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出了禅房,沿着廊下疾行。刚转过一个弯,忽听前面脚步声响,两个值夜的僧人提着灯笼迎面走来。她闪身贴住廊柱,屏住呼吸。灯笼的光从她脚边扫过,又渐渐远了。她正要离去,忽见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身量纤瘦,瞧身形竟是个少年。那人动作极快,朝藏经阁方向掠去,眨眼间翻窗而入。李沅蘅略一沉吟,足下无声,悄悄跟了上去。
她伏在藏经阁外的暗处,屏息凝神。窗内透出微弱的光,那少年背对着窗口,身形掩在书架之间,看不清楚面目。只见他一本一本地翻书,翻得极快,似在找甚么。翻到一本,停下片刻,便往怀里一揣。又翻一本,又揣进怀里。李沅蘅眉头微皱,心里暗暗记下。
李沅蘅正伏在暗处,忽听远处脚步杂沓,火光晃动。虚尘领着七八个弟子,手持戒棍,朝藏经阁围了过来。那少年听得动静,身形一顿,从窗中跃出,落地无声。火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眉目清俊,束着发,瞧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分明是个女子。虚尘喝道:“甚么人!”那女子不答,转身便走。虚尘双掌一错,欺身而上。便在此时,虚尘目光一扫,喝道:“那边还有!”两个弟子抢上前来,戒棍一指,正对着李沅蘅藏身之处。李沅蘅站起身来,道:“虚尘师兄,是我。”虚尘收了掌,皱眉道:“李师妹?你在此作甚?”那女子趁他分神,身子一缩,从他掌下溜了出去,翻墙便走。虚尘喝道:“追!”足下一点,已掠上墙头。李沅蘅也不迟疑,纵身跟了上去。两人对视一眼,也不言语,一前一后,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出数里,那女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拍了拍怀中的书卷,扬眉道:“两位追了小爷这么远,是要请小爷吃酒么?”李沅蘅定睛一看,分明是个女子,却自称“小爷”,心下诧异,只道:“小爷,把书还来。”那女子道:“甚么书?”李沅蘅不再多言,探手便去夺她怀中书卷。那女子侧身避开,反手抽出长剑。两人在月光下拆了十余招,李沅蘅剑法精妙,那女子剑法亦是灵动。虚尘立于一旁,并不上前。李沅蘅忽然收手,道:“点苍派的剑法。诸良是你甚么人?”那女子收了剑,扬眉道:“跟你有甚么干系?”李沅蘅也不恼,淡淡道:“诸白起呢?是你甚么人?”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握剑的手紧了紧,道:“你认得他?”李沅蘅道:“不认得。但我认得蓝白凤。”话音未落,那女子脸色骤变,提剑便刺。李沅蘅侧身避开,手中长剑一抖,“叮”的一声,将那女子手中剑击落在地。那女子捂着发麻的手腕,退了一步,狠狠瞪着李沅蘅。虚尘身形一晃,已欺到那女子身前,探手抓向她肩头。那女子侧身一避,却不还手,只冷笑一声,道:“你们方丈快要圆寂了,还有闲心来追我?”虚尘手上一顿,眉头微皱。那女子趁他这微微一滞,足尖一点,已退出数丈,身形没入夜色之前,回头丢下一句:“不信便回去瞧瞧!”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虚尘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便在此时,少林寺中忽然钟声乱响,当当当,密如急雨,夹杂着惊呼哭喊。众人回头,只见寺中火光冲天,映得半天通红。那女子趁二人分神,弯腰拾剑,身形一晃,已没入夜色。李沅蘅与虚尘不及追赶,相顾骇然,一齐拔步,发足狂奔。到得寺前,山门大开,僧众三五成群,乱成一团,直往方丈院涌去。二人挤开人群,抢入院中,推开禅房之门——只见方丈歪倒蒲团之侧,面色青灰,口角溢血,早已气绝。
烛火摇摇,照着那张枯瘦的脸,眉目间犹带惊愕之色。李沅蘅抢上一步,伸手探他鼻息,哪里还有半点呼吸?再按他手腕,脉息已绝,肌肤冰凉。她缓缓缩回手,站起身来,与虚尘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禅房外,人声渐沸。虚尘抢上前去,伸手探了探方丈鼻息,又搭了搭腕脉,脸色煞白,半晌方道:“师叔……已然圆寂。”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消息传出,各院长老纷至沓来。达摩院、戒律院、罗汉堂、知客寮,须眉皓白的老僧们挤了半间禅房,人人面色凝重。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铁青的脸。有人低声诵经,有人检视方丈遗体,有人立于窗前,窃窃私语今夜藏经阁的异动。几个年轻弟子挤在门口,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李沅蘅。李沅蘅走近方丈遗体,蹲下身去。烛光之下,方丈面容枯槁,口角血迹已干。她凝目细看,心中不住思索:当年闯罗汉阵时,方丈内力深厚,掌法精妙,公孙前辈、师叔祖与自己三人联手,也未必占得上风。能杀方丈之人,武功必不在方丈之下。且此人必是方丈相识——否则方丈岂会不加防备,容他欺到身前?她低头细看方丈胸前伤口。
