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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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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云舒面色煞白,却仍不发一言,只是喉间微微一动,咽了一口唾沫。

智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他望着段厉天刀下的诸云舒,心中转过一个念头: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师遗命固不可违,然若守着经书却见死不救,这经书纵是镇寺之宝,又有何用?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智圆身形一动,似要迈步向前,却又生生顿住。他攥着念珠的手指紧了又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旁人只道他是震惊之下忘了言语,李沅蘅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那眼神与其说是惊骇,倒不如说是在盘算什么。

智圆终于踏前一步,双手合十,朗声道:“段施主,贫僧愿以己身换这位姑娘。你放了她,贫僧给你做人质。贫僧是天龙寺弟子,身份不比寻常,分量比她重得多。”

诸云舒一怔,随即扬起声音道:“智圆师父,小爷承你的情。只是这段厉天要的是经书,你一个出家人,他拿你去有甚用处?倒不如让小爷留下,你且退开。”她说到后来,声音竟有几分镇定,不似先前那般惊惶了。

段厉天冷笑一声,刀锋在诸云舒颈上紧了紧,道:“大师,段某信不过你。”

智圆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低声道:“施主说笑了。贫僧若留手,方才关冲剑如何能伤你肩头?”

段厉天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盯着李沅蘅:“李掌门,在下只要经书,不要人质。你给不给,速作决断。”

智尘叹了口气,吩咐侍者去取经书。不多时,侍者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中正是那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智尘接过木匣,捧在手中,递给李沅蘅,道:“李施主,有劳了。”

李沅蘅接过木匣,打开匣盖。匣中躺着那卷经书,纸色泛黄,边角有些残破。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翻开第一页。

经文与她从前见过的思溪圆觉藏刻本并无二致。她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翻到第四十八卷时,手指忽然停住。纸上的字有几处不对——她凑近细看,“琉璃”刻成了“流离”,“虚空”刻成了“灵虚”,“法界”刻成了“法藏”,“菩提”刻成了“普提”。一处两处,或许是刻工的笔误,可连着七八处,便绝非偶然了。

她先将那些错字连成短句,不通;再取每字首笔,也不对;最后试着拆解偏旁,重新组合,心头猛地一跳——她已看出了端倪,却不动声色,只将经书缓缓合上,似在沉吟。

段厉天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手中断水刀微微用力,在诸云舒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渗出,沿着刀锋缓缓淌下。诸云舒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李沅蘅面色一变,脱口道:“苍山玉局峰。”

段厉天刀锋一顿,眉头微皱:“玉局峰?那里有什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本空将此峰藏在经书之中,必定有其深意。只是那数字未必是步数,也可能是时辰、树数,或是当年某位僧人打坐的位置。我没有更好的线索,只能先试。”

段厉天沉默片刻,道:“带我去。”

李沅蘅道:“你先放人。”

段厉天摇了摇头,将断水刀又紧了紧,冷冷道:“你带我去,找到了东西,我放人。找不到,她便跟我一起死。”

诸云舒咬着牙,硬撑着没吭声,眼角却已泛红。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智尘眉头微皱,道:“李施主——”

李沅蘅朝他抱拳道:“方丈放心,晚辈自有分寸。经书已看完,物归原主。”说罢将经书放回木匣,交还智尘。

智尘接过木匣,看了段厉天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李施主,你自己当心。”

智圆忽然道:“方丈,弟子愿随李施主同去。”

智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片刻后点了点头。

李沅蘅也不推辞,转身便走。她心中却暗暗留意:智圆主动请缨,究竟是为了照应,还是另有所图?

