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他叫啥呀?”
第一次见到裴陆的时候陆成才十八。
他小小一个,在暖黄色的小被里裹着,还没自己胳膊长,躺在他姐旁边,白白胖胖的,一股香味儿。
“小安。”陆暖轻声说,用手背贴了贴小孩儿肉嘟嘟的脸,裴应谦递给陆成和魏纯水,坐在她旁边,和她握上手。
“陆安啊?”陆成放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陆,魏纯也跟他一个表情,先打了他一下,裴应谦又踢他一脚,“再说一遍。”
陆成朝他嘿嘿笑,“多好听啊。”
“裴安?”魏纯也跟着猜了猜,有些期翼又紧张地看向陆暖,“姐,能抱抱不?”
“能,让你姐夫教你抱。”陆暖笑着答应,她还不能下床,只能看着他们折腾。
“慢点儿慢点儿…那到底叫啥啊?裴一安,裴二安。”陆成在旁边比谁都紧张,上上下下检查好几遍魏纯的手,裴应谦特自豪,“裴陆。”
陆成:“……?”
“合着那是小名儿呗。”
“小点儿声,醒了你哄啊,别吵你姐。”裴应谦又踢他一脚,不管他们了,去陪陆暖。
“天呐…他咋这么好看啊……”魏纯按着裴应谦教她的样子轻轻悠着裴陆,夏天屋里热乎,小孩儿露出截跟莲藕似的胳膊,还往她怀里靠。
“你看见没陆成?”魏纯激动死了,“你看你看!”
“看着了看着了……”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陆成在裤缝边蹭了好几下手,才颤颤巍巍伸过去,穿进五根半拢的小手里。
白白嫩嫩的小手收紧,他瞪大眼睛,回头看向陆暖和裴应谦,“姐!他拉我手了!”
“别喊,一会儿醒了。”魏纯躲他,胳膊有点酸,但舍不得放,满眼羡慕,“真白净儿…随姐了,咋那么好看呢?”
“我黑吗?”裴应谦听见立马问陆暖,陆暖敷衍地摇头,始终笑着看着陆成和魏纯,“比以前白点儿。”
“那不还是黑吗?”
陆成慢慢收回发颤的手,抹干净手心的汗,跃跃欲试地学着魏纯的姿势,“我抱抱呗?你教我。”
“这么,这样儿,轻点儿的。”
“哎呀…这么沉啊?”
“姐,几斤了?”魏纯松松胳膊问。
“现在十一斤了吧?”陆暖不太确定,问裴应谦,裴应谦点头,“嗯,十一斤半。”
“真胖乎啊…”陆成都喜欢死了,抱着裴陆慢慢到处走,碎碎叨叨地一顿唠叨,也越来越胆大,碰了好几下他软乎乎的脸,故意招呼他,“小安?小安?快看看,舅舅来了。”
“等他醒了哭有你受的。”魏纯陪着陆暖,裴应谦走到他身边。
“你净吓唬人,他多乖啊。”陆成嘴都快笑僵了,“哦”一声,问起,“怎么叫小安呢?”
“平安呗,你姐说的。”裴应谦这两个月总抱着他肩膀快酸死了,压着胳膊,“你俩小时候过得苦,你姐怀他的时候就老跟我念叨,不能让他受一点儿苦,男孩儿女孩儿都不行——你说他是不是真能听懂?你姐出手术室醒了跟我说她都没啥感觉,这孩子也一点儿都不闹,吃饱了就睡。”
“听懂了呗,切,也不看看谁外甥。”陆成颇为骄傲道。
“真是……”裴应谦笑他没出息,当个舅舅比他这个当爹的都高兴。
陆成太知道那些苦日子了,他爹赌,他妈喝酒抽烟,他从记事起就是他姐养他。
要债的要把他抓走抵债,是他姐拼死把他抢下来,十几岁不到就出去捡瓶子刷碗,养大他,还爸的债,还得供着妈喝酒抽烟。
那会儿她就和他说,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一定不让他过一点儿苦日子,让他乐乐呵呵长大,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平安就行。
“但是啊……”陆成又蹙蹙眉,一根手指还被裴陆攥着,他给裴应谦看,“我外甥怎么随了你了,一身痣。”
裴应谦:“?”
“你这个态度什么意思啊?不好看吗?看看,脸上这颗和我的一模一样,这颗和你姐的一模一样……”
“你的哪有我姐和我外甥的好看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醒了!”
“快快快,给我给我……”不大的哭声搅得满屋子乱,裴应谦都被陆成和魏纯吓毛了,接过裴陆轻轻晃着他,给他喂奶。
陆成在一旁仔细认真学着,又伸伸手,慢慢止住的哭声小孩儿看过来,漂亮漆黑的眼睛眨了眨,握住他的手指。
再牵上裴陆手的时候,陆成二十八,怀里的盒子装着他姐和他姐夫。
风吹飞墓碑前的花,新照片挨着旧照片,新名字镌刻在落了灰的旧名字旁,哀声消远,陆成死死抱住裴陆,方盒子挤得他胸口疼。
三十七岁,他举着菜刀,“我看今天谁敢让他走!”
裴乔宛吓得退到墙角,又挪到也愣住的魏纯身旁,“他疯了你不管啊!我可是为了你们着想啊,他要上大学钱是不是你们出?他再能赚能把钱全赚回来吗?啊?”
魏纯躲开她,试探地朝前一步,“陆成?你把刀放下……”
“没良心的东西…不要脸!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人!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呢!”陆成恶狠狠骂道,但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他浑身止不住发抖,死死瞪着裴乔宛,“滚!你滚!再敢来找他我砍死你!”
“陆成!”魏纯大吼道,眼眶也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想嘛!”裴乔宛忽然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泪把厚重的妆流花,颧骨脸颊上透着淤青,“谁愿意总舔着脸出来要钱啊?他欠我们家的不就该还吗?”
“他欠你们家的?”陆成甚至都听笑了,咬紧牙,抬头纹死死固着,“你家之前的钱一半儿都是我姐夫还的…不是你们总找他要钱他会出事儿嘛?他能出事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