她凑近再看,眉头渐渐蹙起——伤口边缘皮肉微微焦黑,周遭经络隐隐发青,正是被至阳内力贯透之象。她曾在衡山时听师叔祖提过大理段氏的功夫特征,一阳指至阳至刚,指力所至,伤口必有焦痕。眼下这般情形,正是段氏一阳指的路数。
一个戒律院的老僧走上前来,蹲身检视伤口。片刻后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沉声道:“方丈胸前这一处伤口,是被至阳内力贯透而亡。指力精纯,出手极狠——是大理段氏一阳指的路数,却又不像……”他眉头紧皱,似乎在斟酌措辞,“一阳指向来以指力凌空点穴,封人经脉,点到即止。可这一下,是实实在在地戮进了血肉,直穿心肺。狠辣至此,贫僧从未见过。”
此言一出,禅房内霎时鸦雀无声。那老僧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沉声道:“大理段氏的人,为何要杀我方丈?”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虚尘垂目立于一旁,面色如常,心中却翻涌不定。
几位长老低声商议片刻,戒律院老僧沉声道:“方丈被害,此事关系少林百年清誉,也关系江湖安危。凶手既使的是大理段氏的功夫,贫僧须得亲自走一趟大理,向段氏问个明白。”他顿了顿,看向虚尘,道:“虚尘,寺中事务暂且交你打理。待贫僧查清真相,再为方丈报仇。”虚尘合十道:“弟子领命。”
虚尘送走众长老,回到禅房,掩上门,在蒲团上坐了半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膝头。他忽然睁开眼睛,起身出了禅房,往客房走去。
客房在寺院西侧,僻静清冷。李沅蘅正坐在榻边,手中握着那封未曾寄出的信,指腹摩挲着信封上“顾安亲启”四字。听得叩门声,她起身开门,见是虚尘,侧身让了进去。
虚尘在桌边坐下,沉默片刻,道:“李师妹,贫僧有一事相求。”
李沅蘅道:“虚尘师兄请讲。”
虚尘道:“方丈之死,凶手使的是一阳指。戒律院师叔已决意亲赴大理,向段氏问罪。可贫僧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沅蘅,“一阳指是大理不传之秘,段氏子孙也未必人人练得成。能以此杀方丈之人,在段氏中必非无名之辈。可段氏与少林素无冤仇,为何要杀方丈?若说是嫁祸,又为何偏偏选在师妹来少林这一夜?这里头的关窍,贫僧想不通。”李沅蘅道:“虚尘师兄的意思是?”虚尘道:“贫僧想请师妹去一趟大理。”
李沅蘅微微一怔。虚尘续道:“戒律院师叔此去,是为问罪。可若凶手真在段氏,他这一去,无异于打草惊蛇;若凶手不在段氏,他这一去,只会将少林与段氏推向对立。无论哪种,都与真相无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贫僧在寺中走不开。师妹在江湖上行走方便,又正追查那蒙面人的来历——那人使的拈花指,也是我少林绝学。两件事凑在一处,未必没有关联。师妹此去大理,若能查到一阳指的线索,或许两桩案子都能解开。”
李沅蘅沉吟片刻,道:“可方丈刚死,我便离寺,只怕诸位长老不肯。”虚尘道:“此事贫僧来想办法。明日贫僧便说,已查出那夜藏经阁盗书的女子与大理有关,请师妹代为追查。长老们正为方丈之死焦心,未必会细究。”他看了李沅蘅一眼,又道:“只是师妹这一去,少林之围……”他话说到一半,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李沅蘅会意,道:“虚尘师兄是想让我顺道解少林之困?”虚尘叹了口气,道:“贫僧知道,师妹的……那位顾将军,如今是大戎殿前都点检。若她能出面周旋,替少林说几句话,或许——”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似乎觉得自己这请求太过唐突。
李沅蘅沉默了片刻。她缓缓点了点头,道:“少林之困,因晚辈而起。晚辈自当尽力。”顿了顿,又道:“顾安那边,晚辈会修书一封,请她代为周旋。只是她如今在朝中也是如履薄冰,未必能立时见效。虚尘师兄莫要抱太大期望。”
虚尘合十道:“师妹肯开这个口,贫僧已是感激不尽。”李沅蘅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搁在桌上,道:“这封信,原是要送出去的。如今正好,请虚尘师兄代为转交。”虚尘接过信,收入袖中。虚尘又道:“那女子使得是大理点苍派的剑法。师妹到了大理,不妨从点苍派查起。”李沅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虚尘站起身来,道:“门外两个人,贫僧替你引开。师妹今夜便走,莫要耽搁。”李沅蘅抱拳道:“多谢。”虚尘摆了摆手,推门出去。
