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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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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屋外夏雨尽洒。

顾安起了床,胡乱抹一把脸,从灶房摸了个冷饼子叼在嘴里,抬脚便走。沈怀南正蹲在廊下漱口,见了这般光景,叹了口气,道:“海路暂开了。不过谁也不知道能开几个月,李继先差人送了一箱子珠宝来。”顾安道:“你拿去,赌坊里吃茶。”沈怀南道:“理会得。”

这几日她日日如此。天色未明便出门,天黑方回,旁人竟不知她忙些甚么。沈怀南只知她每日下朝,必往赵王府去。那王府的门槛,半月光景,倒叫她踏得熟了。头一回去时,守门的军校硬着头皮上前拦阻。顾安瞧也不瞧,径自往里便走。旁边一个老兵扯住那军校,低声道:“你拦她?上回在金殿上,她连人都打了。”那军校脸色一变,忙缩手不迭。此后守门的便学乖了,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过来,齐刷刷移开目光,只作不见。顾安也不难为他们,到了府门前勒住马。

完颜铮每回见了她,总要上前搭话,顾安也只作没瞧见,径直往墨无鸢房门口而去。顾安如何不知完颜铮为难?他自幼流落在外,草莽间摸爬滚打,尝尽炎凉。好容易归了皇室,寻着爹爹,原指望骨肉团圆、手足相亲,谁料造化弄人,竟又与这些旧时兄弟反目成仇。这皇室里的恩恩怨怨,比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更叫人肝肠寸断。

是日罢朝,无须入内。顾安起得比平日更早,天色未透亮,人已立在墨无鸢门外。大朝之日,完颜铮不在府中。墨无鸢开了门,将顾安拉了进去。顾安问道:“姊姊,查得如何?”墨无鸢摇了摇头,淡淡道:“且等我消息。”顾安撕下半块饼子递过去,墨无鸢手上绳索自解,接了饼子啃了两口。顾安道:“要不不查了,咱们回去罢。”墨无鸢道:“寒霜剑找不着,李姑娘那边如何交代?你倒好,自己媳妇的事,一概不理。”

顾安心中只想:剑鞘在我手里,那天子剑断然找不出来。寒霜剑在谁手上,又有什么打紧?她实理会不得李沅蘅为了师门之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那份执念。此刻听墨无鸢这般说,方惊觉自己不够体贴李沅蘅,心下愧怍,默然半晌,方道:“好,查。可这中都城都翻遍了,半点消息也无。”

墨无鸢道:“完颜承麟藏东西,能轻易叫你知道了?”顾安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夜夜往皇宫里去找,倒给我找着了——阿珏把那道密诏藏在何处了。”说着探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墨无鸢听罢,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二人说了会话,顾安又从怀中掏出布包,道:“这是曾家的肉油饼,同咱们在大漠吃的相近,你尝尝。”说罢将布包搁在桌案上,径自去了。

出得赵王府,完颜承麟已等在门口,他见了顾安,只微微一笑。完颜承麟老谋深算,未必不知自己儿子其实并未绑着墨无鸢,但赵王府门外重兵层层,铁甲森然,墨无鸢便插翅也难飞。更何况,此刻在他眼里,换剑鞘不过是末节小事,如何牵住顾安的心神,教他腾不出手来调动禁军——那才是真正要紧的杀着。

顾安会意,连夜出城,策马直奔城北禁军大营。到得营中,已是深夜。她命亲兵击鼓聚将,不消片刻,各营将领甲胄不整,匆匆赶来,在中军帐中站了一堂。女真人、契丹人、汉人,俱在其列。顾安立于案前,陌刀拄地,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女真人也好,契丹人也好,汉人也罢——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调一兵一卒。”

众将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纷纷抱拳应诺。无人多问,无人异议。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丞相、宁国公,哪边的令都不听。禁军不掺和,谁想走宫变的路子,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顾安点了点头,挥手令众将散去。

签军令早已下来。女真、契丹、奚三色之军不限丁而尽役之,得二十四万;汉地十五路每路签军一万,得二十七万。箭翎一尺至千钱,椎牛以供筋革,百姓倾家荡产以应军役,州县骚然,人心惶惶。完颜承麟一心南征,当年便因此被朝廷上下联手拉下皇位,如今得了势,这路数又走回来了。且比从前更急、更猛、更不留余地。

