夏骁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夏骁,”他说,“你管得有点宽了。”
夏骁手指一紧,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我是你哥。”夏川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夏骁心口上,“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好好上学,别瞎操心。”
“我没瞎操心。”夏骁垂下眼,盯着碗里红油油的蘸料,“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也该找个人了。妈说得对,你都二十六了。”
“然后呢?”夏川问,“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过正常日子。这就是你希望的?”
夏骁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希望吗?
他希望夏川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从此和他泾渭分明,回到正常的兄弟轨道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我……”他声音发哑,“我希望你过得好。”
“我现在就过得很好。”夏川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肉放进锅里,“有工作,有家,有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夏川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夏骁,听着。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你不用替我规划,也不用替**心。懂吗?”
夏骁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模糊了夏川的脸。但那双眼睛,隔着白蒙蒙的雾气,依然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懂。”夏骁听见自己说。
夏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涮好的肉夹到夏骁碗里:“吃吧,别浪费。”
这顿饭的后半段,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周围食客的喧闹。
结账时,夏川掏钱包,夏骁抢着把手机递过去:“我来。”
“不用。”夏川挡开他的手,抽出几张现金递给服务员。
“我有钱。”
“你的钱留着交学费。”夏川接过找零,起身,“走了。”
走出火锅店,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夏川戴上墨镜,拉开车门:“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学校吧,明天有早课。”
车子驶上马路。夏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午饭时那股辣劲还没完全散,胃里暖烘烘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夏骁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瞬间暗下来。隧道顶的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夏川没立刻回答。隧道里的轰鸣声填充了车厢内的寂静。
驶出隧道时,夏川才开口,声音在引擎声里显得很淡:“那就别喜欢。”
“控制不住呢?”
“那就忍着。”夏川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忍到能控制为止。”
“如果忍不了呢?”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夏川转过头,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夏骁,”他说,“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的。有些人,不是你喜欢,就能要的。这个道理,你十九岁了,该懂了。”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夏骁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熟悉的街景,看着人行道上牵着手的情侣,看着抱着孩子的父母,看着每一个看似平常、却离他很远的画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掌心里。
掌心那道伤口,在隐隐作痛。
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夏川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夏骁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我上去了。”他说。
“嗯。”夏川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倦色,“缺钱跟我说。”
“不缺。”
“有事打电话。”
“知道。”
夏骁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住。他回过头,看着夏川。
夏川也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哥,”夏骁喉咙动了动,“那个……不该喜欢的人。你还在喜欢吗?”
夏川没说话。他看了夏骁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会一直喜欢吗?”夏骁又问,声音发紧。
夏川沉默了更久。久到夏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夏川最终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到死都会。”
夏骁心脏狠狠一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宿舍楼走去。
直到走进楼门,他才敢回头。
夏川的车还停在原地,没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夏川靠在座椅里,脸朝着他的方向,但隔着距离,看不清表情。
夏骁快步上楼,回到宿舍。周末,室友都不在,空荡荡的。他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川发来的微信。
「到了说一声。」
夏骁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躺倒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
到死都会。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某种诅咒,又像某种承诺。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夏川背着他去医院,路上他趴在夏川背上,哑着嗓子问:“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时候夏川才十三岁,背着他走得气喘吁吁,但声音很稳:“会。到死都陪着你。”
后来夏川确实一直陪着他。陪他上学,陪他打架,陪他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可现在,夏川有了另一个“到死都会”的人。
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夏骁抬起手,挡住眼睛。黑暗中,他看见夏川的脸。在门口端着牛奶的脸,蹲着给他处理伤口的脸,在火锅店隔着雾气看他的脸,在车里说“到死都会”的脸。
每一张脸,都让他心脏疼得发紧。
他不知道在黑暗中躺了多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周燃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周燃,你哥的同事。有点事想问你,方便通过一下吗?」
夏骁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周燃的消息很快发过来。
「小骁,不好意思打扰你。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夏骁打字:「什么事?」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才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哥最近在盯一个很危险的案子。具体我不方便说,但……你多注意他一点。他压力很大,状态不太对。」
夏骁手指收紧:「什么案子?」
「抱歉,纪律要求,我不能多说。但真的,你多关心关心他。他只听你的。」
夏骁盯着那行字,胸口发闷。他想起夏川眼下的倦色,想起他揉眉心的动作,想起他说“到死都会”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打字:「我知道了。谢谢周姐。」
「不用谢。你哥人很好,我们都希望他好好的。」
对话结束了。夏骁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夏川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最后,他只是发了一条短信。
「哥,注意安全。」
几秒后,夏川回复了。
「嗯。你也是。」
夏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车位上,夏川的车已经开走了。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沥青地面。
他想起夏川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的。有些人,不是你喜欢,就能要的。”
是啊。他懂。
他一直都懂。
可懂有什么用?
心要是能听话,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也不会有那么多辗转反侧了。
夏骁靠在窗边,点了根烟——夏川不知道他抽烟。他其实很少抽,只在特别烦的时候。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扭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昨晚,夏川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如果当时,那只手落下来了,会怎样?
如果当时,他往前一步,会怎样?
