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圆坛,大半浸在水中,只顶端露在水面之上。坛身四周,刻着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或怒目圆睁,或垂眉低首,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如众星捧月一般,团团簇拥着坛顶。坛顶之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铁匣子,匣身无纹无饰,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沅蘅定了定神,蹚水向祭坛走去。湖水没及腰际,冰凉刺骨。她每走一步,水中便惊起一群几近透明的盲鱼,双目作淡金色,在幽蓝的光中一闪而没,四散游开,随即又聚拢回来,绕在她身周,倒像是为她引路一般。
她登上坛顶,伸手去取铁匣,指尖未及,忽见匣盖竟是敞着的,露出一道缝隙。
她微微一怔,掀开盖子,应手而起,全无阻滞,显是早被人打开过。匣中无机关,只一卷泛黄卷宗,却摆得歪斜,边角翘起,像被人翻过随手扔回。
李沅蘅不及多想,展开卷宗,借着幽幽蓝光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段氏葬俗,异于中原。凡帝崩,不封不树,不行土葬。乃以烈火焚其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之中,银函为匣,藏于深山密洞。其瓶所在,唯继位之君一人知之。葬日,先遣亲信携金瓶入洞藏之,复遣第二批人杀尽第一批,以灭其口。故瓶藏之所,世无有知者。”
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心头大震。
她定了定神,翻到后半,笔迹与前大不相同,字体清瘦峻拔,透着一股不屈之气。末尾一段跋文,将卷宗来历写得明白:
“高氏专国,段氏为傀儡久矣。吾高智昌,乃相国高泰明幼子。吾父临终,欲立吾为继承人。然族兄高泰运仗势夺位,吾心有不甘,醉酒失言,为段氏皇帝所闻。段正严以忤逆罪流吾于远方,瘴疠之地,郁郁而终。吾不服,亦无悔。吾知段氏葬俗之秘,乃吾父生前所告。此秘若泄,段氏根基动摇。然吾非以此要挟,只将此卷藏于此地,以待后世有缘。若有人能至此,当知大理百年权斗之真相。高氏之盛,段氏之衰,非一日之故,实积重难返也。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高智昌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不语。洞中幽蓝的光芒静静地照着,水上水下,一片沉寂。
她想起高智昌此人——不过是争权夺利败下阵来的落魄之徒,既非英雄豪杰,也无报仇复国的本事。他把自己那点不甘心,连同段家葬俗的秘辛,一股脑儿塞进这卷旧纸里,沉在湖底,指望着千百年后有人拾起来,瞧上一眼,晓得世间曾有个高智昌,活过、争过、输过。
可那敞开的匣盖,那随手一掷的卷宗,分明在告诉她:已然有人来过了。
她低头又看那行字——“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不知怎的,心中微微一酸。
翻过一页,后面歪歪斜斜几行字,笔迹潦草已极,像是临终前匆匆划下:“卷宗中所载,乃段氏百年之秘。吾高智昌以血泪录之,藏于此地。非为张扬,只愿后世有人知此真相。若天下太平,无人至此,吾亦无憾。若有人得之,慎之,慎之。”
李沅蘅看完,慢慢将卷轴收好,放回盒中,长长叹了口气。她原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才一头扎进这湖里逃命。那个花婆婆,口口声声什么“大理百年平静”,颠倒是非也要拿她。谁料阴差阳错,竟在这水底寻到了这东西。说来说去,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大理立国数百年,以佛为根基。段氏历代皇帝皆自称“摩诃罗嵯”,梵语“大王”之意。民间世代相传,道段家子弟乃是观音菩萨点化的转轮圣王,累世降生人间,护持佛法,统御一方。正因有这神圣光环笼罩,段氏虽屡遭权臣篡位、高氏专国,百姓依然奉其为正朔,无人敢生贰心。
可这卷宗所载,若传了出去,那还了得?