拐过街角,顾安心里便乱了起来。蘅儿去了少林又去大理,一去这些日子,也不知平安不平安。心烦意乱之下,信步往赌坊而去,穿过前厅,直往后院。沈怀南正坐在里头赌双陆,面前银子输得精光,脸色发青,额上全是汗。对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赵掌柜,正笑吟吟地掷骰子。顾安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沈怀南后领,将他提起来推到一旁,自己坐下。

沈怀南苦着脸叫了一声:“姑奶奶,你可来了。”顾安不理,伸手拢过骰子,随手掷出。三颗骰子滴溜溜转了几转,竟是四四四、五五五、六六六,连三把豹子。她又拈起一枚,屈指一弹,骰子落入盘中,便是一点;再弹两枚,各各都是一点。沈怀南看得目瞪口呆。顾安将那三枚骰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齐齐裂成两半,每半里滚出一粒水银珠子。

顾安道:“我叫我兄弟来喝茶,不是叫你糊弄的。”赵掌柜脸色阵青阵白,推开椅子,转身便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去了。沈怀南愣了一愣,跳起来骂道:“好个王八蛋!”拔腿便追,“把银子还回来!”顾安也不拦他,端起残茶,慢慢呷了一口。

外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夹杂着沈怀南的骂声和赵掌柜的求饶。闹了半晌,顾安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院中,一手一个,将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拎了回来,往椅子上一按。赵掌柜鼻青脸肿,帽子歪在一边,战战兢兢地坐着,不敢吭声。

顾安淡淡道:“今日大朝会,宫里忙着,外头没人来。”赵掌柜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肉松弛了些。顾安道:“宁国公府最近可有什么动静?”赵掌柜压低嗓子道:“宁国公和萧铁骨萧将军走得近,夜里常在一处,一聊便是很久。”顾安点了点头,心下雪亮:契丹人近日怨声载道,恐有反意。这二人深夜长谈,所谋何事,不问可知。

顾安道:“去练练双陆,你这南边口音,不唬你唬谁?”沈怀南连声应了,自拿骰子到院中练习。

顾安独出,寻个面摊坐下。吃罢,搁钱于桌,起身便行。道旁槐影落地,风过处晃晃悠悠,便如洱海波纹,一圈圈荡向远方,荡到大理去了。

大理春夏之交,苍山雪未尽,山花已开谢。洱海碧沉沉,天水一色,莫辨涯涘。

李沅蘅纵马前行,诸云舒紧随其后。行了半日,日高暑蒸。诸云舒忽道:“饿了,打尖罢。”李沅蘅嗯了一声。

二人寻了个路边小店,竹棚茅舍,倒也干净。诸云舒熟门熟路走进去,往桌边一坐,朝店家道:“两份生皮,一壶梅子酒。”店家应了,转身去了。

这便是大理的火烧猪。自南邵国起,白族以整猪置于稻草之上,火燎烟熏,烧得通体金黄,再用清水刮洗净。稻草的焦香渗入皮肉,外皮已熟七八分,切开后内里却仍是半生的嫩肉。外脆里嫩,焦香与肉香交融,佐以酸辣蘸水,便是大理人待客的头道菜。中原人望而生畏,大理人却视为至味,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不多时,店家端上两碟生皮,一碟蘸水。李沅蘅夹了一片,在蘸水里一滚,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头微蹙——皮脆,蘸水酸辣,生腥气却压不住。她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梅子酒饮了一口,便不再碰。诸云舒倒不在乎,一人把两碟都吃了,边嚼边道:“你们中原人,甚么都煮熟了吃,没滋味。”李沅蘅淡淡道:“各有各的吃法。”

诸云舒又夹了一片生皮,忽然问道:“听说那位顾将军在襄阳杀过蒙古大汗,定是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的猛将罢?”眼中尽是少年人的神往。

李沅蘅眼前浮起顾安的模样——纤纤弱弱,像个未出阁的江南少女,偏生背后负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长刀。她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诸云舒一怔:“那她……怎生护你?”李沅蘅望着碗中酒液,半晌,轻声道:“彼此护着罢。”诸云舒手中筷子一顿,低声道:“彼此护着……”喃喃念了两遍。

