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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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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夏初,午间炎阳灼灼,至申时则雨脚如麻,阴云不散,连朝接夕,中都城里巷陌皆湿,竟无片隙干处。

仁政殿上,完颜洪高坐御座,沉默许久。殿内灯火通明,他手中捏着一道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却始终没有放下。

这道折子是完颜承麟昨日递上的。文中写道:“猛安谋克制恢复已见成效,女真旧俗渐复。如今南征在即,请陛下下旨,将殿前都点检司兵权收归丞相府,以固国本。”措辞十分恭敬,句句不离“为国为民”,字字皆是“社稷安危”,便是朝中最老练的大臣,也写不出这般体贴周全的文字来。

自翰林学士张行简横死家中,朝中再无人敢驳丞相奏议。汉臣噤声,契丹将怒不敢言,女真老臣也学会了低头。签军令传遍诸路,按家产抽家户军,按丁数抽人丁军,备马置械,各户自筹。

完颜洪催促永宁公献策,联络各部拉拢契丹,永宁公只说“时机未到”。催王隽秀动用门生替他发声,王隽秀也只说“陛下再等等”。一日两日,半月一月,等到完颜承麟的折子堆满案头,等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等到他这个皇帝,金口玉言,竟连说个“不”字都要掂量半日。

完颜洪立在窗前,望着檐下雨水,苦笑一声。“孤家寡人”四字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孤家寡人好歹有家有人,他呢?朝堂内外,无一人替他说话办事。亲信缩头观望,唯有顾安那不知死的,每日一折送来聒噪。满朝文武等风来,偏她梗着脖子往风里撞。

完颜洪分不清是气是笑还是叹。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悬笔片刻,终于落下。写毕,取玺按下。“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久久回响。

他将诏书折好,封入匣中,递与身侧的内侍,道:“传永宁公入宫。”

城北禁军营,顾安立在高台上骂了几句,便懒得再喊,下了台。萧铁骨跟入帐中。

顾安解刀搁案,问:“契丹那边有消息?”

萧铁骨低声道:“耶律氏在联络各部,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将领观望。完颜承麟这样闹,契丹人不服,迟早要出事。”

顾安点头:“若撑不住,你去。”

萧铁骨一怔,顾安已掀帘而出。

天边乌云沉沉。她望着远处,忽想起蘅儿,不知在大理如何。

皇帝赏的东西堆了半屋,她尽数搬给沈惊鸿。沈惊鸿收了便办事。

近日沈惊鸿消息来得勤,书信隔三差五便送到案头,写的尽是中都城内动向、党派争斗,看着便无聊。顾安每回看完便凑到烛火上烧了,心中烦躁:喊我回来守皇城,姊姊安危、部下安危、皇宫安危,哪一样没做到?偏又说起打仗。不如早日归去。

顾安从营中出来,天色向晚。雨后的街面尚湿,行人寥寥,几个披蓑衣的贩子挑着担子,脚步匆匆,踩得水花四溅。她一手牵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先到赵王府门口站定,扬声道:“姊姊!”听得墨无鸢在里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城西而去。

才走出几步,身后脚步声响,完颜铮从府中追了出来,一把扯住她衣袖,笑道:“走,喝酒去。”

顾安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爹爹同我现在势如水火,你若真当我是兄弟,便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聚。如今这般情势,便是坐到一处,也不过你防着我、我防着你,酒入喉中都是苦的,话到嘴边都咽回去,喝它作甚?”

完颜铮怔了一怔,松了手。顾安不再多言,牵马便走。完颜铮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半晌不曾挪步。

没走几步,身后马蹄声响,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完颜珏半张脸,淡淡道:“上车。”

顾安一怔,翻身跃了上去。车里闷得很,完颜珏靠在车壁上,手摇一柄团扇,也不看她,道:“有件事,你替我去办。”

顾安道:“什么事?”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顾安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日月同辉,重轮乃见。比德于皇,并耀于天。”落款处还煞有介事地题着“大戎泰和五年,武安县民于白龙潭畔得此石,文曰——”。

顾安瞧了一遍,眉头微皱:“这是祥瑞?”

完颜珏道:“你拿了去武安县,寻人刻一块石头。样子要旧,字要真。刻好了,让地方官奏报上来。”

顾安道:“这等把戏,骗得了谁?”

