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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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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地偏北陲,春来最迟。时已三月,护城河冰方解尽,柳梢初泛鹅黄,风过处犹带峭寒。

这几日城中颇不宁静。完颜洪拟旨,欲复顾安殿前都点检之职。消息传出,顾府门前车马不绝。来者各怀心思——旧部念着当年西线同生共死的情分,欲来投靠;汉人文官欲借她争权;契丹将领欲拉她举事;便是完颜承麟一党,也遣人来探,名为探望,实为试探。女真、汉人、契丹,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门槛几被踏破。顾安却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只收下旧部送来的几个饼子。

院门忽被人推开,沈怀南风尘仆仆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神色甚是尴尬。顾安道:“你又跟来做甚么?”沈怀南叹了口气,把信递给李沅蘅,道:“过惯了这种日子,回衡山去,反倒没意思了。”

李沅蘅接过信,拆开一看,面色如常。顾安凑过来瞄了一眼,只见满纸龙飞凤舞,劈头便是一句:“混账东西!你是衡山派掌门,不是那小丫头的跟班!”后面越写越气,从“两个女子在一处便在一处,非要成甚么婚”骂到“当初让你收她入门,你倒好,自己嫁到顾家去了”,又骂到“整日跟着婆娘东奔西跑,衡山派的事一概不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末了一句倒是软了些:“罢了,你爱怎么着便怎么着罢。”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面上没半点表情。沈怀南小心翼翼道:“师叔祖他老人家……”李沅蘅淡淡道:“骂完了。”沈怀南又道:“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一路上都是闲话。”李沅蘅道:“那便在衡山派摆几桌喜酒,请江湖上的朋友都来。叫他们当面乐一乐,也免得说我衡山派待人不周。”顾安一怔,道:“又办?都办两回了。”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道:“上回在北戎的,不算。”沈怀南悄悄看了顾安一眼,顾安也正瞧着他。二人目光一碰,皆不言语。

李沅蘅回到房中,铺纸提笔,只写了一行字,折好封上,递与沈怀南:“送回衡山,交师叔祖亲启。”沈怀南接过信,小心翼翼问道:“写了甚么?”李沅蘅淡淡道:“问他公孙前辈去衡山的路好走不好走。”沈怀南一怔,又与顾安对视一眼,两人心下均想:师叔祖这骂得也太狠了,老人家怕是忘了,这位李掌门,素来不是好惹的。

沈怀南忽然问道:“这位公孙前辈,心里头到底装的是谁?”顾安从怀中摸出那日海边捡来的红绳,想起在少林寺中,自己将红绳一亮,那老僧便放了她与李沅蘅进去,显见这红绳与完颜承麟大有干系。她沉吟片刻,道:“这个却难说。那日她在海边,又是拜松枝,又是拿红绳。松枝明摆着是衡山的,红绳却明摆着是完颜承麟的。”李沅蘅道:“却道有情是无情。”沈怀南与顾安纷纷点头。

沈怀南从马上卸下行囊,解开包袱,里头几个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他一边往外拿,一边道:“云娘做的。说怕李掌门吃不惯北边的吃食。酱肉、腌菜、干饼,还有一罐子辣酱。”李沅蘅接过辣酱,揭开封口闻了闻,嘴角微微一翘,随手递给顾安。顾安抱在怀里,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沈怀南在府中逛了一圈,回来时李沅蘅已在厨房,灶火噼啪,油烟从窗缝飘出。沈怀南坐在廊下,道:“好大的宅子,连个厨子也没有。李掌门亲自下灶,这说出去谁信?”顾安道:“她不喜人伺候,说两个人住着清静。”说着走进厨房,道:“我来帮手。”李沅蘅头也不回,道:“出去。”顾安伸手去拿菜刀,李沅蘅一把夺过,道:“莫来添乱。”顾安从后面抱住她,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头。李沅蘅手中刀一顿,低声道:“松开。”顾安道:“偏不。”李沅蘅道:“有人看着。”顾安朝门口瞥了一眼,道:“沈先生又不是外人,看都看过多回了,还差这一回?”李沅蘅耳根微红,不再言语,手中的刀却切不下去了。顾安在她肩上蹭了蹭,这才松了手,退到门口,与沈怀南撞个正着。

