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问去呗。”年长护士说,“说得是难听,但要不是因为他人家小孩儿肯定能躲开,货看着都要塌了他非要去扶。”
“唉……这种事儿谁摊上谁闹心,我听说他家姑娘前几天刚生完孩子,也是害怕货坏了赔钱呗。”
“看事儿看远点儿就好了啊,是伤人弊大还是伤货弊大。”长发小护士说。
“人人衡量利弊都是一个秤啊。”
“所以才说要先看啊。”
“那么着急怎么看,谁反应得过来。”
她们两个犟起来,短发小护士叹叹气,“幸亏离高考还有半年,不然可怎么办啊……”
聊天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抽屉里“嗡嗡”一阵响,陈意年彻底被吵醒,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来。
他松开和裴陆攥到出汗的手,摸出电话,眼睛被手机亮光晃得发干,看清来电备注时一怔。
“……不接电话呢,哎!小安啊!你忙完了吧?我怕你白天竞赛啥的忙,这才晚上给你打的,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咋样啊?赢没赢?”
对面等了几秒,又笑着说,声调明显降低,“咋不说话呢?明天过节了,你回不回来呀?回来咱好一起回你姥家,你弟都想你了——哎呀爸你快挂了吧,他肯定忙着呢——去去去,忙着还能接?喂?小安?能听见吗?”
视线有些模糊,陈意年缓了几秒,用平常的声音简短道,“我是他室友,他被老师叫走了,之后我会让他给你回消息。”
“啊…室友啊……”陆成一下耷下肩膀,扬起的眉也松落下来,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多久结束啊?是不是都可忙了?要是忙那就不用回了…”
魏朝阳听出是陈意年的声音,松了口气,紧张连带着的激动也渐渐散去。
他还以为是他哥醒了接的电话呢。
“大概还有半个月…”
陆成听见他含糊不清地说,攥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走,扒拉扒拉电视上的摆件,“啊啊…那叔叔求你点儿事儿呗,你帮我告诉他一声,说我们都挺想他的,让他有空、就是不忙的时候一定给我回个电话,别老发微信了,都听不见声儿,照个相也行。”
“说那个干嘛。”魏纯嫌弃他丢脸,这种事也往外说,瞪他一眼。
“我哥肯定忙,竞赛都不让玩儿手机,爸你快挂了吧,人家还得休息呢。”等不到陈意年说话,魏朝阳连忙帮着打圆场。
“你起来!我一跟要跟你哥说话你就捣乱!”陆成抬脚踹他,对面这才说道,“嗯,我转告他。”
“那好那好!谢谢啊孩子,谢谢。”陆成这才有了些笑模样,看着挂断键却迟迟没按,对面也没挂,他又坐下,磨蹭着到冬天就开裂的手指,“那个,叔叔不会挂,你挂也行,那这么半天了,小、裴陆回来了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通话便戛然而止。
“收手机了吧。”魏朝阳打着幌子眯眼看看表,“都九点多了。”
陆成了然他们忙,叹了口气,往沙发里一陷,“唉……也不知道为啥,他这一走我可闹心了,就心里一直晃晃的——特别是你去给他送饭那天阳阳。”他坐起来突然说。
魏纯嗑着瓜子,放下手机。
魏朝阳不看他,来回换电视的节目,各个台都放着跨年晚会,“是吗是吗,你可能是想多了吧,我哥好着呢。”
“我又没说他不好……”陆成又靠回去,翻进手机相册,里面单独有一夹是裴陆的,灯泡暖色的光晃过,独独那一块印着模糊的手指印。
[舅妈]:你过节也不回来?
[舅妈]:看到消息了给你舅回个电话,别老让别人惦记
[舅妈]:家里暂时不缺钱,先别给我发了
……
[姑姑]:【祝你新年快乐】
[姑姑]:这几天的钱发的真痛快,表扬,以后就这样
陈意年淡淡扫过一眼,回复该回复的,需要删的也删干净,按灭手机。
床头椅子坐下和病床差不多高,他拿过棉签浸了甘油,轻轻往他又干裂的嘴唇上蘸。
困意时而扑上来,他算着时间,喝了口水,起身,在护士进来前先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辅助她们帮他翻身。
护士基本两个小时进来一次,换药、翻身,吸痰,各种事。
“你睡一觉吧。”正换着药小护士才得空看看陈意年,被他极差的脸色吓到,“我们人也够用,你外面不是也安排人了吗。”
陈意年只敷衍地点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来回确认一遍,小护士收拾着东西,不经意道,“你们关系真好,还没哪个朋友能陪床陪这么久的呢。”
陈意年不觉得。
裴陆一直在躲他,他和哪个朋友也不像和自己这样,他们才不算朋友。
而且他醒了,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应该会很讨厌自己。
“他醒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找你,明天不打镇静药的时候你让他看看你呗。”小护士又说,玩笑道,“要来美人鱼和小王子那一套啊,那女巫姐姐给你接杯热水去。”
陈意年蹙起眉,等她要走了才问,“…他找我?”
“嗯?啊,是啊。”门开一半,小护士点点头,“他醒的时候就一直到处看,他弟弟就在旁边,肯定就是找你了呗。”
“这两天他状态要是稳定,就停镇静药了,你们就能见面啦。”
“……”
门被带上,裴陆这会儿是侧躺的,陈意年凝着他凹陷的脸颊,趴上床边,埋下脸。
“…你不是讨厌我吗?”
“不理我,不和我说话,一直在躲我,让我和你说我的事,你有什么事又不和我说。”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
“骗子。”
病号服下,另一只插满针的手、手指轻颤着蜷缩一下,但药物作用远胜得过病人薄弱的意志,被拢住的手又逐渐松下力。
红绳松松垮垮绕着人细瘦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