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后面,刀锋始终不离她颈侧。智圆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三人出了天龙寺山门。李沅蘅翻身上马,段厉天也上了马,一手持刀,一手控缰,诸云舒坐在他身前,动弹不得。智圆寻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李沅蘅策马前行,段厉天紧随其后,智圆押在最后。马蹄得得,一路往玉局峰而去。

到了玉局峰脚下,李沅蘅勒住马,望着苍茫山势,心中明白——这么大一座山,光知道峰名没用,还得有更细的去处。

她心中默念方才记下的内容,这回不再拆解偏旁,只回想每个错字的位置——第七页第三行,“流离”;第九页第八行,“灵虚”;第十二页第六行,“法藏”;第十五页第四行,“普提”。她将这些数字默记在心,沿着山道向上,一步一数。

走到第七步,她停住脚步,低头察看。路边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朵莲花,大半被苔藓遮掩。她伸手拨开苔藓,莲花刻痕清晰可辨,显是人为。她略一沉吟,继续前行。

第九步,路边一棵古松,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指向山道左侧的密林。她拨开树枝,侧身钻了进去。

第十二步,一棵老梅赫然立在眼前,枝干虬曲,与周遭树木格格不入。她绕树三匝,却一无所获。

第十五步,一道断崖横在面前,崖下云雾翻滚,深不见底。

李沅蘅立在崖边,往下望去,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经书所指的所在。

诸云舒凑过来瞧了一眼,脸色发白,低声道:“这怎么下去?”

李沅蘅没有答话,将包袱紧了紧,纵身跃下。她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卸力,便如一只燕子贴着崖壁滑落,姿态轻盈,迅捷无比。诸云舒趴在崖边往下瞧,只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段厉天冷哼一声,一手扣着诸云舒咽喉,一手攀住崖壁,纵身而下。他轻功虽不及李沅蘅,但内力深厚,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倒也稳稳当当。诸云舒被他提在手中,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智圆走在最后,见二人先后跃下,也不迟疑,袍袖一拂,纵身跃落。他在崖壁上借力两次,落地时已到了段厉天身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目光却始终不离诸云舒左右。

崖底是一条窄窄的峡谷,两边石壁陡峭,只有一条溪流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李沅蘅已经站在谷中,正四处张望。她见段厉天下来,也不多言,转身往里走。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后面,刀不离颈。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石壁渐渐合拢,到后来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段厉天面色微变,却也不言语,侧身挤了进去。李沅蘅在前引路,脚步不停。智圆走在最后,宽大僧袍擦着石壁,沙沙作响。

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秘山谷。一道瀑布从崖顶飞泻而下,水声轰隆,溅起漫天水雾。

李沅蘅停下脚步,四下一望,想起经书中“灵虚”二字,心中一动,绕着瀑布走了一圈。拨开水帘,只见后面石壁上有一个浅浅凹槽,边缘光滑,显是被人打磨过的。

段厉天跟了上来,低声问道:“这里有东西?”李沅蘅不答,继续前行。又走数十步,道旁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与周遭树木迥然不同。她想起“法藏”二字,绕树三匝,果见树根下压着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露出一道石阶,黑黝黝地通入地下。

李沅蘅晃亮火折子,拾级而下。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身后,刀剑在手,目光警觉。智圆走在最后,步履沉稳,一言不发。

石阶尽头一道石门,光溜溜的,无锁无柄。李沅蘅举火凑近,只见门上刻着许多断断续续的纹路,似被人故意磨去了大半。她凝神辨认,心头一跳——这些纹路,正是衡山派剑身上的纹样,只是被人打乱了顺序,散落各处。

她闭上眼,默想剑纹走向。那是每一代衡山弟子入门时便刻在剑上的,自剑格至剑尖,一笔一划,早已烂熟于心。

过得片刻,她睁开眼,抽出长剑,循着记忆中的纹路,一剑一剑点在石门之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纹路的转折与交汇处——那正是石门最薄弱的地方。剑尖所至,石屑纷飞,隐隐有金石之声。

她点得极缓,极仔细。诸云舒与段厉天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最后一剑点落,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自中间裂开,轰然崩塌。灰尘扑面,诸云舒连声咳嗽。李沅蘅退后一步,望着满地碎石,心中雪亮:这门不是以内力打开的,是以衡山派的传承打开的。本空将剑纹打碎刻在门上,唯有衡山弟子才能认出、重组、开启。每一剑所落,正是石门千百处薄弱之点,剑纹相连,石门自裂。