段氏葬俗,帝崩之后烈火焚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深藏密室,世无知者。先遣亲信携瓶入洞,复遣第二批人杀尽前者灭口,故金瓶所在,除皇帝外再无第二人知晓。
若百姓知晓段氏天子死后只余一双耳朵藏在山洞,那“转轮圣王累世降生”的神话便成笑话,段氏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威严法相,一夜尽毁。
天龙寺高僧多系段氏子弟,这卷宗所载,他们当真不知?还是世代守口如瓶,压在藏经阁深处永不示人?
智圆大师。
李沅蘅心头一跳。智圆德高望重,何以勾结段厉天?她一直想不明白。此刻捧着这卷秘录,一个念头浮了上来——他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秘闻,才误入歧途?一个毕生守护皇室的老僧,忽觉毕生所奉的神圣根基如此脆弱,是因此生了异心,还是被人要挟?又或本想做些什么,却在途中迷失了本心?
她想到此处,背上一阵发凉。沉吟良久,定下心神,在石台上歇了片刻,缓过气来,这才纵身跃入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她循着来路,侧身钻进那条窄仄水道,屏息凝神,挥臂前游。水道愈行愈窄,两壁岩石擦着肩背而过,粗糙的石棱刮得肌肤生疼,她却不敢稍停。胸口愈来愈闷,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凭一股狠劲儿,咬牙向前。
也不知游了多远,忽见头顶透下一线光亮。她精神陡振,拼尽余力向上猛冲,只听哗啦一声大响,头颅已破水而出。
夜雾浓重,湖面黑沉沉地铺展开去,四下里寂无声息,只余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入湖中。她游到岸边,攀着湿滑的岩石爬了上去,浑身湿透,夜风一吹,透骨生寒,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
她回头望去,雾色茫茫,那只乌篷小船、花婆婆、几个白衣男女,早已不见了踪影,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湖面上一片空寂,只余她一人立在岸边,衣袂滴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湖岸疾驰而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越来越近。
当先一人正是智尘方丈,身后跟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僧袍在夜风中猎猎飘动。另一侧,点苍派掌门诸良率着十余名弟子,各执长剑,面色铁青。
众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智尘见李沅蘅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不由得一怔,问道:“李施主,你怎么——”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名弟子惊呼:“快看!”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洱海中心那座观音阁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透出。那火光初时只是星星点点,片刻之间便窜高了许多,映得半边湖面一片通红,连湖上的雾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诸良面色骤变,失声道:“云舒!”
李沅蘅心头一沉——段厉天去了观音阁。她来不及多解释,转身便往湖边奔去,口中喝道:“方丈,诸掌门,段厉天在岛上!诸姑娘也在!”智尘与诸良对视一眼,各率门下弟子紧随其后,踏碎了湖岸的寂静,径向火光冲天处奔去。
到了湖边,只见湖面上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观音阁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势已然不小。诸良朝身后弟子喝道:“快去找船!”
几名点苍派弟子应声而去,沿着湖岸疾奔。不多时,便听远处传来吆喝之声,几名弟子合力推着一只乌篷小舟,从芦苇丛中滑了出来,推到水边。那船不大,堪堪能容七八个人。
诸良一步跨上船头,回身招手:“李掌门,方丈,快上船!”
李沅蘅足尖一点,已飘然落在船头。智尘方丈与智通、智觉、智明三僧亦相继跃上,船身微微一沉,随即稳住。诸良提起竹篙正要撑岸,智尘忽道:“诸掌门且慢,容贫僧等献丑。”
他话音方落,四僧已然会意。只见智尘双掌齐出,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各伸右掌,四道内力同时拍在水面之上。霎时间“轰”的一声大响,水花激起丈许,小舟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贴着水面激射而出,船头昂起,破浪疾行,快得令人目眩。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诸良站在船尾,被迎面的劲风逼得几乎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须发尽皆倒飞。他一手死死抓住船舷,大声赞道:“方丈,好俊的功夫!”