诸云舒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护着她,她也护着我。可她们总说我小,不懂事。”李沅蘅放下酒碗,淡淡道:“小不小,不在年纪。心事到了,便不小了。”诸云舒抬起头,眼中星光闪烁:“当真?”李沅蘅点了点头,端起梅子酒饮了。临行时又打了一满水囊。诸云舒瞧见,哪想得到这端端正正的李掌门竟是如此好酒。

二人吃罢,翻身上马,径往天龙寺而去。一路上诸云舒问个不休,如连珠箭般绵绵不绝。李沅蘅心中暗暗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前几日在少林寺见她,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见了同道中人,倒像换了个人,甚么都想知道,仿佛要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诸云舒又道:“你们……谁当家?”李沅蘅道:“没算过。”诸云舒嘀咕道:“那怎么成?”李沅蘅不答,心中却想:自然是我当家。

二人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勒马,问道:“你怎知少林寺中藏着你点苍派的秘籍?”诸云舒道:“天龙寺有位智圆师父,自小看着我长大的。他老人家待人极好,与中原武林多有往来,是他告诉我的。”李沅蘅沉吟片刻,问道:“这位智圆师父,可会一阳指?”诸云舒一怔,随即笑道:“天龙寺几位高僧都会一阳指,智圆师父自然也会。只是他老人家心肠最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若是怀疑少林方丈之死与他有关,那是断断不能的。”说罢摇了摇头,语气甚是笃定。

李沅蘅听了,口中不说,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诸云舒这般笃定,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寻常了。她想起顾安曾说过一句话:“越是人人说他好的人,越要当心。”当时只当是顾安见惯了世故之言,未放在心上,此刻听诸云舒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那话忽然又浮上心头。她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便不再问。

正说话间,远远望见苍山脚下,一片殿宇依山而起,飞檐重叠,气势雄浑。

其时大理国主段智兴在位,笃信佛法,岁岁建寺铸佛。护国大崇圣寺在他手中修得愈发恢弘,那三座古塔高耸入云,主塔千寻十六级,南北二塔各十余级,鼎足而立,在苍山雪峰与洱海碧波之间,宛然有出世之姿。

山门大开,香客络绎,却不见半个僧人出来迎客。

李沅蘅勒住马,望着那扇厚重的山门,心中暗暗称奇——这便是天龙寺了。中原人只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皇家寺院,却不知寺中藏着一部天下无双的六脉神剑。当年吐蕃国师鸠摩智孤身入寺,以一己之力大战六位高僧,虽铩羽而归,却也威震天下。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寺中主持智尘方丈与四位师弟,武功深不可测,等闲不轻易出手。

正想着,诸云舒已跳下马来,道:“我去通报。你等着。”说罢大步往山门里去了。不多时,诸云舒出来招手,李沅蘅下马牵缰而入。

穿过重重殿宇,到了一处禅院。院中遍植名花,红白粉紫,争奇斗艳,更有数株木莲亭亭如盖,花瓣硕大如莲,香气幽远,沁人心脾。这便是大理四绝之首的“上关花”了。李沅蘅心下暗忖:寻常佛寺,多以松柏装点,取其苍劲肃穆之意;这天龙寺却偏以百花为饰,姹紫嫣红,竟似不避红尘繁华,当真特别。怪道天龙寺列名大理四大门派,号为“上关花”,果然名不虚传。

廊下一个老僧正趺坐蒲团,闭目不语。他身后左右,还坐着四个老僧,皆是灰袍布履,垂目入定,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满院花香融为一体。诸云舒抱拳道:“智尘方丈,这位便是衡山派李掌门。”智尘睁开眼来,目光清亮如苍山积雪。李沅蘅合十为礼,在他对面坐下。

诸云舒又引着李沅蘅往旁边走了两步,指着廊下一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的老僧,低声道:“这位便是智圆师父。我自小多亏他照拂,他是天龙寺里待我最亲厚的。”那老僧似有所觉,微微睁眼,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便又阖目入定。

李沅蘅心中一动,细细瞧了智圆一眼,但见他面容慈和,气息绵长,显是内力深厚之辈,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暗暗记下,不动声色地回到智尘对面坐下。

智尘道:“李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李沅蘅正要开口,忽听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不必回头,已知来人是谁——段厉天。她心中一凛。此人该在中都,如何到了大理?是跟着自己来的?她与段厉天交过手,不止一次,从未赢过。那人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剑双绝,削铁如泥,每一次交手,她都是险象环生。今日顾安不在,自己当如何脱身?