她不及多想,举着火折子疾步走入甬道。段厉天押着诸云舒紧随其后,智圆走在最后,宽大僧袍在幽暗中沙沙作响。三人刚走出数步,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顶上坠落,将甬道入口封得严严实实。灰尘弥漫,诸云舒连声咳嗽。

李沅蘅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沉——退路已断。智圆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面色却甚是平静。

李沅蘅也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供着一尊石佛,佛前搁着一只木匣。李沅蘅上前打开,匣中躺着一卷黄绫。她展开来,背面用汉文写着一行字——

“大晏江山,正统在此。太祖遗诏,藏于南诏。后世子孙,持此复国。”

段厉天站在她身后,也瞧见了那行字,声音微微发颤:“这便是先祖遗物?”

李沅蘅没有答话,目光却落在黄绫的边沿——那断裂处毛糙参差,分明是被人从中撕开的,只有半张。

她心头猛然一跳。这若是大晏密诏,那除夕之夜顾安在临安皇宫中拼死盗出的那份又是什么?她忽然想起宁羽棠曾说过,密诏有真假两份。眼前这半张,想必便是真迹了。而顾安冒死盗出的那份,不过是个幌子。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黄绫缓缓卷起。手指触到绢帛的刹那,微微一顿——那半张密诏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轻。她垂下眼帘,将卷起的黄绫收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物事。

段厉天猛然松开诸云舒,一把将她推开,欺身而上,伸手便夺。李沅蘅侧身避开,将黄绫护在胸前。段厉天断水刀出鞘,一刀劈下。李沅蘅不敢硬接,连连后退。段厉天左手一探,斩愁剑也已出鞘,刀剑齐舞,将她逼到墙角。

诸云舒跌坐在地,急得大喊:“李掌门!”

李沅蘅避无可避,只得将黄绫往空中一抛。段厉天伸手接住,展开一看,嘴角一扯,收入怀中,冷笑道:“李掌门,多谢带路。”他顿了顿,又道:“你贵人难请,这姑娘先借段某一用。”说罢转身抓住诸云舒衣领,将她提起,断水刀架在她颈前。

李沅蘅面色一沉,冷冷道:“言而无信,真乃小人所为。还妄称太祖血脉,太祖若知有你这等子孙,这天下不要也罢。”

段厉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一声低喝。

李沅蘅也已察觉身后劲风袭来,不及回头,长剑已然出鞘,回身便是一剑。

出手之人,竟是智圆。只见他面如铁青,双掌翻飞,一招紧似一招,招招夺命,竟是要将李沅蘅毙于掌下。李沅蘅又惊又怒,喝道:“智圆师父,你疯了么?”

智圆一言不发,掌风愈发凌厉,只顾抢攻。

李沅蘅心中大急,剑势一转,欲逼退智圆再去追赶。哪知智圆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她一剑,肩头鲜血飞溅,却仍死死挡在面前,双掌一错,又扑了上来。

段厉天乘二人缠斗,走到断龙石前,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齐出。他双刃交叉,内力贯注,刀剑同时劈在石上。“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连劈数十下,每一刀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条裂缝上。那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且双刃合击之时,刀剑之间有某种奇异的共鸣,威力倍增。到第三十七下时,断龙石上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大,最终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段厉天收了刀剑,右臂微微发抖,虎口渗出血来——那断龙石的反震之力,连断水刀也未能完全卸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无表情,伸手将诸云舒拽了过来,押着她钻了出去,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冷冷道:“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二人已消失在黑暗中,甬道中只剩李沅蘅与智圆二人。智圆见段厉天已走,忽然收掌后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再抬头时,目中已是一片澄明。“李施主,得罪了。”他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已然点出。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凌厉指力破空而至,正是天龙寺绝学一阳指。李沅蘅侧身避开,那指力擦着她耳畔飞过,击在身后石壁上,碎石纷飞。