智尘面色如常,双掌交替击水,内力源源不绝,竟似用之不竭。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各据一方,掌力配合得天衣无缝,小舟便如在湖面上御风而行,快逾奔马。两岸树影、远处渔火,刷刷刷地向后飞掠,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呼、水声哗哗,其余万物皆已模糊成一片。
小舟如箭,劈波斩浪,片刻间已抵观音阁码头。
火光冲天,映得半湖皆赤。正殿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火舌自窗棂间狂窜而出,直舔夜空。殿内兵刃交击之声叮当不绝,夹杂着女子的叱喝之声。
李沅蘅不待船身停稳,足尖一点,已纵身跃上码头,长剑呛啷出鞘。智尘、诸良等人紧随其后,一齐朝正殿奔去。
殿门烧塌了半边,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面颊生疼,眉发欲焦。李沅蘅抢步入殿,但见里面已成一片火海。段厉天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光剑影交错翻飞,正与妙澄师太和诸云舒斗得难解难分。妙澄手持拂尘,尘丝千条万缕,漫天飞舞,专点段厉天周身大穴;诸云舒仗剑游走,从旁牵制,剑招轻灵迅捷。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倒也默契,然段厉天刀剑犀利,每一招皆挟风雷之势,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越战越勇。
李沅蘅目光如电,一扫之间已瞧得分明——诸云舒左袖烧焦了一大片,袖口焦黑卷曲,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显是火中受了伤。不远处一只铜烛台倒在地上,蜡油溅了满地,早已凝住。她心头一转:这场火,原是诸云舒放的。再看诸云舒手中长剑,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显是被段厉天刀剑一挥而断。断水、斩愁乃天外陨铁所铸,削铁如泥,寻常兵刃碰上了,便如朽木遇利斧,哪里禁得住一砍?
花婆婆立于段厉天身侧丈许之处,手中一枝花枝轻轻摇晃。每当妙澄或诸云舒攻势将至段厉天身前三尺,她便抖腕一送,三五片花瓣破空飞出,或点向妙澄腕脉,或封住诸云舒剑路。她出手寥寥,却无一次落空,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教二人功亏一篑。有她从旁掠阵,段厉天刀剑更添三分威势,竟如虎生双翼。
诸良瞧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花婆婆!你花间隐一脉向来置身事外,不问尘世纷争,今日何以助纣为虐!”
花婆婆面色淡然,悠悠道:“老身并非助谁。老身只知大理百年安宁,来之不易。那段厉天纵然有千般不是,可他手中所握之物若一旦掀开,大理便是一场天翻地覆。老身不能坐视不理。”她目光转来,落在李沅蘅面上,又道,“李掌门,老身知你受冤。可这世上,冤与不冤是一回事,闹与不闹,是另一回事。”
智尘立于殿门之外,火光映在他光秃的头顶之上,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一粒一粒,沉重如铅。他面色凝重,抬步欲前。
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大理国主手谕在此!凡我大理臣民,不得阻挠段氏皇族内事。违者以叛国论处!”
智尘脚步一顿,面色微变。那黄绫之上,大理国玺赫然在目,朱砂鲜明,决计伪造不得。他闭目良久,终于缓缓退后一步,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面面相觑,亦随之退后,竟是不再上前。
诸良又惊又怒,喝道:“方丈!你们天龙寺也——”
智尘只垂目不语。
诸良咬紧牙关,拔剑在手,厉声道:“好!你们不出手,老夫自己来!”长剑一振,寒光暴涨,径朝段厉天刺去。
李沅蘅更不迟疑,纵身跃入战团,长剑如虹,直取段厉天左肋。霎时间刀光剑影交错翻飞,火光照得众人面目明灭不定,杀得难解难分。
花婆婆手中花枝轻点,花瓣纷飞,片片如刃,漫天飘舞,将李沅蘅与诸良缠得寸步难移。那花瓣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每一片皆暗藏劲力,沾着衣襟便是一道血口,触着肌肤便是一缕剧痛。李沅蘅心念电转,眼角瞥见地上倒着一盏油灯,灯油洒了一地,尚未干透。她剑尖一挑,蘸了灯油,就着殿中熊熊火头一引,唰的一声,长剑之上登时腾起一道赤焰,火光吞吐,灼灼逼人。
