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对此毫无不适——她本来就不习惯太浓烈的情感表达,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倒是同辈的孩子们更热情些。几个年纪相仿的堂表亲凑过来,拉着她拍照、加微信,叽叽喳喳地问她在国外的生活。月的长相在江南水乡的老宅里格外醒目,每年回来都要经历一轮这样的“围观”,她早已习惯,任她们拉着拍了照,加了几个联系人,不多时便散了。
年夜饭吃得很热闹。火锅冒着热气,春晚当背景音,小辈们一边抢红包一边聊天。
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回应几句抛过来的话题,其余时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过了除夕,又待了几天。
春节假期结束后,青阳琮带她去办了退籍手续。窗口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你确定”,塞拉说“确定”,章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才涌上一种不舍、但更多的是无奈。
为了继承母亲那边的家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等手续办完,从行政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江南的冬天少有彻底的晴朗,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洗旧了的棉絮。
青阳琮走在前面半步,步速不快不慢,月跟在后头,手里捏着那几张已经失效的证件。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青阳琮拉开后座门,让塞拉先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坐下。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车子发动,驶离那片灰色的建筑群。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青阳琮不看手机,不接电话,就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上。那些树光秃秃的,枝条像墨线一样划开天空。月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些事。
她和这一世的父亲很像。
母亲伊莎贝拉也这么说过,在她还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端详她的脸,说“你真是和你爸爸一模一样啊”。不是指五官相似,而是表情——那种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太在意的、淡淡的、隔着一层东西的样子。
青阳琮不是冷漠的人。他会记得月的生日,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在年夜饭上不动声色地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但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在电话里多停留一秒,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理性。
这是月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词。
母亲伊莎贝拉是感性的——她会因为一段感情奋不顾身,会在分手后消沉,会因为对女儿的愧疚而纵容一切。父亲不一样。他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里大概有一张表格,左边是理由,右边也是理由,没有“我觉得”,只有“我认为”。
离婚的时候,他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签了字,然后对月说“以后你跟妈妈住,想回来随时回来”。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算过——母亲那边的条件更好,教育资源、生活环境、未来的爵位继承,所有客观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所以他不争。
但他会每年飞两趟欧洲去看女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理性的、克制的、从不失控的一个人。
除了足球。
月至今记得,自己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父亲抱着她看球赛。
她没有遗忘上辈子的记忆,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记得一切——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这个世界和前世的不同,也记得父亲把她小小的身体揽在臂弯里,坐在电视机前的那许多个下午。父亲的胸膛很暖,心跳声沉稳有力,电视屏幕上的绿茵场在眼前晃动,解说员的声音像远处的背景音。她那时候连转头都费力,但她的眼睛确实盯着屏幕——不是因为足球,而是因为那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她在观察,在确认,在适应这个新世界。
后来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这件事:“你那时候盯着电视屏幕,眼睛都不眨。”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好像女儿对足球的兴趣是他遗传的某种证明。
后来她长大了,父女俩偶尔会在电话里聊几句球赛。青阳琮说起战术、球员、转会市场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时快半拍,偶尔还会说出一两句带情绪的话——“这裁判眼瞎了?”“这个转会就是抢劫。”
这种时候月会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弯一下。她为数不多能看到父亲“不理性”的瞬间。
……真的很稀奇啊,这辈子的父亲意外得与自己相似。
车子拐进老宅所在的巷子,青阳琮忽然开口:“你妈那边,手续都办好了?”
“嗯。”月说,“爵位继承的事情,等满十八岁再走正式流程。现在只是先把国籍问题处理好。”
“温莎家那边,对你有安排吗?”
“有。”月顿了顿,“其实一直都有。外祖父去世之前就把信托和继承框架定好了,母亲只是执行。”
青阳琮“嗯”了一声,没再问。
·
温莎家的情况,塞拉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大概,外祖和母亲从不阻止她了解这些。
她曾在庄园的书房里翻到过温莎家族的档案。那些羊皮纸封面的册子,烫金的族徽,密密麻麻的记录。
爵位从1515年亨利八世时期开始,迄今近五百年,一代一代,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是这个世界英格兰历史最悠久的贵族之一。历代先祖多与王室交好,而越接近近代参政的越少,低调至极。
但先人们的投资眼光极好,每次都站在时代风口上——矿产、石油、商业地产,以及近年在亚洲和新科技领域的投资。
家族资产达到了令人连羡慕都没实感的数目。
她外祖父是第十七代温莎侯爵,2005年去世,留下一个独女——她的母亲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继位,成为家族历史上第二位女性侯爵。
这是英国少数允许女性继承的贵族爵位之一(维多利亚时期获得了女王特许)。前提是无男性子嗣。第十七代侯爵唯一的儿子早夭,伊莎贝拉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伊莎贝拉只有塞拉一个孩子。
所以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第十九代温莎侯爵的推定继承人。
这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活着,只要不搞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丑闻,爵位和附带的资产就会像河水一样,沿着既定的河道流到她名下。
当然,前提是她得是英国籍。
英国贵族爵位的继承有国籍要求——不是说必须是纯血英国人,但必须“效忠”于 Crown。
而且老中只认可单一国籍。
这就是她退籍的原因,很现实。
她的处境也如家族纹章的铭文那样——“FATA VIAM INVENIENT”——“命运自有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