李沅蘅心头一凛——智圆这一指劲力沉雄,指未到,劲风已扑面,显是全力施为,绝非方才在院中与段厉天交手时那般有所保留。她不敢怠慢,长剑一挺,剑光霍霍,迎了上去。

智圆一阳指造诣极深,指力连绵不绝,或点或戳,或弹或扫,招招不离李沅蘅周身大穴。李沅蘅剑法虽精,却也不敢硬接那无形指力,只得仗着轻功游走,寻隙进招。二人便在狭窄的甬道中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招。

智圆一指点出,正中李沅蘅剑身,“叮”的一声,长剑荡开,胸口空门大露。智圆第二指已到,直取她膻中穴。李沅蘅不及回剑,左手一探,竟以肉掌迎了上去。

智圆一怔,指力已收不回。“噗”的一声,那一指正正点在她掌心。李沅蘅只觉一股大力撞来,整条左臂酸麻难当,她却咬着牙,五指一合,死死扣住了智圆的手指。智圆大惊,运力回夺,竟挣脱不得。李沅蘅右手长剑顺势递出,剑尖抵在智圆咽喉,只差半寸。

智圆僵住了。

甬道中一时寂静,只听得二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沅蘅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滚落,左臂微微发抖,却稳稳地握着长剑,一字一句道:“智圆师父,少林寺方丈,当真是你所杀?”

智圆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他垂下了眼帘,半晌不语,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几不可闻:“是……是老衲所为。”

李沅蘅心头一震,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她盯着智圆那张苍老的面孔,只见他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何?”李沅蘅低声问道。

智圆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喃喃道:“李施主,你问得太多了。”说罢,左手一扬,一道指力射向头顶石壁,碎石崩落,烟尘弥漫。李沅蘅急忙收剑后退,待烟尘散去,智圆已不见了踪影,只余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沅蘅立在原地,望着智圆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她心中翻涌如潮——慈悲老僧,竟是杀人的凶手。那一夜方丈胸前的伤口,那一阳指的焦痕,此刻都有了着落。可为何?替谁遮掩?段厉天已走,诸云舒被擒,密诏被夺——这一局,她输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长剑,望着断龙石的裂痕,心中暗暗叹服。这机关进洞需衡山传承,出洞需刀剑合击,缺一不可。本空设此局,分明是要衡山派与他的后人同来共取。今日她开了门,段厉天劈了石,两全其美,却各怀心思。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石室。

方才取黄绫时,她便察觉木匣底部有异——比寻常木匣厚了一寸有余,敲击沉闷,不似实心。她蹲下身,摸到一道细缝,抽出腰间短刀——那是顾安贴身之物。她沿着缝隙轻轻撬动,底盖应声而开。

匣底藏着一卷薄薄的绢帛,折叠齐整,纸色泛黄,边角微卷。她小心翼翼展开,但见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篇四个大字——“中冲剑谱”。

李沅蘅手指一颤,那卷绢帛险些脱手。她定了定神,才重新握住。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往下看去。剑谱所载运功法门,与她所习衡山派“大象无形”竟有七八分相似。所不同者,大象无形重拙古朴,以厚重见长;而中冲剑却是在此根基之上,注入一股浩然正气,使剑气大开大阖,气象雄迈。

她阖上剑谱,闭上双目,将大象无形的心诀与中冲剑谱逐句对照。过得片刻,她忽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怪她的“大象无形”始终只练成一半,原来这功夫本就是残缺的。另一半,竟是六脉神剑中的中冲剑。

她将剑谱贴胸收好,站起身来,手指仍微微发颤。两套心法同源异流,一脉相承。衡山派祖师与天龙寺某位高僧,当年必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她转身出了石室,攀上崖壁,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卷剑谱,觉着那绢帛的分量,竟比那半张密诏重得多。

她辨了辨方向,径往天龙寺而去。

回到寺中,已是午后。山门依旧大开,香客络绎,与来时并无不同。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禅院。院中花木狼藉,碎石已扫在一旁,只余几株残枝歪斜而立。

智尘方丈仍趺坐蒲团,阖目不语。廊下只有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分坐两侧,智圆却已不见了踪影。

智尘睁开眼来,见李沅蘅独自一人站在院中,身后空空荡荡,不由得微微一怔,问道:“李施主,怎地只有你一人回来?智圆呢?”