段厉天负剑携刀,步入院中,目光先在李沅蘅脸上扫了一眼,这才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段厉天,特来拜会。”

智尘道:“所为何事?”

段厉天道:“晚辈只想借本空师傅遗物一观,绝不带走。”

智尘阖目拨珠,淡淡道:“本空遗物,不借外人。”

李沅蘅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凛——此人早知自己在此,一路从中都跟到大理,自己竟浑然不觉,当真蠢笨。她手指轻轻收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段厉天道:“晚辈不是外人。晚辈先祖,便是当年在天龙寺出家的本空大师。本空大师本姓赵,乃大宋太祖皇帝嫡脉之后。靖康之变,本空大师之父赵仲湜携家南逃,途中遇戎兵追杀,幸得衡山派李长风前辈出手相救,护送至大理。”

他看向李沅蘅:“那位李长风前辈,便是贵派的前辈。李掌门想必知道。”

李沅蘅心头一震。她想起祖师爷墓洞中的壁画——有一幅画的便是一个男子护送南行,翻山越岭。她原以为那只是祖师爷游历滇中的寻常图景,此刻方知,那画中护送的,竟是赵氏皇裔。她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

段厉天续道:“到大理后,赵仲湜心灰意冷,与段氏旁支女子结为夫妻,隐姓埋名,终老于苍山之下。本空大师自幼入天龙寺为僧,虽是太祖血脉,却也是段家的外孙。他在中原留有一子,传到晚辈这里,已是第四代。”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正面刻着‘段’字,背面刻着‘空’字。方丈若不信,可请寺中老人辨认。”

智尘接过玉佩,细细端详,沉吟良久,缓缓道:“本空圆寂前,确曾提及中原尚有血脉。只是年深日久,无人来寻,众人都以为那支血脉已然断绝了。”他将玉佩递还,又道:“本空临终有言:当年衡山派李长风前辈救命之恩,世代不可或忘。故此经若有人来取,须得衡山派弟子在场,方可交付。今日衡山派李掌门在此,正合遗命。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段厉天,目光深沉:“这玉佩虽是本空遗物,却未必不能假手于人。施主纵然手持此佩,又如何证明你是本空嫡传?先师遗命,非本空后人不可轻与。施主若不能自证,贫僧不敢违命。”

李沅蘅听在耳中,心头猛然一跳——她忽然明白了。段厉天从漳州一路跟到大理,千方百计算计自己,逼诱她来到天龙寺,便是为了这个遗物。若他直接开口相托,自己断然不会答应。

段厉天一言不发,右手一探,断水刀已出鞘。但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院中那张青石桌案已被他一刀劈为两半,碎石四溅,烟尘飞扬。院中诸僧俱是一惊。

段厉天将断水刀与斩愁剑一并插于地上,刀剑并立,寒光凛然,沉声道:“方丈,这两柄神兵,非大宋太祖嫡脉血脉不能驱使。若无太祖血脉,握之如握寒冰,内力无法贯注。诸位若不信,不妨一试。”

智尘缓步上前,伸手握住断水刀柄。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松开手道:“果然。刀中有一股排斥之力,老衲的内力送不进去。”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依次上前,竟无一人能令刀身有半分反应。

段厉天走到刀剑之前,双手各握一刀一剑,内力到处,断水刀与斩愁剑同时发出嗡嗡鸣响,刀身剑身光华流转,寒气逼人。他转过身来,直视李沅蘅,朗声道:“李掌门,你是衡山派掌门,见多识广。这两柄神兵认主,非太祖血脉不能驱使。你亲眼所见,可为证。”

李沅蘅沉默片刻,缓缓道:“刀剑认主,只能证明你是太祖血脉。可太祖子孙自太宗以下繁衍数百人,德昭、德芳两支各有所传。你是德昭之后,还是德芳之后?如何证明你是本空那一支,而非旁支?”

段厉天正欲开口,智尘道:“段施主,非是贫僧不肯成全。这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乃是本寺镇寺之宝。当年本空大师奉国主之命,亲赴临安,历时三载方请回此经。经书入寺之日,全寺僧众迎于山门,焚香顶礼,如迎佛骨。”

段厉天咬了咬牙,道:“我没有族谱,只有这枚玉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当年三皇子,乃是高宗皇帝亲子,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高宗无嗣,最终将皇位还给了太祖一脉,选中了德芳之后的赵昚。三皇子怎肯甘心?天剑门沈岚替他杀人,替他做尽肮脏事,我父亲便是因此而死。那时衡山派也有人在场,李掌门应当知道。”

李沅蘅道:“我在场。只是你巧计偷剑,又投了完颜承麟麾下,这般行事不端,教人如何信你?”

