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比伦敦干燥一些,也比马德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诗意。塞拉对“诗意”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但克莱枫丹训练基地外面的梧桐树确实很好看,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答应雨果送他进基地、看着他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宿舍楼入口,她的任务就完成了。经纪人那边已经对接妥当,雨果的父母对塞拉的安排向来没有异议——或者说,这位十分有主见的红发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家人传递了“相信她”的信号,于是他的家人就真的相信了。
塞拉觉得这种信任有点沉重,也不明白这家伙在知道她要到法国后为什么一定要她送他,但她没有拒绝。
现在是中午。她劝退了保镖,一个人在基地附近找吃饭的地方(实际保镖在不在附近她不管了)。手机地图上显示五百米外有一家评分不错的法餐厅,她顺着导航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被里面优雅到近乎做作的装潢闪了一下眼睛。
算了,能吃饱就行。
她选了二楼的单人包厢,点了一份油封鸭和一杯气泡水,正准备享用她在法国的第一顿正经午餐,隔壁包厢就传来了沉闷的摔门声。
砰。
然后是法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和极力维持的克制。
“您这是在羞辱我们。”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的能力不足以让我满意,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
这个声音——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对方声线还没完全脱离童音的范畴,大概是刚进入变声期,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轻浮的傲慢。
塞拉放下刀叉,侧耳听了一瞬。
金手指在脑海里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只慵懒的猫终于睁开了眼睛。几帧漫画画面从意识深处浮现——某个她在前世看过的运动番里的场景,一个有着暗色皮肤深色头发、眼神锐利的少年,在球场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防线。
朱利安·洛基。
塞拉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起身,走向隔壁包厢。
推开门之前,她听到了更多声音。
——包厢里,一场算不上愉快的会面已经持续了快二十分钟。
圆桌很大,足够坐下十个人,此刻却只坐了五个——洛基一家三口,以及三位西装革履、表情各异的经纪人。
这三位经纪人有两位出自经纪公司,一位独立个体,在法国足球圈子里都算得上号,但也都算不上最顶级的那一档。他们之所以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洛基的父亲给他们群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我儿子对你们都有兴趣,如果你们也有诚意,不如一起见个面,省得我们一个一个跑。
这个操作在经纪人圈子里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通常的流程是:球员和家人分别约见不同的经纪人,一对一沟通,然后比较、筛选、做决定。把几个竞争对手同时叫到一张桌子上,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当面点评他们的优劣——这简直是把他们当成来竞标的供应商。
三位经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最左边的那位看着才四十出头,就已经秃顶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克制和不悦。
“洛基先生,”他对着洛基的父亲说,但眼睛却看向洛基本人,“我们理解您想为儿子争取最好的条件,但这种会面方式……恕我直言,不太符合行业惯例。”
“有什么不符合的?”洛基的父亲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也带着固执,“你们都想找我儿子签约,我们时间有限,一起聊不是更有效率吗?”
坐在中间的是个年轻些的经纪人,三十出头,穿着时髦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僵硬了。
“效率是一回事,尊重是另一回事。”他说,语气不轻不重,“我们带着诚意来,却像是来参加面试的。”
“你们本来就是来面试的。”洛基开口了。
他坐在圆桌正中间,背靠窗户,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你们想签我,就要让我相信你们有能力为我提供最好的服务。既然这样,你们当然需要展示自己。展示的时候被别人听到,有什么关系?怕被比下去吗?”
三个经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秃顶的那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压抑什么。
而年轻经纪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而坐在最右边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第三个经纪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洛基先生,”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令郎很有天赋,这我们都知道。但足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职业生涯也不是只有天赋就能走远的。经纪人和球员之间,需要的是信任和尊重,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洛基歪了歪头,淡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好奇。
“居高临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含义,“您觉得我在居高临下?”
他没有等回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
“我只是在说事实。你们来找我,是因为你们觉得我未来能赚钱。我见你们,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合同和赞助。这是一场交易,交易双方应该平等。但——”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经纪人脸上扫过,“你们中有谁签过一线队的球员?有谁谈过超过两百万欧元的赞助合同?有谁在国际足联的经纪人排名里进过前五十?”
沉默。
秃顶经纪人的脸涨红了,那位年轻人的下颌绷紧了,老头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没有不尊重你们的意思。”洛基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觉得,你们的能力可能不够。如果你们觉得被羞辱了,那可能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对自己的认知有问题。”
“朱利安。”洛基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她是个面容和善的棕发女人,此刻正用一种“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洛基耸了耸肩,闭嘴了。
但他的话已经说完了。
左边那位第一个站起来。他把名片从桌上收回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收回一个不该给出的东西。
“洛基先生,”他对洛基的父亲说,语气冷淡,“令郎的前途,恐怕我帮不上忙。告辞。”
他没有看洛基,转身就走了。
最年轻的第二个站起来。他把那份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合同草案塞回公文包,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谢谢各位的……时间。”他说,目光在洛基脸上停留了一秒,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祝你好运,年轻人。”
他走了。
老头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洛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很诚实,”老头说,“在这个行业里,诚实是稀缺品。希望你一直保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洛基面前。
“如果以后你想找一个……嗯,能力不够但至少不会骗你的人,可以联系我。”
洛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
老头也不在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洛基的父亲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母亲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复杂。
“朱利安,”父亲说,“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委婉是什么?能让我踢得更好吗?”洛基反问,语气里没有叛逆,只有真诚的困惑。
父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敲门,而是礼貌的、有节奏的三下——笃、笃、笃。
“方便进来吗?”一个年轻的女声,用慢吞吞的法语问,语调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洛基一家三口同时看向门口。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推开了门。
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后,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包厢内的局面——三个空椅子,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咖啡,以及洛基一家三口各异的表情。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薄外套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恰好听到、恰好推门的。
“抱歉,不是有意偷听。”她说,这次他们能听出她的法语带着轻微的口音,但依旧自然流畅,“隔壁吃饭,听到这边动静比较大。”
洛基看着她,没说话。
少女走进包厢,站在圆桌旁,目光落在那张被留下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她看向洛基——那种看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是球探那种“让我评估一下你的价值”的审视或经纪人那种“让我想想怎么从你身上赚钱”的计算,也不是同龄人那种好奇或仰慕。
她只是在看他。
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
“朱利安·洛基。”她说,语气平淡。
“你谁?”洛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