门外传来两个弟子的声音:“虚尘师叔?”虚尘道:“方丈遗物尚未清点,你二人随我来。”那两个弟子迟疑道:“可是戒律院——”虚尘道:“我自去说。”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沅蘅立在暗处,待那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推门而出。她绕过守夜的僧人,翻过院墙,足下无声,一路奔至山门外的拴马桩。马还在,打了个响鼻,似在等她。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勒缰便走。
山门在身后渐渐远了。
残月西沉,红日东升。同一轮日头,照着了南去的旅人,也照着了北地的宫阙。
这几日中都城里不太平。完颜承麟一党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宫去,有请复猛安谋克旧制的,有请将虚职改为实权的,有请削汉人、契丹将领兵权的。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正本清源”“固我根本”,说到底不过是要把女真人的刀把子攥得更紧些。顾安的兵权要削,契丹人的兵权也要削,汉臣的奏事权更要削。满朝风雨,人人都嗅出了那股子味儿——变天了。
天还没亮,宫门外已聚满了文武百官。女真贵族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车帘低垂,看不清楚里头坐着谁。汉官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神色间掩不住几分凝重。昨夜宫中有内侍传出消息——完颜承麟要拿血统说事,逼陛下改穿女真服饰。这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座中都城。
顾安站在武官班中,打了个哈欠。
宫门缓缓打开,内侍高唱:“入朝——”百官鱼贯而入。大殿内灯火通明,御座空着,完颜洪未到。百官各自站定,女真一党今日格外醒目——不少人换了装束,身着女真传统服饰,左衽窄袖,腰系皮带,与周遭的汉式衣冠格格不入。顾安扫了一眼,约莫三成。
她转头看向宗室班中,完颜珏一身紫袍金冠,面色如常,既未穿女真服,也未着汉式衣冠。完颜珏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
殿上钟鸣,内侍高唱:“陛下临朝!”完颜洪从侧殿走出,坐到御座上。他今日穿的仍是汉式龙袍,明黄缎面,五爪金龙,与往日无异。完颜承麟站在班中,目光在完颜洪身上停了一瞬,面色如常。
完颜承麟一改往日装束,身着传统女真服饰,左衽窄袖,腰间悬着一柄弯刀。他本就生得魁梧,这一身打扮更显得英武逼人。群臣见了,不由纷纷侧目。
他缓步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完颜洪道:“丞相请讲。”
完颜承麟站定,整了整衣冠,却不急着开口。他先环顾殿上,目光从每一个女真大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完颜洪身上。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他这才开口,声音浑厚,在殿中回荡:“臣尝闻,女真先祖居于按出虎水,以渔猎为生。天寒地冻,衣兽皮,食生肉,骑射为本,勇健过人。及至太祖起兵,不过两千五百人,而辽人百万之众,望风披靡。何也?盖因女真人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
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忽高忽低,如诉如泣。说到太祖誓师涞流河时,他猛地提高声调,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说到完颜宗翰破汴京时,他声音又沉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先帝的英灵。他一一悉数女真旧事,从女真文字创制到猛安谋克建制,如数家珍,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说到先帝创业艰难处,他的声音竟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他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臣每念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