段厉天抬起头来,目光沉沉,道:“李掌门,你说我行事不端,我无话可说。只是我父亲的遗命、家族的兴衰,旁人怎么说,我段厉天不在乎。你们做你们的事,不在乎旁人闲话;我段厉天做我的事,也不在乎旁人闲话。你凭什么说我?”他忽地冷笑一声,“你与那位顾将军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旁人便看得起你了?”

此言一出,院中一静。智尘手中念珠停了,智圆、智通、智觉、智明四僧面面相觑,俱不敢作声。

诸云舒听得此言,气得脸色发白,手已按上剑柄,便要拔剑。李沅蘅伸手按住她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诸云舒咬了咬牙,终究松开了手。段厉天瞧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诸云舒昂起头,冷冷道:“点苍派诸云舒。”段厉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甚是古怪,似有几分复杂,又似带着些许怜悯,随即收了回去,不再看她。

智尘阖目拨珠,缓缓道:“段施主,你的身世贫僧已知。只是本空将经书托付天龙寺,贫僧不能违先师之命。施主请回。”

段厉天面色一沉:“方丈,在下好话说尽,你仍是不肯?”

智尘不语。

段厉天踏前一步,沉声道:“方丈,在下不愿在佛门动武。可先祖遗物,在下势在必得。方丈若再不肯,休怪晚辈无礼。”智尘睁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段施主执意如此,贫僧只有领教了。”

段厉天不再多言,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齐出。刀剑出鞘之声如龙吟虎啸,寒光暴涨。那断水刀通体乌黑,刀锋却泛着幽幽青光;斩愁剑一出,寒气扑面,剑身隐有流水纹路。两柄神兵在手,段厉天整个人气势陡变,便如一柄出鞘利刃,锋芒逼人。

他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请。”

智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身后四僧——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亦各自起身,分站四角,将段厉天围在当中。这四僧在天龙寺修行数十年,一阳指功力深厚,等闲不轻易出手。院中劲风骤起,花叶纷飞。

段厉天喝道:“久闻天龙寺一阳指天下无双,段某今日便要领教!”话音未落,刀剑齐出,使的正是他刀剑门失传绝学“阴阳双绝”——左手断水刀走阳刚,右手斩愁剑走阴柔,刀剑交错,刚柔并济,端的凌厉无俦。一刀劈出,快如闪电,势大力沉,刀锋过处,空气撕裂,发出尖锐啸响,地上石板被刀风掀起一块。

智尘侧身避开,右手拇指与中指一弹,一道一阳指力破空而出,直取段厉天胸口,嗤的一声轻响。段厉天挥刀一格,叮的一声,指力击在刀身上,刀身嗡嗡震颤,却丝毫无损。段厉天笑道:“一阳指不过如此!”

智圆喝道:“休得狂妄!”一指凌空点出,劲力沉雄,直取段厉天肩井穴。段厉天左手斩愁剑一翻,使了一招“阴柔回风”,剑身柔若无骨,却将那刚猛指力轻轻巧巧地卸了开去,叮的一声,指力又被化解。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齐声低喝,三道指力分取段厉天小腹与膝弯。段厉天长啸一声,刀剑齐舞,“阴阳双绝”施展开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三道指力尽数挡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段厉天以一敌五,刀剑纵横,步步紧逼。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一阳指力击在上面,如泥牛入海,毫无用处。刀光剑影笼罩了半个院子,满院名花被刀风削断,花瓣纷飞如雨;石板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沟,石屑纷飞。五僧额上见汗,连连后退。

段厉天喝道:“五位大师,一阳指在下已领教了!请出六脉神剑罢!”

智尘道:“段施主,六脉神剑乃本寺镇寺之宝,轻易不示于人。施主若肯退去,贫僧既往不咎。”

段厉天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方丈,在下千里迢迢来到大理,岂能空手而回?今日若不见识一下六脉神剑,段某死不瞑目!”