李沅蘅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双手捧上:“方丈,晚辈在石室中寻到了此物——天龙寺失传已久的中冲剑谱,特来奉还。”

智尘接过展开,只看数行,手指便微微发颤,半晌方道:“这……当真是中冲剑谱!”

李沅蘅将石室中所见简略说了,又道:“方丈,晚辈还有一事禀报——智圆师父在石室中突然发难,欲置我于死地。他已亲口承认,少林方丈是他所杀。”

此言一出,廊下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齐齐抬头,面色大变。智通手中念珠“嗒”的一声落在地上,智觉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智明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声音却微微发颤。

智尘面色铁青,手中念珠“嗒”的一声落在膝上,呆了半晌,方才闭上双眼,缓缓道:“智圆……他竟做出这等事来……”声音之中,满是痛惜与不可置信。

李沅蘅道:“方丈,智圆师父平日可有什么异常?他为何要如此?”

智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贫僧与他同门数十年,竟不知他心中有此等隐秘。”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面面相觑,也都摇头,人人脸上尽是茫然与痛惜之色。

李沅蘅不再追问,道:“诸姑娘尚在段厉天手中。段厉天与智圆只怕早有勾结。他劫持诸姑娘,要么去点苍派找诸掌门,要么去观音阁找妙澄师太。”

智通道:“观音阁向不许男子入内,段厉天便是去了也进不得门。他多半是往点苍派去了。只是我等僧人去观音阁,多有不便。”

李沅蘅点头道:“既如此,晚辈去观音阁报信,请妙澄师太早作防备。点苍派那边,便劳烦方丈派人知会诸掌门。”

智尘道:“如此甚好。李施主一路小心。”

出了门,已是入夜。李沅蘅策马赶到洱海之滨,天早黑透。湖面上白雾弥漫,不见渡船,范凡亦不知去向。深更半夜,却到哪里寻船家去?她咬了咬牙,拨转马头,沿湖岸策马而行,一路走一路张望,只盼能寻得一艘泊在岸边的小舟。

正行间,身后忽传来脚步声。李沅蘅回头望去,只见花丛后转出几个人影——有男有女,衣袂飘飘,当先一人是个白发老妪,手拄一根花枝,步履从容,竟似足不点地。

那老妪见了她,也不多言,只将花枝凑到唇边,轻轻一吹。那声音尖细异常,穿透夜雾,远远传了出去。

不多时,湖面上桨声响起,一叶乌篷小舟自雾中缓缓划出,船头立着个船夫,正向岸边招手。

李沅蘅连忙迎上,抱拳道:“船家,烦请渡我去观音阁。”

那船夫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开口,白发老妪已走上前来,淡淡道:“她是老身的客人,同去便是。”船夫见了她,连忙躬身,不再多问。

李沅蘅转向那老妪,抱拳道:“晚辈衡山派李沅蘅,多谢前辈相助。未敢请教前辈尊号?”

白发老妪呵呵一笑,拄着花枝上了船,道:“老身花间隐掌门,江湖人唤作花婆婆。至于你么——衡山派李掌门,外人来了大理,老身岂能不知?”

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她来大理这些日子,虽未四处张扬,但以花间隐在此地的根基,自己行踪只怕早已落入人家眼中。当下躬身道:“前辈消息灵通,晚辈佩服。”

花婆婆摆了摆手,淡淡道:“上船罢。老身也正要往观音阁去,便与你同船一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船夫竹篙一点,小舟离岸,缓缓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湖面上雾气氤氲,月光淡淡洒下,映得水波粼粼。花婆婆立在船头,手拄花枝,望着湖面,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时节,水性杨花该开了。”

李沅蘅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湖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便道:“前辈,这黑灯瞎火的,如何看得见?”