她挥剑直取花婆婆,火焰过处,漫天花瓣纷纷燃烧,如飞蛾扑火,顷刻化作灰烬飘落。花婆婆面色微变,花枝连点数下,却不敢再让花瓣近前。李沅蘅剑上火光大盛,映得她眉目分明,一剑快似一剑,剑剑挟风带火,势如奔雷。花婆婆被逼得连连后退,花枝左支右绌,眼见便要支撑不住。她陡然厉声喝道:“智尘!你们天龙寺在大理立足百年,老身在这大理多少年!你们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老身么!”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地一顿,与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迅疾对视一眼。四僧心意相通,身形一晃,已掠入战团。智尘袍袖鼓风,一阳指出手,六道指力破空而出,分袭李沅蘅与诸良周身要穴;智通、智觉、智明各占一方,掌风沉沉,将二人合围在核心。四僧只守不攻,掌力如山,步法如岳,既不伤人,也不放人,便如四面铜墙铁壁一般,将李沅蘅与诸良死死困住,任他刀来剑往,终究突围不出。李沅蘅剑上火势渐弱,连冲数次,都被智尘一阳指逼回。诸良长剑连刺,亦被智通、智觉联手挡住。二人左冲右突,竟脱身不得。
那边段厉天失了花婆婆从旁策应,刀剑之势却愈发凌厉。他左手扣住妙澄师太手腕,五指如铁箍一般,拖得她踉踉跄跄;右手斩愁剑连削带打,剑光霍霍,寒气逼人,逼得诸云舒连连后退,竟无还手之力。花婆婆花枝一抖,数片花瓣破空飞出,疾如暗器,直封诸云舒前路。妙澄被拖得脚步不稳,回头之际,猛见正殿中那幅观音画像已被火舌舔着边角,纸张焦卷,烟起数寸,不由急声喊道:“云舒!救画!那幅画不能烧!”
段厉天趁势一扯,拖着妙澄疾步后撤,与花婆婆一前一后,径向殿后退去。
诸云舒听得妙澄呼声,心头剧震,提剑欲追,脚下却已迈出半步,又硬生生顿住。她回头望了望那幅被火焰吞食的画像,咬了咬牙,终究转身奔回殿中。那幅观音大士画像已烧了大半,眼看便要化为飞灰。她顾不得灼热烫手,伸手一把扯下,就着地面几番扑打,将火苗尽数按灭,随即往李沅蘅怀中一掷,转身便朝段厉天逃走的方向追去。火光映着她半面侧影,一闪之间,已没入滚滚浓烟之中,不见了踪影。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然一顿,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罢了。”
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闻言,各自收招撤掌,退到一旁。李沅蘅与诸良方才脱了围困,二人额上见汗,喘息未定。
诸良一脱困,须发皆张,双目如欲喷火,厉声喝道:“智尘!你们天龙寺做的好事!”智尘低眉垂目,手拨念珠,只诵佛号,并不答话。诸良狠狠跺了跺脚,提剑便朝后殿追去,几个起落之间,身形已被火光吞没。
李沅蘅目光扫过诸僧,心头一股怒气未散——这几个秃驴方才出手拦她,若非他们,段厉天未必走得这般从容。若换了顾安在此,定要破口大骂“老秃驴误事”,此刻想来,骂得倒也没错。可怒气过后,智尘方丈那句“大理百年平静”,却在她心头回荡不去。她来大理这些时日,所见所闻,确是一派升平气象——百姓安居,市井无争,佛寺钟声早晚相闻,香火绵延不绝。若那卷宗流了出去,段氏数百年神圣之光一朝破碎,这方水土的安宁,怕是要毁于一旦。那些和尚守着这秘密,一代传一代,不敢说,不能忘,未必全是为了段家,更多的,怕还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太平。她想到这里,胸中那股火气,便消了几分。
她咬了咬牙,展开那幅画像,就着火光细看。画上观音眉目慈和,嘴角含笑,虽被火烧损了一角,仍是那般安然端坐,仿佛世间一切纷争、一切苦难,都与她毫不相干。
她翻过画轴,目光落在右下角。绢帛边缘处,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题跋,字迹娟秀,却已模糊:“靖康二年,柔福帝姬随二帝北狩,颠沛万里,备受凌辱。或云死于五国城,或云归宋后为韦太后所忌,指为假冒,杖杀于大理寺。真假莫辨,唯观音知。”
李沅蘅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众人。智尘方丈垂目低诵佛号,面不改色;智通、智觉、智明三僧亦神色淡然,浑若无事。
李沅蘅心头一震——他们都知道。
“方丈,”她低声道,“这观音阁……”
智尘停下念珠,缓缓道:“观音阁,本是柔福帝姬所创。”
李沅蘅眉头微皱:“可帝姬不是在大理寺被杖杀了么?”