沈怀南忽然压低声音,道:“衡山派那些弟子,近来开了一个赌局。”顾安道:“赌甚么?”沈怀南道:“赌你二位谁做丈夫。李掌门一赔一,你嘛……一赔十。”顾安一怔,心中暗道:这帮混账东西,竟敢赌起我与蘅儿的闺房之事来了。脸上不由一红,嘴上却道:“这算甚么道理?”沈怀南道:“弟子们说了,李掌门在山上说一不二,您嘛……瞧着就不像当家做主的。”顾安又道:“便没人押我?”沈怀南道:“有。跟您在襄阳打过仗的,都押了您。”顾安道:“那为何我的赔率却这般高?”沈怀南讪讪笑道:“这不因为师叔祖也押了李掌门么。师父老人家一出手就是一百两,直接把赔率砸下去了。”李沅蘅正切着菜,闻言手中刀微微一顿,随即又切了下去。顾安又羞又恼,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沈怀南,道:“替我押上,押我自己。”李沅蘅头也不抬,只道:“怕是要输光。”

三人吃罢午饭,顾安折了根槐枝叼在嘴里,靠在柱上。沈怀南端着茶碗,道:“明日当真去?”顾安道:“去。”沈怀南道:“完颜承麟那边,怕不好交代罢?”顾安道:“我做大戎的官,不做他的官。”顿了顿,又道:“阿珏已安排好了。一上任便调兵进来。”李沅蘅慢慢饮了一口茶,淡淡道:“兵来了,墨无鸢要救,寒霜剑要拿,剑鞘也不必交。”说罢,又补了一句:“早知今日这般麻烦,当初还不如好好做你的驸马爷。”顾安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沈怀南也道:“万万使不得。”顾安心中暗暗叫苦:蘅儿说话,当真步步是坑,专等着我踩。往后可要当心了。

李沅蘅道:“明日你去上朝,拖着完颜承麟,我便拿了那柄假剑鞘去找完颜铮,试一试罢。”顾安道:“此计可行。那剑鞘太假,若完颜承麟在场,必然露馅。你自当心。”

沈怀南兴致勃勃,拉着二人径往勾栏里去,道:“早听说北边的院本与南边不同。南边杂剧,多少还讲些规矩,演的是正经故事;这北边院本,却专以滑稽调笑为主,百无禁忌。你们陪我去逛逛?”三人寻个座头坐下,台上正演《裴航相遇乐》。那书生为求心上人,捣药百日,历尽艰辛。演到情深处,沈怀南竟红了眼眶,偷偷拿袖子去抹。顾安瞧了两眼,只觉无趣,眼皮渐沉,脑袋一歪,靠在柱上便睡着了。李沅蘅端着茶碗,慢慢呷了一口,也不看她,嘴角微微一翘。

一时锣鼓收场,沈怀南犹自唏嘘不已,转头见顾安睡得正香,不由得一怔。李沅蘅放下茶碗伸手推了推顾安。顾安迷迷糊糊睁开眼,道:“演完了?那书生娶着了没有?”沈怀南叹了口气,道:“娶着了。”顾安“哦”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

其时中都城内寺庙兴起,皇室重萨满,而民间全真教遍布。佛道并盛,兼有女真旧俗。悯忠寺、昊天寺、大延寿寺,殿阁重重,钟磬相闻。城中百姓多信佛,好施舍,每逢佛诞、盂兰盆节,街巷间香烟缭绕,梵呗不绝。便是寻常时日,道旁也常见香炉供案,插着几炷残香,供的是土地、城隍、关圣,乃至不知名号的乡野神祇。这是汉人与契丹人的法子。女真人信的多是萨满,立杆祭天,以牲血涂旗,求的是出征得胜、狩猎丰收。城北、城东有几处祭天的“拜日坛”,形制粗犷,不似庙宇精工,周遭散落着牛骨马鬃,挂了彩幡,风过处猎猎作响,是草原上带来的旧俗。

沈怀南“哦”了一声,又指着不远处一座香火缭绕的庙宇,道:“那悯忠寺呢?总不是萨满的了罢?说起来,佛家称‘寺’,道家称‘观’或‘庙’。可我在南边听人说,中都这边全真教在民间盛行,连寻常百姓家里都供着长春真人的像。这悯忠寺听着像是佛家的,可瞧那香火缭绕的样子,倒比道家的庙还热闹几分。也不知里头供的是佛,还是仙?”