如果……
没有如果。
夏骁掐灭烟,转身走向书桌,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一把很小的、生锈的钥匙。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他们兄弟俩的合影,大概是他十岁、夏川十六岁那年拍的。照片里,夏川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灿烂,背景是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多好。简单,干净,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夏骁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夏川的脸。十六岁的夏川,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笑容已经很有他后来的影子——温和,但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夏川的笔迹:
「我弟。要一直笑。」
夏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哥。要好好的。」
写完,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塞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夜幕降临,宿舍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夏川发来的。
「睡了吗?」
夏骁盯着那三个字,没回。
几分钟后,又一条。
「晚安。」
夏骁闭上眼睛,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晚安。
他在心里说。
哥,晚安。
夜深了。
夏骁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他骑在夏川脖子上,去看元宵灯会。人很多,夏川怕他走丢,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梦里,夏川的手很大,很暖,握得他手心出汗。
后来他们走散了。他在人群里哭,夏川疯了一样找他,最后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找到他,一把将他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
“别乱跑,”夏川在他耳边说,声音沙哑,“别离开我。”
他在梦里点头,说好,哥,我不离开你。
然后梦就醒了。
夏骁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漆黑。窗外有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摸出手机,凌晨三点。
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夏川两个小时前发的。
是一张照片。夜色里,公安局大楼的灯还亮着,几个窗口透出白光。配文很简单:「加班。」
夏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成了聊天背景。
他点开夏川的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那张夜景。他往下翻,翻到去年,前年,大前年。夏川发的东西很少,大多是工作相关,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没有自拍。
翻到五年前,夏川刚参加工作那年,有一条动态。
是一张黄昏的天空,云被染成橘红色。配文只有两个字:
「值得。」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问什么值得,夏川没回。
夏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值得什么?
他不知道。
他点开输入框,想评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起周燃说的,夏川在盯一个很危险的案子。
想起夏川眼下的倦色。
想起他说“到死都会”时,那种平静又决绝的语气。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起来,摸黑下床,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缓缓上升,散开,消失。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有个身影在走动,是巡夜的保安。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这座城市睡了,但有些人还醒着。
比如夏川。
比如他。
夏骁抽完烟,回到床上,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梦见了别的。
梦见夏川浑身是血,站在一片黑暗里,看着他,说:“小骁,好好活着。”
他扑过去,想抓住夏川,手却穿过了夏川的身体,抓了个空。
然后他就惊醒了。
天还没亮。他摸出手机,四点二十。
他给夏川发了条消息。
「哥,你还在加班吗?」
这次夏川回得很快。
「嗯。怎么醒了?」
「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夏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动。
最后,他打字:「梦见你死了。」
发送。
几秒后,夏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夏骁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夏川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夏川才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却异常清晰。
“梦都是反的。”他说。
“万一不是呢?”夏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夏川沉默了几秒。
“夏骁,”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承诺,“我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你前面。”
“为什么?”
“因为,”夏川顿了顿,“我答应过你,到死都陪着你。”
夏骁喉咙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睡吧。”夏川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夏骁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最后彻底黑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微亮。
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夏骁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拿起手机,给夏川发了条消息。
「早安。」
几秒后,夏川回复了。
是一张照片。晨曦中的公安局大楼,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
配文:
「早安。今天也会是好天气。」
夏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下床,拉开窗帘,让晨光照进来。
光很暖,落在他脸上,落在掌心那个创可贴上,落在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
哪怕很难看。
但至少,他在笑。
因为夏川说,要他一直笑。
那他就笑。
哪怕心里在下雨,也要笑出太阳来。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他哥做的事了。
上午有课,夏骁收拾书包出门。走到宿舍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是夏川。
他穿着那身警服,没戴帽子,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站得笔直。看见夏骁,他直起身,走过来,把塑料袋递过来。
“早饭。”他说,“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夏骁愣愣地接过:“你……你怎么来了?不是加班吗?”
“刚结束,顺路。”夏川说,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去上课吧,我回家睡会儿。”
“你吃饭了吗?”
“吃了。”夏川顿了顿,“昨晚那个梦,别多想。我命硬,死不了。”
夏骁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塑料袋,豆浆还温着,透过塑料袋暖着掌心。
“嗯。”他闷声说。
“走了。”夏川拍拍他肩膀,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夏骁站在原地,看着夏川的背影。晨光里,那身警服显得格外笔挺,肩膀宽阔,脊梁笔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
“哥!”他忽然喊了一声。
夏川回头。
夏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住了。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夏川点了点头,也挥了下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校园,消失在拐角。
夏骁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才低头打开塑料袋。
里面除了豆浆和包子,还有一盒牛奶,和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是夏川的字迹:
「晚上回家吃饭。我炖排骨。」
夏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最里层,贴着心脏的位置。
豆浆很暖。
便签纸也很暖。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暖,也暖不化心里那块冰。
但他会学着,带着这块冰,活下去。
为了夏川。
也为了他自己。
他咬了口包子,朝教学楼走去。晨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新的一天。
而他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块冰会融化,会泛滥,会变成一场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逃脱的劫难。
但现在,此刻,晨光正好。
他还能够,装作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