殿上安静了。几个女真老臣听了,眼圈也红了。有人低声叹息,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满腔热血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
完颜承麟低着头,似乎在平复心绪。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完颜洪身上。方才那个哽咽垂泪的老人不见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乃太祖皇帝嫡孙,血脉至贵。臣敢问陛下,陛下心中,是向着女真,还是向着汉人?”
殿上一静。这话问得极重,连完颜洪也微微变色。
完颜承麟却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续道:“臣听闻,陛下日常所着,是汉人衣冠;陛下日常所用,是汉人言语。臣不敢妄议陛下,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看着陛下。陛下若穿汉服,则百官效之;陛下若说汉话,则百姓从之。如此,女真衣冠、女真言语,不待他族来灭,自家先灭尽了。”他顿了顿,声音愈低,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完颜洪一个人听的:“臣请陛下,明日临朝,着女真服饰,行女真旧礼。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说完,他深深一拜,跪伏于地。殿上鸦雀无声。那几个方才红了眼眶的女真老臣,此刻也跪了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女真一党,齐刷刷跪了一片。
完颜洪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丞相所言,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完颜承麟伏在地上,嘴角微微一扯,随即收了回去。他缓缓站起身来,退回班中。那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方才那个垂泪哽咽的忠臣,不过是演给满殿人看的一出好戏。
殿上鸦雀无声。几个女真老臣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完颜洪。完颜洪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丞相所言,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完颜承麟深深一拜,退回班中。
顾安站在武官班中,一言不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殿上还没安静片刻,完颜铮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宁国公完颜珏,年已及笄,尚未婚配。唐括家乃女真大族,门当户对。两家婚事,已议了半年有余,迟迟未定。臣请陛下下旨,促成两家婚事,以彰祖制,以安人心。”殿上一静,几个女真老臣微微点头,低声附和。
顾安眉头一皱,心中念头急转。她记得清楚,数月之前朝中商议此婚事时,唐括家尚在观望,未肯公然投靠完颜承麟一党。可如今——她在殿上扫了一眼,唐括家的人站在完颜承麟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咄咄。这桩婚事若成了,唐括家便与宁国公府联姻,完颜承麟一党如虎添翼,再难制衡。陛下若允了,阿珏便成了完颜承麟的人质;若不允,完颜承麟便有借口说陛下不重祖制、不恤老臣。横竖都是输。
她抬步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不同意。”
完颜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道:“顾将军,宁国公的婚事,与你何干?”顾安道:“宁国公是朝廷的宁国公,不是哪一家的宁国公。她的婚事,关系朝廷体面,也关系她一生。岂能草草了事?”完颜铮道:“唐括家乃女真大族,门当户对,有何草草?”两人你来我往,言辞虽利,却尚未失了分寸。
正说着,女真大姓之一的裴满氏大臣出班,冷笑道:“顾将军倒是会说。当年陛下将宁国公许配给你,你连夜逃出中都,抗旨不尊,如今倒来充好人,说什么‘关系她一生’——你配么?”