顾安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却说不上来。”她转头看向李沅蘅。

李沅蘅正望着那庙宇的飞檐,缓缓道:“悯忠寺是唐太宗为征辽阵亡将士所建。名为悯忠,实则是帝王收买人心之法——让活人替死人感激朝廷,倒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顿了顿,又道:“至于全真教,那是近年才兴起来的。长春真人丘处机,七十多岁还跑去大漠见蒙古人,说什么‘敬天爱民’‘止杀清心’。他倒是说得动听,可那些死在蒙古铁蹄下的百姓,怕是听不到这些了。”

沈怀南却笑了,道:“李掌门这话说的,”他边说边摇头,“至于那丘真人,我倒以为,他未必是说给蒙古人听的。兴许是说给天下人听的——告诉大伙儿,这世上还有人不信刀枪,信嘴皮子。只可惜,刀枪比嘴皮子快得多。”他顿了顿,又道:“依我看,什么佛寺道观,什么萨满祭天,说到底都一样——都是活人编出来哄活人的。死了的人,哪里还管你香火不香火。”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道:“沈先生倒是看得通透。”

沈怀南笑道:“通透什么,不过是挨了几刀,多了些体会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笑容淡了些。

三人行至陈和尚府邸,见陈和尚正在院中练刀。他一套刀法使到半处,听见脚步声,刀锋一转,收了势,回身见是顾安,正要开口。顾安已按住他肩头,道:“整点钱来花花?”陈和尚一怔:“多少?”“一千五百两。”陈和尚瞧了她一眼,又瞧了瞧她身后负剑而立的李沅蘅,咬了咬牙,也不问做什么,把刀往架上一搁,转身进屋。片刻后掀帘出来,手里捏着几张银票,往顾安手里一拍,粗声道:“拿去。”他看了李沅蘅一眼,抱拳道:“李掌门,上回——”顾安摆摆手:“多的不说了。饼子她也吃了。”陈和尚点点头,抓起架上长刀,回身又练了起来。刀风呼呼,再也不看二人。

三人出门,却不回府,径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檐下悬着盏暗红灯笼。她将陌刀往门边一靠,推门而入。里头是个赌坊。烟雾缭绕,骰声震耳。李沅蘅跟在后头,四下望了望,淡淡道:“你倒熟门熟路。”顾安叼着柳枝,已挤到一张双陆桌前,一锭银子拍上去,“让一让。”连赢九把。坐庄的汉子脸色发白,朝伙计使个眼色。片刻,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抱拳道:“客官,后院说话。”后院雅间里坐着几个人:一个青衫文士,腰悬短刀;两个军将,甲胄未卸;角落一个老者,转着核桃。顾安坐下,将银子码在桌上。“双陆,一局一百两。”对面军将解下皮囊,金锭、银锭、东珠倒了一桌。“一局五百两。”顾安看了看那堆珠宝,道:“跟了。”三局。军将连输。顾安将赢来的金银往前一推,朝门边扬了扬下巴:“银子不要。那位沈先生,断了一条胳膊,往后让他来这儿坐坐。茶水管够便了。”沈怀南一怔。文士瞧了瞧沈怀南的空袖,又看了看顾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顾安起身,扛起陌刀,走到门口一顿:“银子先存着。下回再来赢。”门关上。雅间里静了一静。角落老者眼皮抬了抬,低声道:“这位姑奶奶,倒有几分眼熟。”

出了赌坊,夜风一吹,沈怀南才长长吐了口气。“顾大人,你这一出手,一千五百两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我那点月例,够还的?”

顾安道:“谁让你还了。”沈怀南瞧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走了一程,他忽然开口道:“这地方,叫‘会珍阁’。明面上是赌坊,暗地里南北消息都从这里过。南边来的茶叶、瓷器、丝绸走什么价,北边来的药材、皮货走什么价,榷场开关、商路通塞——这馆子里头,比朝廷的邸报还快。不光商路,朝堂上的动静、军中的调动,只要肯下注,没有问不出来的。”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我若常来坐坐,往后你们在北边的消息,便不用总靠听风阁了。”

三人回到宅中,各自安歇。顾安一头栽倒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不消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李沅蘅坐在妆台前,解了发髻,慢慢梳头。顾安忽然坐起身来,头发蓬乱,眼睛还没全睁开,嘴里已嘟囔道:“蘅儿,今晚我做丈夫。”李沅蘅道:“不行。”顾安一怔,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便往后倒。李沅蘅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搁在妆台上,道:“正反定之。”顾安猛地又坐起来。李沅蘅将铜钱往空中一抛,伸手接住,拍在手背上。烛火映着那枚铜钱,正面四个字——“建隆通宝”。她瞧了片刻,收入袖中,道:“睡罢。”顾安急道:“是甚么?”李沅蘅已背过身去,道:“明日告诉你。”顾安呆坐半晌,不知是输是赢,终究敌不过困意,倒头又睡了过去。