智尘叹了口气,与智圆、智通、智觉、智明四僧对视一眼,五僧分站五方,各伸一指,指尖气流涌动。智尘修商阳剑,智圆修关冲剑,智通修少冲剑,智觉修少泽剑,智明修少商剑——五脉齐出,剑气纵横。

段厉天一怔,道:“五脉?”

智尘道:“六脉神剑,一人难成。本寺原有六脉传承,只可惜中冲剑一脉数十年已然失传。如今只有五脉。段施主,请。”

段厉天冷笑道:“五脉也配叫六脉神剑?也罢,段某便领教领教这残缺不全的六脉神剑!”

话音未落,只听得他一声长啸,身形暴起,刀剑齐出。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五道剑气已然破空而至。

智尘右手食指蓦地一抬,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这一招正是商阳剑法,讲究的是巧妙灵活,难以捉摸。那剑气便如灵蛇出洞,在空中弯弯曲曲地游走,倏忽间已至段厉天咽喉前三寸之处,端的诡谲莫测。

智圆却使一招关冲剑,这路剑法以拙胜巧,古朴沉雄。他内力到处,一道剑气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便似一座无形巨锤当头砸落,四下里劲风鼓荡,直压得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智通长剑一振,使的正是少冲剑法。这一路剑法轻灵迅捷,变化精微,但见漫天剑影纷飞,如春日细雨,如秋夜飞萤,飘飘扬扬,无处不在。你道它向东,它偏向西去;你道它虚,它忽然变实,端的教人防不胜防。

智觉手中剑光忽明忽灭,却是少泽剑法。这一路剑来无影去无踪,精妙难测,那道剑气便似鬼魅一般飘忽不定,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段厉天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剑风,竟不知该向何处闪避。

智明最后出手,使的却是少商剑法。这一剑大开大阖,气象森严,端的王者之剑。只听得“嗤——”的一声长响,剑气过处,地上的青石板便如被一柄无形巨刃划过,但听“咔咔”之声不绝于耳,石板上现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石屑纷飞,尘烟四起。这一剑的威势,直如排山倒海,令人胆寒。

五道剑气,五种变化,齐齐向段厉天袭去。便在这生死一瞬之间……

但听得“嗤嗤嗤”数声连响,五道无形剑气撕裂长空,从五个方位同时激射而至。空气被利刃般剖开,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响,整座院子的砖瓦梁柱尽皆震颤,仿佛随时都要塌将下来。

段厉天面色骤变,但见刀光一闪,剑影一掠,断水刀与斩愁剑已然齐出。他左手刀,右手剑,刀剑齐舞,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便如元宵夜的烟火在黑暗中绽放,绚烂至极。剑气击在刀剑之上,每一记撞击都似铁锤砸在砧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段厉天连连后退,每一步踏下,青石板上便多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屑纷飞。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涔涔而下,显然内力已催到了极致。

便在此时,一道少泽剑偏了半寸,擦着段厉天左肋掠过。只听得“嗤”的一声,衣破血出,一道口子已划在肋间,鲜血汩汩涌出。段厉天眉头也不皱一下,仿佛那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一般,反手一刀便朝智觉劈了回去。这一刀势若雷霆,刀风呼啸,端的凌厉无匹。

五道剑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段厉天牢牢困在当中。然而这张网终究缺了一角——五脉虽齐,却少了那路中冲剑。六脉缺一,便没了六脉合击时那种圆融无隙、浑然天成的气象,剑气与剑气之间,便生出了丝丝空隙。

段厉天本是刀剑大家,眼力何等厉害?不过数招之间,便已瞧出了这破绽所在。他当下刀剑齐施,专从那处空隙进攻,左一刀,右一剑,招招不离五僧剑阵的薄弱之处。只数合功夫,他便屡屡突破剑阵,逼得智尘、智圆五人连连变招,手忙脚乱。

猛听得段厉天一声大喝,声震屋瓦,一刀直直劈向智圆。这一刀势大力沉,便似开山巨斧,携着雷霆万钧之力。智圆不敢怠慢,举关冲剑相迎,食指一抬,一道古朴沉雄的剑气破指而出。

“铛——”一声巨响,便如黄钟大吕,震得满院砖瓦簌簌作响。

剑气与刀锋撞在一处,智圆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将过来,手臂酸麻不堪,虎口剧痛欲裂,脚下再也拿捏不住,“腾腾腾”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印。胸口气血翻涌如潮,喉头一甜,险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智尘眼见师弟受挫,当即喝道:“变阵!”