完颜珏这才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慢悠悠地道:“洛水出石,武曌登基。河图洛书,黄帝受之。历朝历代,这等事多得很。骗不了你,骗得了旁人便够了。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哪里分得那么清?祥瑞是真是假不打紧,要紧的是有人信。”说罢将团扇一合,轻轻点了点顾安手背,“你只需把石头刻出来,旁的不用你操心。刻好了,万事有我。”

顾安将黄绢上那十六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忽然心头一凛,沉声道:“你在算计你哥哥。”

完颜珏不答,手中团扇兀自轻轻摇着,扇面上的仕女图忽明忽暗。

顾安望着她,心中霎时涌起无数前朝旧事。她想起那太平公主,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替武则天批阅奏章时,满朝文武哪个不低头?可武后一去,李隆基登基的头一件事,便是赐她三尺白绫,满门老幼一个不留。又想起那安乐公主,仗着父宠母骄,自己写了诏书逼中宗画押,要做皇太女,结果禁军冲进宫中,一刀砍在梳妆台前,半截眉毛还画在额上,血溅铜镜。还有那刘娥,垂帘听政十一年,满朝衣冠尽拜于帘下,到了穿衮服祭太庙那一步,只差半步便是女帝,可终究还是收了手,还政于仁宗,老老实实做个太后,葬入皇陵时连龙袍都不敢穿。

顾安并非瞧不起她们。恰恰相反,她敬她们是条汉子——这世道,男人想做一番事业尚且千难万险,何况女子?她们能走到那一步,凭的是胆魄、是心计、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狠劲。可敬归敬,替她们不值也是真真切切的。争了半辈子,争到手的是什么?不过一座华美却四面漏风的牢笼,外头的人拼命要挤进来,里头的人拼命要冲出去,站在正中间那个,哪一个不是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顾安望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那些年,二人自小一同长大,虽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可那许多年的朝夕相处,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她算计过她,不止一回,可她在这世上能称作“亲人”的,也只这一个了。

她低声道:“你要走那条路,我不拦你。可你记住——那把椅子,两面都是刀刃,坐上去的人,先割的是自己的肉。”

完颜珏靠在车壁上,阖着眼,淡淡道:“你只管刻你的石头。”

顾安看了她一眼:“张行简是你们杀的?”

完颜珏道:“你心里明白,何必多问。”

顾安道:“朝中汉臣不少,偏杀他?就为他写的那篇折子?”

完颜珏冷笑一声:“你当他只是个寻常汉臣?他在翰林院几十年,修的哪里是一篇折子。《世宗实录》是他编的,女真人百年来起家的事,哪一桩不在他笔下。太祖以两千五百人起兵,如何灭辽、如何破晏,他写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可惜,他写得太清楚了。有些事,自己做便做了,落在纸上,便是另一回事。他只知道秉笔直书,却不知道那些字写在纸上,就是砍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顾安心头一凛,缓缓点头。她终于明白了——张行简之死,不在衣冠左衽,在他知道得太多。

顾安道:“你答应了舅舅什么?他一直帮着你哥哥,怎么倒向了你?”

完颜珏微微一笑:“你舅舅要什么,我便答应什么。”

顾安心中雪亮。王隽秀要汉人掌权,完颜珏便应了。可她转头又去拉拢契丹人,联络耶律诸部,又来笼络汉臣——女真、契丹、汉人,三根线攥在她手里,一根也不肯松。

顾安道:“你拉拢契丹,又笼络汉人,女真人那边你拿什么交代?不怕玩火自焚?”

完颜珏道:“女真人若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何须我动摇?他们自己早把根基挖空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顿了顿,“虎狼吃饱了,总得有个主人。”

顾安沉吟片刻,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点了点头,掀帘欲下。

“接着。”完颜珏从座旁取出一双新靴,丢了过来。

顾安伸手接住,靴底厚实,针脚细密。她低头瞧了一眼,挟在腋下。

“下车。”完颜珏道。

顾安跳下马车。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宫城里而去。马蹄溅起一溜水花,转眼消失在雨幕里。

顾安刚踏入府中,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奔来,扑通跪倒,上气不接下气:“将军,大事不好!李掌柜……李掌柜出事了!”

顾安眉头一皱,喝道:“何事惊慌?”

那小厮面如土色,颤声道:“术虎高琪带了大睦亲府的旨意,说李掌柜勾结南朝,私通敌国,要抄家拿人!府上上下已被围住,李掌柜差小的来报信,求将军救命!”

顾安心头一凛。大睦亲府掌宗室之事,一个商贾如何惊动得了?她不及细想,转头对沈怀南道:“快去城外禁军大营,叫陈和尚带人过来,越快越好!”

沈怀南脸色一变:“那你呢?”

顾安已将陌刀负在背上,大步往外走:“我先去李记铺子!”

