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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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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踏上土台,萧铁骨眼角余光扫见,忙侧身让开。顾安站定,目光自台下缓缓扫过。她沉声道:“朝廷的诏书还没下。你们换这身衣裳,便是未着军服。”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便如钉子钉入木板:“未着军服者,按军法——当斩。”

此言一出,台下霎时鸦雀无声。那几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兵士,脸色刷地白了,便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顾安道:“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换回来。不换的,军法从事。”

话音刚落,那些兵士哄然散去,争先恐后地往营帐里跑,靴子踩得地上黄土飞扬,你推我搡,生怕落在后头。萧铁骨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低声道:“将军,真有你的。”顾安没有接话。她望着那些兵士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身衣服好换,可人心换不回来。她虽掌殿前点检之职,统领三千禁军,可这营中女真人占了七八成,契丹、汉人不过二三成。她这点检当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完颜承麟这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烦人透顶。

正自思量间,营门外一辆马车辘辘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完颜珏半张脸。她朝顾安招了招手,淡淡道:“上车。”

顾安一怔,翻身上马,跟了过去。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转,在一处茶馆门前停下。顾安跟着完颜珏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只见王隽秀已端坐里头,叼着烟斗,满室烟雾缭绕。王隽秀磕了磕烟斗,道:“坐。听说书。”朝楼下努了努嘴。

楼下茶台上,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口沫横飞,说她赤胆忠心、心向大晏、不肯屈身事戎、连夜逃出中都、单人独骑闯过十二道关隘杀退数十追兵,直把她编排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忠义之士。楼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摇头叹息,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有说她这样的人才大戎留不住的,有说她心向南边迟早是祸害的,也有替她辩解的,说人家是汉人,心向南边有什么错,倒是那些吃着大戎俸禄心里却想着南边的汉臣才叫吃里扒外。

顾安听到这里,脸上便是一红。

那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醒木又是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可还有一事,诸位看官未必晓得。这位顾将军,当年曾与宁国公订下婚约,大婚之日,竟弃新娘子于不顾,连夜逃出中都——”

楼下顿时哄堂大笑。有人道这等没良心的人活该挨骂,有人道宁国公有哪点不好她倒瞧不上,更有人笑道说不定人家在南边有相好的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满堂哗然。

顾安脸色一变,霍地站起。她不是不明白这是完颜承麟的计策——让说书人在茶馆里到处说,为的就是让军中知道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叛将,她的旧部听了还能信她么?道理她都懂,可那些笑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灌进耳朵里,她还是压不住心头那把火。

完颜珏伸手按住她手腕,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仿佛楼下那些话与她全不相干,只淡淡道:“中都城里的茶馆,如今都是完颜承麟的人。你若要生气,生不过来的。”顾安咬着牙,慢慢坐了回去。

王隽秀缓缓道:“老夫如今明升暗降,从太傅升了个三师中的太师,好听罢了。不临朝了。”

顾安一怔。三师——太师、太傅、太保——虽是正一品,位极人臣,却是个虚衔,不掌实权,不预朝政。王隽秀从太傅升太师,名义上是升了,实则是被架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名头。

王隽秀吐出一口烟,青雾在眼前缭绕不散,淡淡道:“前两日完颜承麟一党递了折子,要改服饰、复旧制。汉人这边也有人递折子反对,其中写得最好的是翰林学士张行简,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从太宗朝直说到如今,把‘左衽窄袖不合国体’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满朝汉臣读了,无不拊掌称善,连几个女真老臣也动了心。眼见这事就要不成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将烟斗在桌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溅,“第二天,张行简便死了。横尸家中,一剑穿心。用的,是南边武林的招数。”

顾安心头一凛。

王隽秀续道:“老夫那日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路过张府巷口,瞥见三条黑影翻墙而入。老夫便跟了上去——我这把年纪,轻功是不行了,但远远瞧个动静,还瞧得清。”他声音沉了下去,语速也慢了,“没一炷香的功夫,那三人便出来了。张府里头安安静静,连狗都没叫一声。老夫心知不好,翻墙进去——张行简倒在书房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顾安道:“那人,可看清了面目?”