五僧久经战阵,心意相通,闻声立时变招。但见五道剑气交错盘旋,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织成一张更为绵密的剑网,试图封住那处缺口。然而段厉天越战越勇,刀光剑影之中,意气风发。那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锋芒过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开来。五僧不敢硬接其锋,只能以剑气远远牵制,左一招右一式,尽拣那游斗的路子。

只是这般以气远攻,最耗内力。斗得久了,五僧渐渐气力不济,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喘息之声渐粗。猛听得段厉天一声大喝,一刀劈将过来,正中智通肩头。智通闷哼一声,踉踉跄跄退出三步,肩头僧袍已被刀气撕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霎时染红了半边衣袖。

剑阵失了智通这一脉,顿时大乱。智觉脚下一个踉跄,踩在一块碎砖之上,身子一侧,险些摔倒。段厉天眼光何等毒辣,立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但见他刀剑齐施,一刀一剑同时劈出,直取智尘胸口。这一招势若雷霆,快如闪电,刀风剑气激荡之下,连丈许外的灯笼都被吹得明灭不定。

智尘大惊,不及闪避,只得双指齐弹。只听“嗤嗤”两声尖啸,两道剑气破空而出,堪堪挡住刀剑。然而段厉天这一击蕴了十成内力,势大力沉,智尘虽然挡下,却被震得连退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方才站稳。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在惨白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李沅蘅站在一旁,将这些争斗尽收眼底。她一双妙目眨也不眨,看得分明。她虽于六脉神剑不甚精通,但自幼习武,于天下武学招式的疏密、剑气的衔接转折,见识却极为广博。她瞧得清楚:六道剑气本该环环相扣,圆转如轮,如臂使指,浑然天成。如今缺了一脉,便如一张大网破了一个洞,任你网眼再密,终究有了空隙。段厉天的刀剑便专往那洞里钻,天龙寺的剑阵再精妙,也困他不住。

她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门功夫。

衡山派的“大象无形”,招式拙滞古朴,重拙有力,走的正是中正平和的路子。这门功夫若练到极致,一招一式皆有山岳之重、河海之深,与那路中冲剑的雄浑王道,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若能以这门功夫填补阵眼,虽非真正的中冲剑气,却足以封住那处空缺,让这张剑网重新变得密不透风。

只是这门功夫乃是衡山派最顶尖的招数,穷数十年之功也未必能练成。她年纪尚轻,于这门功夫也只练成了一小半,火候远未纯熟。但此刻情势危急,五僧已然岌岌可危,她若能出手弥补剑阵,虽未必能胜,至少可保五僧周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中已蓄了一股沉雄的内力。但见她衣袖无风自动,青丝微扬,显是内力已催至极致。她不再迟疑,长身而起,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有一策。愿以衡山派‘大象无形’填补剑阵空缺。”

智尘转头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从容,目光坚定,不似逞强冒进之人。他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李沅蘅走到场边,随手从花圃中折了一根拇指粗细的花枝,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份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力到处,那柔弱花枝竟陡然坚逾钢铁,枝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嗡嗡之声,便如宝剑出鞘一般。

她一步踏入剑阵,不偏不倚,恰恰立于那处空缺之上。

智尘见状,精神一振,当即暴喝一声:“五剑齐发!”

这一声喝如同半空里打了个响雷,震得屋瓦簌簌作响。但见智尘、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五人各展绝学,五道剑气齐齐破空而出,“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五道剑气或刚或柔,或急或缓,或正或奇,便如五条蛟龙出海,张牙舞爪地向段厉天扑去。

便在此时,李沅蘅花枝一指,一招“大象无形”使将出来。这一招拙滞古朴,看去似乎笨拙至极,实则重拙之中藏有精妙,古朴之下暗含锋芒。一道浑厚无比的内力自花枝顶端激射而出,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填补了那处空缺。

说也奇怪,这道内力虽非剑气,却与五道剑气浑然一体,便如一块补天之石,将剑阵的空缺填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六道劲力从六个方向同时袭向段厉天,环环相扣,首尾呼应,便似一张无形大网,铺天盖地地罩将下来。

霎时间,整座院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院中诸人只觉呼吸一窒,胸口说不出的烦恶难受。