沈怀南知她脾气,不敢再拦,转身便往城外奔去。顾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泼剌剌冲入夜色,直奔李记商铺而去。

到得铺前,只见火光通明,官兵层层围住,刀枪如林。术虎高琪骑在高头大马上,紫服金带,趾高气扬。他身后立着两个灰衣人,身形精悍,目光如鹰,一望便知是高手。铺内传来妇孺啼哭之声,李继先一家老小被赶到院中,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顾安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官兵认得她,纷纷让开。术虎高琪见了,嘴角一扯,笑道:“顾将军,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顾安不答,走到院中,扫了一眼李继先的家人,心下暗暗盘算:自己一人,武功再高,也敌不过这许多官兵,只有拖时辰,等陈和尚带兵来。当下朗声道:“术虎大人,你说李掌柜勾结南朝,可有凭据?”

术虎高琪从袖中取出文书,扬了扬,傲然道:“大睦亲府的旨意在此,顾将军要看么?”

顾安接过,展开一瞧,心下雪亮——那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私通敌国”“资敌叛国”云云,不过是个由头。她看罢,并不去撕,反而将文书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地道:“术虎大人,这道文书上,大睦亲府的印是没错。可这上面的日期——写的是今日。”

术虎高琪道:“今日又如何?”

顾安道:“也不如何。只是今日午间,我恰巧在大睦亲府撞见赵王,他说近日府中印信被人盗用,正着人查呢。”她面不改色,信口道来,“术虎大人这道旨意,莫不是假的罢?”

术虎高琪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顾安,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大睦亲府的印信,何等要紧之物,岂容盗用?”

顾安将文书轻轻一推,还了回去,道:“是与不是,明日朝堂之上自有分晓。只是今夜——”她往李继先身前一站,双臂一抱,不咸不淡地道,“人,你带不走。”

术虎高琪面皮一沉:“顾安,你敢抗旨?”

顾安道:“抗旨?不敢。我只是疑心你这道旨意来路不正。大睦亲府管的是皇族宗室,李掌柜一介商贾,与宗室何干?这文书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越权的。无论哪一种,我都不能让你拿人。”

术虎高琪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顾安斜眼睨着他,嘴角微微一撇:“术虎大人,上回朝会上挨的那顿打,这才多久,皮又痒了?”

术虎高琪勃然大怒,喝道:“顾安,你——”

他身后那两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踏上一步,目光如鹰,冷冷锁住顾安。术虎高琪胆气稍壮,哼了一声:“你在这里东拉西扯,无非是等救兵。顾安,你道本官瞧不出来?”

顾安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分毫。

术虎高琪又道:“你城外那点兵马,到这儿少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本官把人带走了。你拦得住我这两个护卫,拦得住我这两百官兵?”他扬手一挥,“来人,把人犯拿下!”

官兵们应声而动,便要往院中冲。

顾安知道再拖也无用,手掌一翻,已按在刀柄之上。那两个灰衣人立刻挡在术虎高琪身前,四道目光如刀似剑,死死盯住了她。

便在此时,街口忽然马蹄声大作,火把晃动,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和尚,身后数十名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他翻身下马,抢步上前,抱拳道:“将军,末将来迟!”

术虎高琪脸色骤变,回头一望,只见街口火把通明,禁军列阵,已将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术虎高琪脸色铁青,回头狠狠瞪了顾安一眼:“顾安,你等着!”

顾安笑道:“好说。明日你慢慢参我便是。”

术虎高琪恨恨一挥手,带着两个灰衣人及一众官兵,灰溜溜地去了。李继先一家老小跪了一地,连连磕头。顾安弯腰扶起李继先,低声道:“李掌柜,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待官兵去远,顾安转头对沈怀南道:“去请沈惊鸿。”

沈怀南应声去了。不多时,沈惊鸿悄然而至,一袭黑衣,立在院中月色之下,竟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顾安指着李继先,道:“沈师傅,这些年按月给你娘亲送药材的,便是这位李掌柜。老山参、鹿茸、麝香,皆是经他之手送来。”

沈惊鸿面色微动,目光在李继先脸上停了片刻,抱拳道:“原来是你。”只四字,语气却比平素沉了几分。

顾安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这些银子,够你护着李家上下周全。术虎高琪今日吃了亏,必不肯善罢甘休。你武功高,由你护着,我才放心。”

沈惊鸿接过银票,也不点数,随手揣入怀中,淡淡道:“放心。”言罢,往院门边一站,抱臂而立,便如门神一般,一动不动。

李继先还要推辞,顾安摆了摆手:“李掌柜,我媳妇叫我护你,我便护你。今夜这点小事,不值一提。”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陈和尚与众禁军,蹄声得得,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待军务稍息,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正就着油灯看书。

顾安在书房里踱了几个圈子,往椅上一坐,铺开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竟不知从何写起,叹了口气,将笔管叼在嘴里转来转去。

沈怀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颈一瞧,笑嘻嘻地道:“想你。蘅儿。”

顾安倏地转头,耳根微红,横了他一眼:“你活腻了?”