殿上一阵窃窃私语。顾安面色不变,道:“当年的事,臣已向陛下请罪。陛下罚也罚了,臣认也认了。裴满大人若觉得臣罪不可赦,大可再参一本,不必在这里翻旧账。”
裴满氏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完颜铮看了顾安一眼,也没再说下去。
正在此时,术虎高琪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少林寺方丈之死,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衡山派掌门李沅蘅涉嫌杀人,朝廷正待发落。而顾将军屡次为少林解禁周旋,臣敢问顾将军,与少林寺可有私通之嫌?臣闻之,顾将军与那李掌门,名为道友,实为苟合——”
顾安面色铁青,正要开口,术虎高琪却不给她机会,续道:“顾将军当年抗旨逃婚,弃宁国公于不顾,是为不忠;今日与南边掌门勾勾搭搭,是为不纯。这样的人,如何能统领禁军、护卫陛下?”
话音刚落,女真党中又走出一人,正是裴满氏大臣。他整了整衣冠,冷笑一声,道:“术虎大人说的只是私德。臣倒想问一句,顾将军当年从南边来,投奔大戎,陛下待她不薄,授以殿前都点检之职。可她这些年在朝中,何曾真心为咱们女真人想过?”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顾安:“顾将军,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可你心里向着谁,你自己不清楚么?今日你为南边的掌门说话,明日是不是要为南边的朝廷说话?陛下用你这样一个人,和南边——又有什么区别?”
殿上一静。
这话问得极重。几个女真老臣微微点头,目光冷冷地扫向顾安。汉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出班辩解,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
完颜洪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目光从裴满氏脸上移到顾安脸上,又移开了。
顾安没有动。她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发作。可她偏偏没有发作。过了片刻,她微微侧头,朝宗室班中看了一眼。
完颜珏站在那里,紫袍金冠,面色如常。她迎着顾安的目光,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顾安转头,破口大骂,“他娘的!不许骂我媳妇!”
术虎高琪脸色一变,道:“顾将军,朝堂之上,岂容你——”
顾安身形一闪,已欺到术虎高琪身前。她个头虽小,这一下出手却快得惊人,劈手夺过旁侧武官腰间剑鞘,连鞘带打,呼的一声,正中术虎高琪腕骨。术虎高琪虎背熊腰,本没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哪知这一下竟躲不开,痛得闷哼一声,踉跄连退。殿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顾安第二下又到,结结实实砸在他肩头。术虎高琪偌大一个身子,竟站立不住,扑通坐倒。
裴满氏站在一旁,惊怒交加,喝道:“顾安!你——”话未说完,顾安左手一探,已抓住他后颈衣领,往前一带。裴满氏立足不稳,踉踉跄跄冲了出去,正撞在术虎高琪身上,两人滚作一团。顾安跟着一脚踹在裴满氏腿弯上,喝道:“磕头!”裴满氏膝盖着地,“咚”的一声,额头磕在殿砖上。
满殿哗然。
女真一党的官员纷纷抢上前来,有的去扶术虎高琪和裴满氏,有的拦顾安。汉官们也不甘示弱,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撸起袖子挡在顾安身前。殿上顿时乱成一团,推搡的、叫骂的、拉架的,沸反盈天。
混乱之中,不知谁撞了完颜承麟一下。完颜承麟身子一晃,竟跌坐在地,面色煞白,半晌不曾起身。几个女真大臣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完颜承麟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无妨。”但那一跤跌得极重,满殿皆见。
顾安瞥了一眼,心中冷笑。这老东西武功高绝,便是三五个高手近身也未必碰得着他一根毫毛。今日这般乱哄哄的场面,旁人跌倒也罢了,他却跌得这般结实——那跌倒的时机恰到好处,恰在几个女真老臣目光扫来之时。她心头一凛,暗骂一句:老狐狸。
散朝之后,几个女真老臣簇拥着完颜承麟出了宫门,边走边愤愤道:“那汉人女子竟敢对丞相动手!今日推这一跤,明日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另一人接口道:“顾安仗着陛下宠信,越发不把咱们女真人放在眼里了。丞相这般年纪,被她当殿推倒,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完颜承麟只是摆手,叹道:“都是同朝为臣,不必伤了和气。”他越是这样说,那几个老臣越是愤懑,相约明日联名上疏,定要削了顾安的兵权。完颜承麟上了马车,车帘垂下,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一扯,阖上了眼。