李沅蘅睁着眼,听顾安呼吸渐沉。那枚铜钱贴在袖中,微微发烫。这枚铜钱辗转多年,不想竟用在了这处。她嘴角微微一翘,翻过身去,阖上了眼。

天还没亮,院门便被人拍响了。李沅蘅披衣开门,完颜珏已着朝服,拎着包袱径直进来,丢在床榻上。顾安蒙着脑袋,道:“病了,改日再去。”完颜珏掀开棉被,顾安迷迷瞪瞪坐起来,道:“今日便上奏,自降武卫军都指挥使可好?”完颜珏不答,抖开朝服,道:“换上。”顾安长叹口气,拿起朝服,系了半天系不上。李沅蘅放下梳子,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也正瞧着她。两人对望一眼,俱是无言。一个上前替她整衣襟,一个把系错的带子一一解开重新系过。三下五除二,总算收拾停当。完颜珏转身便走,道:“车在门口。”顾安跟了出去。马车笃笃地往宫中去了。天边才透一线青,远处钟声隐隐传来。

马车里,完颜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道:“弹劾你的折子怕是早就拟好了。你心里有数便好。”顾安“嗯”了一声。

车到宫门,二人各自下车。顾安站在阶下,望了望那扇厚重的宫门,抬步走了进去。

宫门内灯火通明,百官已到了大半。顾安目不斜视,径自走到武官班中站定。殿上钟鸣,内侍高唱:“陛下临朝!”群臣鱼贯而入。完颜洪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

朝议刚开了个头,便有御史出班,弹劾顾安“叛将投敌”“心怀故国”。顾安出班拱手,朗声道:“臣有罪。”殿上一静。完颜洪道:“顾卿何罪?”顾安道:“臣有十罪,愿自陈于陛下之前。”

“其一,臣当初不愿与宁国公交代,连夜出走,是为抗旨不尊。”“其二,臣在西线擅自出击,不待军令,是为违制。”“其三,臣在襄阳杀蒙古大汗,未事先奏请,是为擅权。”“其四,臣在南边数年,不受朝廷节制,是为不臣。”“其五,臣回中都后闭门谢客,不与朝臣往来,是为倨傲。”“其六,臣今日上朝,朝服还是旁人帮着穿的,是为不敬。”殿上一阵轻笑。“其七,臣不喜上朝,从前便装病装醉,是为欺君。”“其八,臣心里只想回家吃饭,是为不忠。”“其九,臣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写奏折,是为无才。”“其十——”顾安顿了顿,“臣实在想不出来了,先欠着。”

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几个武官出班附和:“顾将军说的都是实情,何罪之有?”“当年西线若不是顾将军,西夏人早打过来了。”一时间,武官班中十余人挺身而出。完颜承麟面色铁青,却不好发作。顾安见武官出列,心下动容,暗道:萧铁骨说得不错。念头一转,又想起李沅蘅来——她独自去找完颜铮,不知到了没有,那假剑鞘可还混得过去?

完颜洪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顾卿这十罪,朕记下了。往后好好当差。”顾安躬身退回。完颜洪咳了一声,道:“朝议继续。”殿上渐渐安静下来。顾安垂手站着,心里只想回去吃李沅蘅做的饭。

朝议散时,已近午时。顾安正要出殿,内侍追了上来,道:“陛下有旨,请将军移步文德殿书房。”

文德殿内,完颜洪坐在案后,完颜珏在下首喝茶,王隽秀叼着烟斗站在一旁。完颜洪念道:“抗旨、违制、擅权、不臣——顾卿,你这十罪,朕怎么看都像是十功。”顾安道:“陛下圣明。”完颜洪叹了口气,道:“你把完颜承麟得罪透了。”顾安道:“臣做这个官,调度军务,只能守个太平罢了。”

完颜洪转向完颜珏,温言道:“珏儿,你意下如何?”完颜珏放下茶盏,淡淡地道:“完颜承麟狼子野心,断不会善罢甘休。顾将军守住禁军与宫门便是,旁的,臣妹自有计较。”王隽秀不言,只将烟斗在桌沿上轻轻一磕,嗒的一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完颜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安,道:“顾卿,你手下能调动多少人马?”顾安抱拳道:“回陛下,三五千人还是有的。”完颜珏接口道:“军中人心浮动,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顾将军旧部如今散在各处戍守,前些时日还纷纷上折,又是要钱,又是要粮,话里话外不过是想把地方上的财税搂进自家腰包。及至顾将军上任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折子倒忽然没了声息——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顾安默默点了点头。完颜洪站起身来,背对三人,望着窗外的沉沉暮色。过了半晌,他缓缓说道:“朕这个皇帝,做得也忒没意思。各地藩镇各自为政,朕说不上话;如今朝廷里头,又出了一个完颜承麟。”三人齐声躬身,道:“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三人出了仁政门,沿宫墙默然南行。走出数十步,王隽秀停步,将烟斗从嘴里取下,在墙上轻轻磕了磕。“老夫明升暗降,三师是个虚衔。那些汉官,不到万不得已,老夫不会轻易动用。”他看了顾安一眼:“往后有些事,不必事事都去禀陛下。你自己斟酌着办便是。”顾安心下一颤。完颜珏负手道:“太傅说的是。”王隽秀拱了拱手,转身往东去了。顾安站在原处,许久不动。完颜珏道:“走罢。”