沈怀南忙摆手笑道:“别别别,我说正经的。你上回那信就四个字,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般写家书的。李掌门见了,只怕要生气。”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叠信笺搁在桌上。那纸色深红,纹路细密,隐隐有桃枝花色,边角齐整,一看便非凡物。顾安拈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看,道:“这纸倒是不赖。”

沈怀南道:“你是不识货。这叫薛涛笺,蜀中浣花溪的东西。百多年前有位女校书叫薛涛,才情了得,与元稹、白居易、杜牧这些大诗人都唱和过。她嫌寻常纸张太大,便亲自设计了一种小笺,长宽不过一尺,染作深红,洒上桃枝花瓣,写小诗、寄相思,最是相宜。当时人说‘薛涛笺’,那是文人雅士才用得起的。十张纸换一两银子呢。”他拈起一张在指间轻轻一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得意道,“我给云娘写信就用这个,她每回收了都欢喜。”

顾安没吭声,心中却想起前两日墨无鸢说过的话——“你倒好,自己媳妇的事,一概不理。”她怔了片刻,默默将粗纸抽了出来,换上那叠薛涛笺铺在面前,又觉得不够,又从沈怀南袖中抢了两张揣进怀里。

沈怀南又慢悠悠从另一边袖子里抽出《稼轩词》,翻了几页指着道:“你瞧——‘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辛稼轩写的相思还能错得了?你只管抄上去,李掌门见了保准欢喜。”

顾安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提笔一字一句抄了下来。抄罢,递给沈怀南,道:“去,找人寄给公孙兰。”

沈怀南接过信笺,正要拆看,院门忽被人擂得山响。他眉头一皱,拉开门闩,七八个仆役抬着三四口樟木箱子鱼贯而入,也不言语,径往正堂里抬。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宁国公府上的管事,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搁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递到顾安面前。

顾安接过信,拆开瞟了一眼,随手撂在案上。

管事的躬身道:“主子吩咐,往后每日此时,都有一趟东西送来。”也不待顾安开口,转身便走,带着众仆役鱼贯退了出去。院门嘎吱合拢,那几口箱子敞着盖,蜀锦、青瓷、点心、一壶温酒,满满当当码了齐整。

沈怀南望着那几口箱子,眉头越拧越紧,低声道:“她这是把靶子往你身上引。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每日这般张扬,传到完颜承麟耳朵里,你如何自处?”

顾安伸手取过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塞入袖中,端起那壶温酒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才道:“她就是这个意思。”

沈怀南一怔:“什么?”

顾安搁下酒杯,将壶盖轻轻盖上:“朝堂之上,完颜承麟的人参我,她便替我说话。旁人说她公私不分,她便说——臣女对顾安有心。”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阿珏什么心性,便是有心,可肯当着满朝文武说出口么?无非是拿我当个幌子,寻个合适的由头下注罢了。”

沈怀南道:“你晓得?”

顾安道:“我欠她的,哪敢不晓得。”

她不再言语,只望着那几口敞着的箱子,目光沉沉。心道:终日被阿珏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她拿准了自己心中有愧,办事便从不问她愿是不愿。思及至此,不由长叹口气。

洱海之上,波光万顷,然湖面之下,却是另一番光景——沉沉深碧,藏尽天机。

李沅蘅不敢稍停,咬紧了牙关,只将双臂奋力划水,双腿不住踢蹬,也不知游了多久,只觉四肢渐渐酸麻,肺中气息将尽,眼前一阵阵发黑。正自支撑不住,忽觉头顶水色微明,透下一丝光亮来。她心头一震,精神陡长,拼尽最后一股气力向上猛冲,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头颅已破水而出。

她大口喘息,恨不得将满腔空气尽数吞入腹中,胸口起伏不定,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举目四顾,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个极大的地下穹顶,高阔莫测,四壁岩石嶙峋,其间嵌着一种奇异的矿石,发出清冷幽蓝的光芒,幽幽暗暗,明明灭灭,将整座洞穴照得如同水晶龙宫一般。穹顶之下,是一片宽阔无波的地下湖,湖水澄澈如镜,水底亦铺满了那种发光矿石,光影随波荡漾,碧纹流转,如梦如幻,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湖面上浮着几朵半透明的水性杨花,花瓣薄如冰绡,茎叶纤细如丝,在蓝幽幽的光晕之中轻轻摇曳,更显得圣洁出尘,便似天上瑶池里遗落的仙葩,偶然飘落在这凡间幽壑之中。

李沅蘅游到岸边,攀上一方石台,浑身湿透。她不及喘息,目光已被湖心那座祭坛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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