智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帝姬南归之后,朝中有人容不得她——她知道得太多了。幸有几位义士,趁夜潜入大理寺,以死囚换出帝姬,一路护送,辗转数千里,来到大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座火光中的殿阁,“她在此结庐修行,建了这座观音阁。三十余年,从未踏出此岛半步。”
李沅蘅道:“那几位义士,是什么人?”
智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一对夫妇,男的姓顾,女的姓王。还有一位,姓周。”
李沅蘅脑中轰然一声——姓顾,姓王,姓周。顾安的父母,顾远山与王沁容。还有自己的师叔,周伯言。
她手指微微发颤。原来当年救出柔福帝姬的,竟是他们。顾远山那时还是大晏的官,竟敢冒如此天大的风险,潜入大理寺以死囚换出帝姬,一路护送数千里。而自己的师叔周伯言,竟也在其中。她想起师叔当年从衡山出走,一去不返,师父从不提起他的事,只是叹气。原来他做的,是这样的事。
“那几位义士后来如何?”她问。
智尘摇了摇头:“帝姬安顿之后,他们便走了。此后音信全无,再未踏足大理。”他叹了口气,“帝姬在此住了三十年,日日焚香礼佛,想必也在等他们的消息。只是不知等没等到。”
李沅蘅默然。她想起顾安,想起她从不提自己的父母,想起她以为父母早已死在流放途中。若她知道父母当年曾做过这样的事,曾救过一位帝姬,曾跋涉数千里将她护送到这洱海孤岛之上——她会怎么想?
她将画像小心卷起,收入怀中,不再多言,转身朝后殿追去。
诸良与李沅蘅会合于苍山脚下,已是深夜。
但见千百块巨石散布山麓,高者逾丈,低者及膝,或立或卧,参差错落,如群兽蹲伏,如巨甲列阵。石间遍植花木,茶花、玉兰、杜鹃,高矮相间,密密层层。正值花期,红者如火,白者如雪,紫者若霞,暗香浮动,在夜风中幽幽流转,沁人心脾。乍看只当是天然花圃,细察之下,方觉花木与巨石的布局暗合九宫八卦之数,互为掩映,彼此勾连,竟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奇门迷阵。
“此乃花间隐山门。”诸良压低声音道,“花婆婆以奇门遁甲之术布下此阵,花与石相生相克,互为表里。若非花间隐弟子,便是走到近前,也寻不着入口。”
李沅蘅凝目细观,但见花影重重,石影幢幢,月色洒在花瓣与石面之上,竟生出无穷幻象——时而如重峦叠嶂,绵延无尽;时而如幽谷深潭,寒波湛湛;时而如仙宫瑶台,云雾缭绕。那花香一阵阵飘来,闻之竟觉头晕目眩,也不知是花香醉人,还是阵法惑心。
诸良道:“老夫在前引路,李掌门紧随我脚步,不可踏错半步。”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入阵。
初时犹有小径可循,两旁花木扶疏,月光透叶而下,倒也清幽可喜。走了约莫数十步,小径忽然消失,四周尽是花树巨石,密密匝匝,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那些花树看似相同,细辨之下又各有姿态;那些巨石看似乱陈,细察之下又暗藏章法。李沅蘅绕过一株茶花,眼前又现出一株一模一样的茶花;向左转,还是一株;向右转,仍是那株,连枝头花瓣的朝向都分毫不差,便如对着一面镜子,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她心中一凛,回头去瞧诸良,竟已不见了踪影,仿佛被这花石吞没了一般。
“诸掌门!”她低声唤道。
“老夫在这里!”诸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忽远忽近,飘飘渺渺,如隔重纱。李沅蘅循声追去,穿过几丛花树,绕过几块巨石,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那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似在耳边,又似在天边,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诸良,又仿佛哪一处都不是。
李沅蘅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风声、花落声、虫鸣声,声声入耳,却唯独辨不出方向。她举目四望,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微风晃动,竟似活物一般,张牙舞爪,令人心悸。