二人行了片刻,完颜珏上了马车,顾安正要跟上,完颜珏道:“你走路回去。”顾安一怔:“作甚?”完颜珏放下车帘,淡淡道:“你自清醒清醒。”马车笃笃地去了。街角的槐树落下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落在车辙里。

同一座仁政门,往南二里地,赵王府的海棠不知何时已抽了新芽。

李沅蘅负着那柄假剑鞘,独坐赵王府花厅之中。完颜铮坐于对面,提起茶壶,缓缓注了两盏茶。水汽氤氲,遮了半张脸。完颜铮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道:“当日夺剑,误伤了李掌门,一直不曾当面赔罪。这一盏,权当谢罪。”说罢,端起自己那盏,一饮而尽。李沅蘅端起茶盏,也是一饮而尽,道:“王爷那日手下留情,放了我一马。这一节,我心里是记着的。”完颜铮摆了摆手,道:“甚么留情不留情,我当日就是为了抢剑,你不给我,我只有抢了。可我心里有愧,就是有愧。”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碗,仰脖子干了。

李沅蘅放下茶盏,道:“今日来,一是为了寒霜剑的事。”完颜铮脸色微变,道:“寒霜剑的归属木已成舟,李掌门不要为难我。”李沅蘅点点头,道:“那咱们说说墨姑娘的事。”说着解开包袱,露出那柄假剑鞘,搁在桌上。完颜铮看了一眼,却不伸手去接,沉默片刻,道:“那日契丹人设宴,墨无鸢说的话,我听说了。她说‘你敢拿剑鞘换我,我立时死在你面前’——这东西,我不敢收了。”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剑鞘,又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李沅蘅道:“把墨无鸢带过来,我自与她分说。”完颜铮唤来下人,吩咐去请墨姑娘。待下人去了,他端起茶碗又放下,闷声道:“她如今不跟我说话。我怕是请不动的。”说着,他看了一眼厅门外的方向——那是墨无鸢住处的方向。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碗茶。

过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墨无鸢走了进来,双手缚在身前,面色淡淡的。完颜铮站起身来,屏退左右,上前要去解她手上的绳子。墨无鸢退后一步,自己低头咬住绳头一扯,三两下便解开了,将绳子丢在地上。李沅蘅微微一怔。完颜铮苦笑一声,道:“根本没绑过她。她若想走,这绳子捆不住她。”说着,他看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没有看他。他垂下眼,敲着自己的重剑。

李沅蘅不再多言,将桌上的剑鞘推了过去。完颜铮伸手去接——

只听得“叮”的一声,一道寒光自窗外激射而入,段厉天手持断水刀,一刀斩在那剑鞘之上。假剑鞘应声断为两截,跌落在地,露出里头空空的木芯。

门外又走进一人,正是那日在城外偷顾安笛子的蒙面男子。他朝完颜铮拱了拱手,道:“王爷,丞相说了,这剑鞘须得由他亲自过目。”完颜铮面色一变。李沅蘅见势不妙,一把拉住墨无鸢的手腕,低声道:“走。”墨无鸢却不动,只摇了摇头。

段厉天持刀欲上,那蒙面男子伸手一拦,淡淡道:“我来。”段厉天收了刀,退到一旁。李沅蘅拔剑在手,剑光一闪,直取那蒙面男子。那人双掌翻飞,使的正是少林寺正宗的伏虎掌法。拆得十余招,掌法忽变,只见他左手虚拂,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如拈花枝,姿态悠然,劲力却含而不露,正是少林寺七十二绝学的“拈花指”。这一指若按实了,能于无声无息间封人穴道,中者浑然不觉。李沅蘅心中一凛,剑势不由得缓了半拍。

墨无鸢站在一旁,看了一阵,忽道:“打不过的。李掌门,你先走罢。”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子,三下两下,竟将自己双手又缚了起来。