花婆婆呵呵一笑:“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它总在那里开着。”顿了顿,又道,“李掌门,你可知这花为何唤作‘水性杨花’?”

李沅蘅道:“晚辈听闻,此花随波逐流,朝开夜合,世人便以‘水性杨花’讥之。”

花婆婆摇了摇头,手中花枝轻轻一转,缓缓道:“世人只道它随波逐流,却不知它的根扎在水底,牢得很。风浪来了,它随波起伏,不过顺势而为。若有人当真去掘它的根,它便活不成了。”她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这大理地方,几百年间,换过多少主人?汉人来了,南诏兴起;南诏亡了,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一个个起来,又一个个倒下。谁来了便归谁,谁走了便自己过。这些年月,老身看得多了。”

李沅蘅默然不语,心中却似有所悟。

花婆婆收回目光,拄着花枝,淡淡道:“老身活了这许多年,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外头的人争来争去,争的是甚,老身不大懂。老身只晓得,大理这方水土,只要没人来搅乱它,它便自有它的活法。”

李沅蘅抱拳道:“前辈说的是。”心中却已听出了话外之音——这位老人家是在点她,中原那场争斗,已被她与段厉天一路引到了大理。花婆婆没有明着责怪,只借这水性杨花,点到即止。

花婆婆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舟行水上,桨声欸乃,渐渐向湖心那座小岛驶去。

船至湖心,雾气愈浓。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月光下金字灿然,淡淡道:“李掌门,可知此为何物?”

李沅蘅凝目望去,心头一震——那竟是一道大理国主的敕令,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衡山派李沅蘅,勾结段厉天,私闯天龙寺禁地,盗取镇寺之宝,更合谋劫持点苍派掌门之女,扰乱大理武林。着即拿交有司,听候发落。”

李沅蘅面色一变:“前辈,这是误会——”

花婆婆摇了摇头,将黄绫收入袖中,叹道:“老身信你。可这是国主的旨意,老身身为花间隐掌门,不能抗旨。你且随老身走一趟。”

李沅蘅退后一步,手按剑柄,沉声道:“前辈,晚辈不能跟你走。诸姑娘危在旦夕,晚辈须得先去救人。”

花婆婆叹了口气:“那便怪不得老身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花枝上的花瓣纷纷飘落,月光下悠悠旋转,忽地向李沅蘅激射而来。那花瓣看似柔弱,破空之声却尖锐刺耳,竟比精钢暗器还要凌厉。李沅蘅长剑急舞,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迎面而来的花瓣尽数磕飞。可花瓣实在太多,刚挡开一片,又有三片从不同方向飞来,前后左右,竟无一处不是杀机。左支右绌间,肩头已被一片花瓣划过,衣破血出;紧接着大腿一疼,又中一片,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花婆婆立在船头,纹丝不动,只轻轻抖动花枝。花瓣便如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绵绵不绝,铺天盖地。李沅蘅剑法虽精,却也抵挡不住这等漫天花雨,连连后退,步步惊心,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心知再斗下去只有被擒,可四面是水,无处可逃。

她咬了咬牙,将长剑往船头一掷,纵身跃起,扑入湖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湖水冰凉,瞬间没顶。

李沅蘅落入湖中,只觉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霎时淹没了头顶。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向水底深处潜去。湖水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耳中只听得水声咕咚,不知身在何处。

潜得片刻,胸口渐觉窒闷,耳膜被水压得隐隐生疼。她正自难耐,忽听得头顶水声哗啦,几片花瓣破水而入,在她身侧划过,激起一串水泡。李沅蘅心头一凛,不敢上浮,只得继续往深处潜去。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她咬紧牙关,拼命划水。

便在此时,右手忽然触到冰冷的石壁——那触感与湖底松软的淤泥全然不同,竟是坚硬如铁、分明经人工雕琢过的石头。她心中一动,顺着石壁摸索,果然寻到一个洞口,便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漆黑一片,湖水漫到她腰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石壁,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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