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日晚,连沂下了近五年来第一场雪。
雪一开始不大,根本没人在意,直到有人抬头,看到漆黑的天洒着一片片硕大的白花,才意识到这是雪。
连沂的人对雪都有些执念,像夏日等待大雨灌溉的庄稼人。
九点多,医院里只剩下些值晚班的人,查完了房全都挤到窗边看,新鲜得很。
陈意年坐在裴陆床头的椅子上,屈腿写着今天的作业,桌上的饭盒一口没动,内壁还挂着热气,他习惯性向右看一眼,收回来,又看过去。
来不及确认那是什么情绪,他连忙去按铃,护士第一时间赶来,他退开,隔着好多人和那双甚至有些陌生的黑色眼睛对视,忽而垂下眼。
窗外是漫天纷飞的大雪,拍在透亮的玻璃上,花叶枯萎脱落,烟花在远处频频绽开。
护士们离开后,裴陆自己缓了好久,他还是只能平躺,视线有限,很快就看腻了周围的东西,也被迫适应了口渴和浑身上下的异物感。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钟表指针好像动了几个刻度,思绪朦胧间,门被推开,关好,有人坐在他旁边。
指尖逐渐有温度和触感传开,并不温暖,凉、硬、熟悉,裴陆下意识攥紧,抵着药劲儿掀起眼皮。
他说不了话,只能模模糊糊望着他,看清那双梦里出现无数次的蓝色眼睛,慢慢反握住他的手,反复确认他不会再走,沉沉睡过去。
-
“对嘛对嘛,出去呗,我想出去吃,我比赛都赢了!”
太阳光晒化院里角落的积雪,一大早魏朝阳就扯着魏纯和陆成嚷嚷,“出去吧,出去吧出去吧……”
新日历厚厚一沓钉在墙上,陆成上前撕下1月14号的,魏朝阳都快把他的裤子拽掉,他“哎呀”一声,“去!”
“好嘞!”魏朝阳直接松开他,眨着眼睛盯着魏纯,夹起嗓子,“妈妈?”
魏纯真心翻了个白眼,“穿衣服去。”
“OK!”
“你哥呢?”陆成套上棉服问,看了眼裴陆的房间,直接就换了态度,“什么破竞赛,半个多月不让回家,这回来都快过小年了——再说这人呢?又哪儿去了?”
“他今天有兼职,没功夫,我俩单独约吃别的了。”魏朝阳高高兴兴地蹦过门槛儿。
他前几天去省里打了第一场篮球赛,直接代表一高碾压式赢过其他学校,兴奋得很,“我要吃火锅!”
“上次就吃的火锅,我不吃。”魏纯拒绝,在镜子前捯饬起头发,散下来快过肩膀了,“再陪我去染个头发,我头发都白了。”
“我也去。”陆成附和,挤开她看自己的头顶,被魏纯狠狠拍了一下。
“你老动手!”
“踩我脚了不能动手?”
魏朝阳敷衍地在自己屋“嗯嗯嗯”,已然习惯他们吵架,噼里啪啦敲着和平精英游戏键盘。
[魏朝阳]:【小兔敬礼】
[魏朝阳]:报告长官!任务已完成!
[魏朝阳]:请哥哥嫂嫂移步
[魏朝阳]:对了对了
[魏朝阳]:这算回娘家不
[魏朝阳]:【小兔思考】
“小陆啊,累了你就歇会儿噢。”严晨坐在后厨切水果,看看前台站着的裴陆,“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裴陆回复完魏朝阳,收起手机摇摇头,去洗手消毒,剪短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被帽子压着,“没有。不用。”
“那就行。”
还有三天放寒假,今天周日,临近中午店里人也多,刚忙完了一阵,严晨怕裴陆撑不住,问完还多看了他好几眼。
过了圣诞节和元旦,店里早就布置成新年模样,喜庆得很,为了迎接下周的小年和下下周的除夕。
但严晨挺佩服裴陆的,出了事儿躺了半个月,缓过来出院休息三四天直接上学去了,现在又过来打工。
年轻人的恢复能力超乎她想象。
裴陆的出院手续是她帮忙办的,幸好没伤到什么颈椎腰椎很重要的位置,不然瘫痪了都有可能。
但后脑勺是差点被砸漏个窟窿,还缝着线,肋骨锁骨也骨折了,不过愈合得还算好。
“小陆啊,以后你哪儿也别去了,就来姐这儿干,姐给你开双倍工资。”严晨仗义道,“姐这儿最危险的就是那群小姑娘,老惦记跟你处对象。”
裴陆很感激她前面的话。
风铃接连被撞响,严晨也不再跟他贫,但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反正她开店就是为了玩儿,开不开都行,不如“资助”裴陆。
谁有出息都不能有他有出息,到时候当个大老板大企业家的,她不就是股东?
美滋滋想着干着活儿,很快就到十一点半,还剩些盘子碗没刷,严晨率先道,“你这就走吧,剩下的我自己弄。”
裴陆和她道谢,严晨要过帽子工作服替他挂上,“谢什么,过来。”
裴陆刚套上棉服,乖乖过去。
严晨比他矮半个头,他就低下脑袋,她像姐姐似的帮他理好卫衣和帽子、规规整整压在棉服上,呼噜呼噜头发,露出点脑门儿。
他本来就白,在医院不见光之后更白净了,而且看着比前段时间多了点儿肉。
严晨伸手扯扯他的脸,巴不得,“你是我上辈子失散到这辈子的弟弟吧。行了,快去约会吧,别让少爷等急了。”
裴陆一吸气,脸一直从魏朝阳说完那些话红到现在,“你怎么也这样……”
“呐,礼物。”她又把两盒水果、两杯热饮、两份自己早上做的小蛋糕递给他,忽然蹙眉,“不沉吧?”
裴陆摇头:“不沉。”
“算了别喝这个了,你俩喝水去吧,这个也别吃了,水果拿着。”
“累了你就换只手拎。”
“要不实在不行不要了,再累点儿你扔了算了——哎还是别扔了,怪可惜的。”
“不行不行……”
严晨不放心,索性追出来,把水果盒递给陈意年安排在这周围的保镖,终于满意了。
裴陆:“……”
其他保镖迎过来,跟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很标准的包夹阵势。
“…我能和你加个手机号吗。”落在末尾的便衣保镖没走,捏着电话到严晨身边,一米八几宽肩窄腰的,衬衫勒着胸肌和腹肌,声音却小小的。
“?”严晨扫他一眼,“手机号?没有,我黑户。去去去。”
保镖:“::: :::”
这态度根本不对。
-
这场雪下得尤其大,堆满了路边干涸的水沟,路过几家就是一个雪人,今天风不大,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云河路不算太静,总有小孩儿跑过去,保镖都被遣散,两道人影慢慢压着雪走。
严老板选食材的手段一绝,草莓酸、蓝莓酸、菠萝酸、除了香蕉什么都酸。
这次路边有垃圾桶,裴陆也不想浪费,但他和陈意年实在吃不下了,只能狠心扔掉。
陈意年没往里面走过,新奇地打量着,什么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