王隽秀摇了摇头:“蒙着脸,瞧不真切。老夫拔步便追。那三条黑影轻功高得出奇,纵身上了屋顶,身法极快,足尖在瓦上一点便是数丈,落地无声,竟是几个踏雪无痕的高手。老夫拼了老命追出一条街,眼看要追上了,巷口忽然又闪出两个黑影,三人分三个方向散去。老夫只一个人,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眼睁睁瞧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他顿了顿,“老夫这辈子教过不少徒弟,你的功夫也是我一手教的。你当年内力虽不济,可论刀法、论身手、论临敌机变,年轻一辈中已罕有敌手。老夫追不上的人,天底下没有几个。可那三个人——老夫一个都没追上。”

完颜珏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明日他便要上书哥哥——哥哥无子,该当兄终弟及。”顾安怔了一怔,道:“那你呢?”完颜珏放下茶盏,笑了笑,不言。

茶馆里,楼下说书先生正说到顾安逃婚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哄笑。

顾安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王隽秀脸上停了一瞬。

“舅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问得仔细,“您说您路过张府巷口,瞥见黑影翻墙而入,便跟了上去。可您方才说,您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张行简的折子是前两日递的,您老人家不临朝了,大晚上的入宫做什么?”

王隽秀端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顾安瞧着他,又道:“再者,您说您远远瞧个动静还瞧得清。可张府在中都城的方位,与皇宫一东一西。您从宫中出来回府,怎会路过张府巷口?除非您老人家那夜根本不是‘路过’——而是本来就奔着张府去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清晰:“您说您安排了人手暗中护着朝中几位老臣。可张行简是第一个——您怎么知道他是第一个?除非您早就知道会有人杀他。”

王隽秀沉默不语,烟斗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凝成一团,遮住了神情。

顾安望着他,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却只点了点头。完颜珏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顾安辞别二人,回到府中。沈怀南还没回来。她吹熄了灯,倒在床上。

黑暗里,她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阿珏今日只说了一句话——请陛下杖她二十。听着是罚她,实则是在帮她。可除此之外,阿珏便再没开过口。完颜铮提她的婚事,她不动;裴满氏骂她,她不动;完颜承麟逼宫,她还是不动。舅舅也不对劲。他老人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怎的被完颜承麟压得连朝都临不了?

这二人,论心计、论手段,哪一个都不输完颜承麟。怎的如今一个按兵不动,一个步步退让,处处被人压着打?

除非——

顾安脑中忽如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竟惊得她背上渗出冷汗。

张行简,莫非是舅舅杀的?

他老人家使的又是南边武林的功夫,旁人见了,自然以为是完颜承麟故意嫁祸给南边。可细想一层——完颜承麟好端端的,杀张行简做什么?张行简是汉臣,素来与完颜承麟无甚过节,杀了他,于完颜承麟有何好处?

倒是舅舅——张行简那一篇洋洋洒洒三千言的折子,引经据典,把“左衽窄袖不合国体”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满朝汉臣无不拊掌称善,连几个女真老臣也动了心。这折子一递,完颜承麟“改服饰、复旧制”的谋划便要大打折扣。谁最恨不得张行简死?自然是完颜承麟。

可舅舅偏在这时候杀了张行简,待得众人抽丝剥茧,一层层追查下去,便会“发现”杀张行简的竟是完颜承麟的人。完颜承麟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一个计中计。

舅舅这头杀了人,那头又“碰巧路过”,“拼了老命”追出三条黑影——三条黑影,他一个人,自然是一个也追不上的。人证有了,物证有了,动机也有了。完颜承麟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一招当真天衣无缝。

只是——

顾安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寒。

张行简是三朝老臣,为人端方正直,平生无大过。他递那折子,是出于公心,是为朝廷着想。可舅舅说杀便杀了,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北边朝廷的安危,朝堂上数百条人命,竟全然比不上他们争权夺势的心思么?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子顶。越想越烦,越烦越想。终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烦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摸黑寻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来——

“沈先生:姊姊留在赵王府不肯走,想来是在查寒霜剑的事。完颜承麟父子不知把剑藏哪里去了,沈惊鸿那头也没有消息,你且多留意剑的事。事成之后,咱们也好早些回南边去。”

她将信揣进怀里,推门出来。廊下还黑着,她在沈怀南门口站了片刻,只弯腰将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就着月光,她走到井边,一桶一桶将井水提尽,攀入井底,挖了个坑,把天子剑剑鞘封在铁盒中,又把铁盒子埋了进去。然后灌回井水,爬了上来。

转身出院门时,夜风扑面。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往北望了望——那边是赵王府的方向,姊姊还在里头。她又往南望了望——那边是回家的路,蘅儿还在大理。

她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蹄答答,往禁军大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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