完颜铮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他看着墨无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甚么。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那蒙面男子与段厉天对视一眼,齐向李沅蘅逼去。李沅蘅剑尖微颤,正要迎上——

忽听得“呛”的一声,完颜铮拔出腰间重剑,横在身前,骂道:“当日夺剑伤了朋友,我已经没脸了。今日若再让你们在我府中拿人,我如何自处!”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让她走。”

那蒙面男子眉头微皱,段厉天也不由一怔。两人对视一眼,终是收了兵刃,退到一旁。

李沅蘅收了剑,朝完颜铮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双手缚在身前,凑近她耳畔,低声道:“此人有异,从少林寺查。”说完面色如常地退开,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李沅蘅不再多言,转身出了花厅,径自去了。

完颜铮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剑鞘,沉默了片刻。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到墙角。

回到宅中,顾安还未回来。李沅蘅推门进屋,将剑搁在桌上,坐下倒了一盏冷茶,慢慢饮了。她想着顾安还在宫中,不知散了没有。但转念一想,有完颜珏在,应是无碍。那蒙面男子的武功在脑中翻来覆去——少林伏虎掌刚猛正大,而拈花指阴柔绵密,两者路数截然不同,此人却能兼而得之,且转换自如,绝非寻常江湖人。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事不宜迟,须得先查清此人来历。少林寺是第一条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推门出去了。

沈怀南正坐在廊下看一本《稼轩词》,翻到“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时,停住了。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把书合上。他忽然道,“临安,南边的朝廷,把都城叫临安。”沈怀南笑了笑,低头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临着临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北边的想打过来,南边的想打回去。都想赢。可谁想过,这南北夹缝里的人,怎么活呢。”正在出神,忽见了李沅蘅,正要开口,李沅蘅已道:“去备些盘缠,我去嵩山。”沈怀南一怔,手中书卷跌落在地,也顾不得捡,急道:“去嵩山作甚?”李沅蘅不答。沈怀南急道:“走得这样急,顾安怎么办?”李沅蘅道:“有永宁公在,不必担心。”

沈怀南收拾完盘缠,递与李沅蘅。李沅蘅接了,系在马上,勒缰便走。转瞬消失在巷口。沈怀南立在檐下,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方才说得痛快——有永宁公在,不必担心。可咱这位李掌门回来,怕是又少不了对顾将军一顿冷言冷语,还是我的云娘好。他摇了摇头,弯腰拾起地上的书,掸了掸泥,转身进了屋。

方才日头正好,转瞬乌云飘来,天空低垂,似要落雨。

顾安抬眼望天,心里挂念李沅蘅安危。转出应天门,便见完颜承麟等着,负着手,面色如常,见她出来,淡淡道:“顾将军难得出来,本相做东,找个地方坐坐。”顾安本想推辞,转念一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便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老仆躬身引路。进了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院落深深,廊庑相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虎皮和弓矢,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几个女真侍女端着银盘进进出出,盘中盛着酪浆、烤羊、野韭、松子,还有一坛子琥珀色的酒。

完颜承麟脱了靴,在毡毯上盘腿坐下。顾安也脱了靴,盘腿坐了,姿势比他还利落。侍女斟上酒,顾安端起来闻了闻,用女真话道:“上京带来的?混了山里红?”侍女一怔,笑答是,顾安点了点头,饮了一口。

完颜承麟端着酒碗,慢慢道:“顾将军一个汉人,怎么会说女真话?”

顾安道:“女真人最早住在按出虎水,以‘按出虎’为部族名,汉话就是‘戎’。我在西线待了五年,军中女真人多,虽不是丞相这样的贵族,但日子久了,便也学会了。”

完颜承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那目光里竟有几分赞许。他放下酒碗,环顾四周,声音沉了下来:“当年太祖起兵,不过两千五百人,连辽都不是对手。十几年间灭辽克晏,靠的是什么?是女真人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他转过头,看着顾安,“顾将军,你说这天下,到底是女真人的天下,还是汉人的天下?”