二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见前方透出一片空地,心中大喜,急步赶去。待到近前,却见诸良也从另一条路转了出来,二人对望一眼,皆是一脸苦笑——原来这空地,正是他们方才入阵之处。
“这阵法邪门,”诸良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老夫来了大理数十年,也只进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花婆婆亲自出来接的,第二回是跟着花间隐的弟子走的。今日自己闯,竟是寸步难行。”
李沅蘅心下骇然,眼前这花间隐的山门,有这千百花木巨石,花借石势,石借花形,花石相生,互为掩映,其精妙之处,竟不输天底下任何奇门遁甲。
她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仿佛找到了出路,每一次都转回原处。那些花树在她眼前晃动,那些巨石在她身边旋转,花香一阵阵袭来,熏得她头昏脑涨,竟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诸良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摇头道:“不走了,不走了。等天亮再说罢。”
李沅蘅也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那片花影憧憧、石影幢幢的迷阵,心中暗暗苦笑。月光下,那些花木沉默地立着,那些巨石沉默地蹲着,将她们困在当中。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夜风穿过花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嘲笑她们的徒劳。
这一夜,怕是要在这花石阵中过到天明了。
而此时,花石阵深处——
花间隐精舍之中,花婆婆端坐于上首,手拄花枝,神色淡然。她身侧的青瓷盆里养着一株素心兰,花瓣如玉,幽香袭人。她伸手轻轻拂去叶片上的一点尘埃,又拈起小剪,细心剪去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尖,动作轻柔,便如抚弄婴孩一般。
段厉天坐在下首,断水刀与斩愁剑搁在手边,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妙澄师太缩在角落,神色木然,手腕上系着一根细链,链子的另一端锁在柱上。诸云舒陪在她侧,双手也被缚住了,却扬着脸,一脸的不服气。
花婆婆放下小剪,道:“段施主,老身倒是小瞧了你。不声不响的,竟能让南朝那边修国书给大理。这一手,当真了得。”
段厉天道:“婆婆过奖。各取所需罢了。南朝要北伐,大理要安稳,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花婆婆点了点头,道:“如今妙澄和这丫头都在你手里,你要的东西,她自会默写出来。你拿了东西,便走。从此莫再踏足大理。”
段厉天道:“好。东西一到手,晚辈即刻离开,永不回来。”
花婆婆叹了口气,正要再说,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进来,躬身道:“婆婆,有人闯阵。”
花婆婆眉头微动:“什么样的人?”
那女子道:“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困在花石阵里,转不出去。那老者使剑,武功不弱。那年轻女子也使剑,身手矫健。二人在阵中左冲右突,已转了半个时辰,始终寻不到出路。”
花婆婆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理会。让她们在里头待着。等妙澄把东西默完了,交给段施主,再放她们进来救人。”她顿了一顿,瞧了段厉天一眼,“段施主,你说是不是?”
段厉天点了点头。
花婆婆伸手抚了抚素心兰的花瓣,那兰花在指尖微微一颤,幽香更浓。她缓缓道:“大理百年平静,老身不想看到任何人来搅乱它。你拿了东西走人,她们进来救人,两不相碍。”说罢,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仍轻轻搭在兰花叶上,不再言语。
精舍中一时安静下来,只闻淡淡兰香,在夜色中幽幽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