“够了!”完颜洪一拍御座扶手,怒道,“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殿前武士抢上前来,将众人分开。顾安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柄剑鞘,瞪着术虎高琪。术虎高琪捂着肩头,面色铁青。完颜珏站在宗室班中,面色如常,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完颜洪沉声道:“殿前失仪,咆哮朝堂,该当何罪?”殿上鸦雀无声。顾安松了手,将剑鞘丢在地上,拱手道:“臣失仪,请陛下治罪。”术虎高琪也跪伏于地,道:“臣失仪,请陛下治罪。”
完颜洪看了两人一眼,道:“术虎高琪,罚俸三月,逐出殿去。”又看向顾安,道:“顾安,殿前失仪,先动手打人,罚俸半年,罢朝三日,杖——”话未说完,女真一党中已有人出班跪倒,大声道:“陛下,顾安先动手打人,术虎高琪只是言语冒犯,若只轻罚顾安,臣等不服!”又有几人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不服!”
顾安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来,道:“陛下,臣有一言。”完颜洪道:“讲。”顾安道:“裴满氏方才当殿质问陛下,说什么‘陛下用你这样一个人,和南边又有什么区别’——这话明着骂臣,暗里是在疑陛下。臣按着他磕头,不是替自己出气,是替陛下教训这不懂君臣之分的东西。臣动手打人,是臣的不是。可裴满氏当殿冲撞陛下,难道不该罚么?”
殿上一静。几个跪着的女真大臣面面相觑,一时语塞。完颜洪的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到裴满氏脸上,裴满氏面色煞白,膝盖还沾着殿砖上的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完颜洪沉默片刻,缓缓道:“裴满氏,殿前失仪,言语不谨,罚俸两月。”裴满氏叩首领罚,额头上的灰蹭了一脸,不敢多言。
完颜珏忽然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殿上一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完颜珏面色如常,道:“顾安动手打人,其罪不可免。臣请陛下依律治罪,杖二十,与术虎高琪同罚。如此,方能服众。”
殿上更静了。几个女真官员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她的来意。顾安抬起头,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没有看她。
完颜洪沉默了片刻,道:“顾安,殿前失仪,先动手打人,罚俸半年,罢朝三日,杖二十。”顾安叩首,道:“臣领旨。”完颜洪挥了挥手,道:“退朝。”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顾安被架到丹墀下,完颜铮已站在那里,见她来了,低声道:“你不该动手。”顾安道:“他说我媳妇。”完颜铮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刑杖落下,顾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完颜铮负手立于一旁,面色如常,只是指节捏得发白。
二十杖打完,顾安撑着站起身来,背上鲜血透衣。完颜珏不知何时已到了丹墀下,伸手扶住她胳膊,也不说话,半搀半架着往外走。完颜铮伸手想帮忙,完颜珏侧身挡了一下,道:“不必。”完颜铮一怔,便没再上前。
完颜珏将顾安扶上马车,自己坐到对面,吩咐车夫:“回顾府。”一路上两人都未说话。顾安趴在车中,背上火辣辣地疼,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一声不哼。完颜珏坐在对面,面色如常,只偶尔瞥她一眼。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完颜珏掀开车帘,淡淡道:“到了,下车。”顾安撑着起身,每动一下背上便如撕裂,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肯在人前露怯,硬是自己挪下了车。完颜珏也不扶,只看着她的背影,见她站稳了,便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马车笃笃地去了。
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