顾安放下酒碗,道:“谁的天下?当年女真人的祖先从按出虎水起兵,灭了辽,占了晏的地,靠的是打仗。这天下,是打下来的。”她顿了顿,“可打下来的天下,就能永远坐得住?丞相方才也说了,如今女真人住汉人的宫殿、穿汉人的衣裳、说汉人的话,还有多少人记得毡毯、烤羊、烈酒?既如此,不如回按出虎水去,该打猎打猎,该捕鱼捕鱼,倒也自在。”

完颜承麟脸色微变,沉默半晌,道:“顾将军好大的口气。”

顾安看着他,道:“丞相,你救过我性命,我心里记着。我也不想与你为敌。从前我不懂,这天下百姓每日里都在忙些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争天下,也不问谁的江山。不过是早起晚归,一家人围坐吃口热饭,入夜了有个安生觉罢了。”她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放下,“我只想救出该救的人,过几天安生日子。”

完颜承麟端着酒碗,久久没有言语。炭火噼啪作响,满室酪香酒气,浓得化不开。过了许久,他淡淡道:“你倒是个没出息的东西。”顾安笑了笑,没答话。

酒过数巡,炭火渐暗。完颜承麟一碗接一碗,面色如常,话却渐渐少了。顾安酒量本窄,饮得几碗,脸上便热辣辣地烧了起来,遂搁了碗,只端着酪浆慢慢啜。完颜承麟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道:“这便红了脸?不如回去把你家那位叫来。本相与她喝过,那才叫酒量。”顾安道:“她在家里做饭。”完颜承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却不带讥嘲,只是觉得有趣:“一个衡山派掌门,一个大戎殿前都点检,每日里想的不是做饭便是吃饭。”顾安道:“丞相,你可曾与心爱之人过过日子?哪怕只过过一天,或许便不是这般想法了。”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绳子放在案前。完颜承麟认得它,二十年前,他功败垂成的那一夜,亲手系在公孙漱雪腕上的。

完颜承麟手指微微一顿,端起酒碗,慢慢饮尽。又饮了一碗,忽地放下酒碗,仰身靠在毡毯上,闭了双目,低声唱了起来。曲调苍凉,非汉非契丹,却是女真古语。顾安听不甚懂,只隐约辨出几个字——按出虎、阿骨打、斡难河。唱到后来,声音愈低,恍如自语,又似与幽冥中人说话。侍女们早已退去,室中唯闻炭火噼啪,与那断断续续的歌声相和。顾安端着酪浆,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歌声戛然而止。完颜承麟睁开眼,瞧了瞧她,淡淡道:“去罢。”顾安放下酪浆,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又停步,回头望了他一眼。完颜承麟已又端起了酒碗,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瞧不真切。顾安不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出。身后传来酒碗搁落桌案的声响,闷闷的,如一声叹息。

顾安行至赵王府。府门前的守卫远远看着她,顾安也不理睬,径自转到后巷,立在墙根下,仰头喊了一声:“姊姊!”

墙内静了一静。不料里头传来的声音比往常清亮了几分:“妹子,言而有信!”

顾安垂下手,回了府邸。

顾安回到宅中,天色已暗了大半。乌云压得极低,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胸口发慌。她推门进去,不见李沅蘅,灶房锅灶冷着,喊了两声,没人应。走到后院,沈怀南独坐廊下。

顾安道:“蘅儿呢?”沈怀南半晌道:“走了。去嵩山了。”顾安默然片刻,道:“今日去赵王府,怎生说法?”沈怀南道:“回来了便走了。旁的也没多说。”顾安转身进了灶房,拿了个冷饼子咬在嘴里,往外便走。沈怀南在身后道:“你往哪里去?”顾安头也不回,含糊道:“赵王府。”

顾安出了宅子,大步流星往赵王府去。到了门前,只见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刀枪林立,火把通明。几个士兵横枪拦住,喝道:“甚么人?”顾安不答,仰头朝里喊道:“完颜铮!”连喊三声,声震屋瓦。里头脚步声响,完颜铮披着外袍大步出来,推开守卫,皱眉道:“你这般嚷,不怕把半个城都惊动了?”顾安道:“怕甚么。我有话问你。”完颜铮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进来。”

顾安刚踏进院子,抬腿就是一脚。完颜铮退了一步,苦笑道:“你这见面礼也忒重了。”话音未落,顾安已拔出短刀劈面砍来。完颜铮侧身避过,抄起重剑格挡。“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两人在院中斗了二十余招,花盆碎了一地。顾安骂道:“你囚我姊姊!”完颜铮边挡边道:“在府中!”顾安又是一刀:“伤我媳妇,这笔账还没算!”完颜铮道:“我已给李掌门赔罪了!”顾安道:“赔不完!”