段厉天面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李沅蘅年纪轻轻,竟已练成大象无形。但他究竟是久经大敌之人,虽惊不乱,断水刀与斩愁剑齐舞,刀光剑影将自己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剑气击在刀剑之上,似夏日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而猛烈,连绵不绝。

段厉天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屑纷飞。他身上那件黑袍已被剑气割破数处,然而那六道劲力交织成的大网已然成形,将他牢牢困在当中,任他左冲右突,使出浑身解数,始终冲不出去。

他忽然身形一矮,竟拼着硬挨了智圆一道关冲剑。只听得“噗”的一声,剑气击中他的肩头,鲜血飞溅而出,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然而他整个人却借着这一剑的力道猛然前冲,身法快如鬼魅,一刀直直劈向智通!

这一刀来得突兀至极,智通举指相迎已然不及,但觉眼前刀光一闪,凛冽的刀锋距他咽喉已不过三寸。刀风扑面,刮得他面皮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根花枝横空而至,“啪”的一声,正正架在断水刀上。

“咔嚓——”花枝断为两截。

那一刀却被挡了下来,刀锋停在智通咽喉前三寸之处,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段厉天抬起头,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那目光清冷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换了一根新的花枝——方才那根断落在地的花枝还未落地,她已顺手从身旁又折了一根。

“好。”段厉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来,双目如欲喷火。

他大喝一声,状若疯虎,拼尽全力,一刀一剑同时劈向李沅蘅。这一击用了十二成内力,刀风剑气激荡之下,方圆丈许之内的花木尽皆伏倒。

李沅蘅举花枝相迎,“咔嚓”一声,又断为两截。

她不慌不忙,随手又捡起一根,继续出招。

断一根,捡一根;再断,再捡。花枝虽脆,断了一根还有一根,满园花木俱是她的兵器。而她的内力却已透过花枝,隔空打穴,一道一道地封住了段厉天的穴道。

段厉天渐渐觉得手臂越来越沉,动作越来越慢,刀剑也不如先前那般凌厉了。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将黑袍浸得湿透,黑夜中看去,便如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血迹斑斑。

便在此时,智尘一记少商剑正中段厉天胸口。这一剑大开大阖,气象森严,端的雷霆万钧之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段厉天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断水刀与斩愁剑脱手飞出,“叮当”两声脆响,在地上滚出数尺之远。他嘴角溢血,伏在地上喘息不止,那件黑衣已被剑气割得千疮百孔,瞧来甚是狼狈。

智尘缓缓收指,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段施主,你败了。请回罢。”

智圆自袖中取出帕子,按住虎口伤口,眉头微皱,显是剑气反震之下,手上伤得不轻。智通扶着肩头,低声诵念佛号,神色间颇有几分庆幸。院中紧绷的气氛略略松弛下来,便似一张拉满了的弓终于松了弦。

智尘转过身,正要与李沅蘅说话——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段厉天动了。

他适才伏地喘息、狼狈不堪的模样,倒有七八分是装出来的。智尘那一剑虽重,却只伤及皮肉,未曾真正撼动他的内腑。他所候者,正是这一刻——五僧收势、众人松懈、心神乍放乍收的一刻。

但见他身形陡然暴起,快如鬼魅,疾如流星,直扑院角而去。

那角落里站着的,正是诸云舒。她一直在战圈外观战,距段厉天不过丈许之遥。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或者说,谁也料不到段厉天在重伤之下,竟还有余力骤然发难。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段厉天已到了诸云舒身后。左手五指如钩,牢牢扣住她咽喉;右手一招,断水刀自地上应声飞起,落入掌中,刀锋横在她颈前,寒光凛然,冷意森森。

诸云舒浑身一僵,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短刀,手指刚碰到刀柄,便停住了。段厉天的刀锋贴着她颈侧皮肤,那一丝冰凉直透骨髓。她咬了咬牙,没有动。

“都别动!”段厉天厉声喝道,声音虽带着喘息,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院中霎时一静。

智尘等五僧齐齐停步不前,手指微抬,指端蓄势待发,却终究未再发出剑气。诸云舒被扣在段厉天身前,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倔强地昂着头。

段厉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李沅蘅,沉声道:“李掌门,在下不是要与你为敌。在下只想看看那卷经书里的内容。你们不给在下看,在下便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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