完颜铮脸色一沉,重剑猛地一荡,指着自己蒙着黑布的左眼,怒道:“我这只眼睛,当年是怎么伤的?若不是你不够义气,我何至于此!”顾安一怔,刀势缓了下来。她看着完颜铮蒙着黑布的左眼——火光映在那块黑布上,布面起了毛,边角微微翘起,底下的疤痕她瞧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别过脸去,将短刀往地上一插。“姊姊呢?”完颜铮收了剑,喘着粗气,道:“跟我来。”顾安随他往内院走去。窗外乌云翻滚,隐隐有雷声。那雷声滚过天际,一路向南。

乌云压境,驰出百余里,雨势渐收,一马一人往少室山奔驰而去。

李沅蘅晓行夜宿,不敢耽搁,十余日后抵达嵩山。山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香炉里积着半炉冷灰,不见香火,也不见僧人出入。李沅蘅抬头看了看天色——申时刚过,远不到闭门的时候。她眉头微蹙,伸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沉闷的响声在空山中回荡,过了许久,无人应答。她又叩三下,仍是无人。

李沅蘅心道:罢了!便使那傻子的法子罢。她绕墙走了一遭,见山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显是多日不曾开过。又回到那处低矮的墙头,踌躇片刻。衡山派掌门,三番四次翻人家院墙,传出去也不好听。可若不进去,那蒙面人的来历便查不清。她咬了咬牙,心下一横,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正自思量,忽听得山门外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音细弱,断断续续。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喊道:“大师!大师!这孩子被人丢在山路边上,求贵寺收留!”喊了半晌,无人应答。那汉子又喊了几声,拍得门环哐哐作响,仍是无人。终于,脚步声渐渐远了,婴儿的哭声也渐渐消失在山风里。李沅蘅伏在檐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山门,眉头越皱越紧。

忽听得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施主,请回罢。”李沅蘅循声望去,只见廊下一个灰衣老僧,手持念珠,正抬头望着她。那老僧貌不惊人,但气息绵长,一望便知是内力深厚之辈。李沅蘅翻身下檐,抱拳道:“大师,少林寺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山门?”老僧垂目道:“无事。施主请回。”李沅蘅道:“晚辈想求见方丈大师。”老僧道:“方丈不见客。”李沅蘅又道:“那便求见虚尘大师。”老僧仍道:“施主请回。”

正僵持间,禅房帘子一掀,虚尘走到院中,望了李沅蘅一眼,叹了口气,道:“李师妹,回去罢。”二人对视片刻。李沅蘅道:“虚尘师兄,少林寺究竟出了何事?可是因为当日我们破了罗汉阵?”虚尘道:“是也不是。朝廷因完颜承麟之事,收了寺产,断了香火供奉。但并未派兵把守山门——说到底,朝廷也不愿担一个‘灭佛’的名声。只是寺中僧众如今出入,少不得要看人脸色。方丈索性闭了山门,说是清修,实则是等一个发落。”李沅蘅心中歉然。少林寺落得今日这般田地,说到底与她放了完颜承麟不无干系。那日密道之中,自己信誓旦旦,后来顾安受伤,自己又硬闯少林,全不顾什么规矩道义。次次只要遇上顾安的事,便头脑发热,什么承诺、什么后果,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念及此处,她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片刻后抱拳道:“少林之难,因我而起。虚尘师兄,对不住了。”虚尘摇了摇头,道:“因果之事,各有缘法。李师妹不必自责。”说罢转身进了禅房,帘子落下,再无声息。

李沅蘅跃下屋檐,抬眼瞧见那棵老松——正是与顾安同坐过的那株。她纵身跃上一根粗枝,倚干而坐,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转,心道:不知安儿那傻子现下如何了。她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晚课的木鱼声从寺中传来,断断续续,敲了一阵便停了。钟声、鼓声,依次响过,最后归于沉寂。山门始终没有开。

月上中天,嵩山一片寂静。李沅蘅睁开眼,望了望寺中,翻身跃下树枝,朝寺后走去。

李沅蘅翻过院墙,蹑足行至方丈房外。推门进去,只见方丈须眉皆白,枯坐蒲团之上,闭目不语,如老僧入定。李沅蘅拜倒在地,道:“晚辈轻率,放出完颜承麟,致令少林遭此大难,罪不可逭。”方丈睁开眼来,瞧了她半晌,缓缓道:“经云:‘狂心顿歇,歇即菩提。’李沅蘅垂首不语。方丈叹了口气,道:“执念本身,无善无恶。”李沅蘅心有所动,低声道:“晚辈修心多年,只是偏执太甚,始终做不到。”方丈阖目不语。李沅蘅等了片刻,知是问不出甚么了,当下定一定神,道:“晚辈前来请教,敢问少林寺中可有俗家弟子会使拈花指?”方丈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李沅蘅又等片刻,不见他再开口,遂站起身来,朝方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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