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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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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使司衙门内的槐树,又发新芽。战时落下的陈叶堆了一地,几阵秋风过处,犹自卷不尽,旋又铺满。

墨无鸢带着墨家弟子动身回漳州。顾安送到城门口,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回了住处,倒头便睡。

襄阳城内,朝廷钦差交接城防,忙了几日。顾安睡得昏天黑地,次次都打发赵叔平去应付。

这日,赵叔平叩开房门,道:“顾大人,钦差说了,圣上叫您去临安一趟。”

顾安翻了个身:“知道了。”

赵叔平又道:“明日便同李掌门一起去。”

顾安猛地坐起身来:“李掌门也去?”

“李掌门是从三品的头衔,去临安复命也是应该的。”

顾安不语。半晌,将被子一掀,躺了回去,面朝墙壁。

翌日,顾安动身赴临安。赵叔平驾车,李沅蘅同车。

一路往东。

顾安终日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呼大睡。仗打完了,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此刻车子一晃,人一松,便沉到了底。

李沅蘅坐在另一侧,掀着布帘,望着官道。道旁花草树木一株株往后退,襄阳城的方向隐隐有人流涌动,劫后余生,又渐渐活泛起来。她一言不发。干粮和水囊搁在顾安手边,她醒了便吃,吃了又睡。李沅蘅始终不叫她。

路旁有座茶棚,赵叔平停了车,说歇一歇。李沅蘅下车打了一囊粗酿,回来时顾安已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坐在对面,拔开塞子慢慢饮着。日光照在顾安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过了许久,顾安翻了个身,睡眼惺忪,抬眼瞧了瞧李沅蘅,含糊地喊了一声“李沅蘅”。手却慢慢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李沅蘅的一根手指。握得不紧,是梦里无意的。

李沅蘅低头望着那只手,没有动。手中的酒囊塞子滑落,滚到桌角,停住了。

茶棚外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脚的、牵着孩子赶路的,谁也不往这边瞧。日头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手边,细细一条,亮亮的。

李沅蘅等了一阵,顾安不醒。她伸出左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顾安不动。

李沅蘅便不再叩了,也不抽手,只静静坐着,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手。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寸。

过了许久,顾安松开了手,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李沅蘅收回手,将那根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搁在膝上。弯腰拾起滚落在桌角的塞子,塞回酒囊口,轻轻按了按。

赵叔平过来收拾茶碗,低声道:“李掌门,该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车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顾安还伏在桌上,睡得很沉。

她走回去,伸手推了推她的肩。

顾安含糊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揉揉眼睛。李沅蘅已转身走了。

顾安跟了上去。车子一晃,她又闭上了眼。

班荆馆规制宏阔。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如活,院墙边一株石榴开得正盛,红花落了一地,也没人扫。廊下几盆栀子,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若有若无。

顾安跳下车,李沅蘅紧随其后。赵叔平叫住她,道:“顾将军,车上的东西。”顾安回身掀开车帘,见车上堆着布鞋、干饼、几把刀、一叠文书。赵叔平道:“都是襄阳城百姓的心意,将军不可不收。”

顾安皱了皱眉,拣起一把短刀,拔出来看时,刀身雪亮,鞘上刻着“襄阳”二字,便插进靴筒里。又翻开那叠文书,满纸人名,密密麻麻,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她手顿了顿,合上,收入怀中。赵叔平正要开口,顾安摆摆手:“我居无定所。你带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公孙兰已在厅中等候。见二人进来,起身道:“顾将军。”顾安抱拳道:“公孙姑娘。”公孙兰一笑,吩咐侍女上茶。二人落座。

公孙兰转向李沅蘅,道:“圣上嘉奖衡山派忠勇,钦赐文墨,已送至衡山。”李沅蘅点了点头。

顾安从怀中摸出那叠文书,递了过去:“襄阳守城死伤的忠烈。烦劳你奏请陛下。”

公孙兰接过,翻开,目光扫过,久久不动。半晌,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道:“先住下。北戎那边的使者在路上。”

顾安与李沅蘅起身别过,自出门去。

院中松柏高耸,枝叶间还挂着深秋未落尽的叶子。顾安抬眼望了望,飞身折下一根松枝,叼在嘴里。李沅蘅走在她身后,隔了两步。两人穿过院子,谁也不说话。

顾安进了屋,将陌刀取下,拆刀柄上缠的布条。那布条是襄阳城头完颜珏撕下的衣袖,染血干硬,早已发黑。她撕扯了一阵,拆不下来,用牙咬了咬,才解开。换上一根新的,缠紧。

隔壁房中无甚声响。

顾安解衣躺下,又沉沉睡去,终夜不醒。

窗外栀子花落,满园幽香。

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前。完颜珏下了车,身后随从抬着木箱,一箱一箱往院里搬,箱子上贴着封条,瞧着分量不轻。

顾安见了,笑道:“阵仗倒大。怎么,又来做使者?”

完颜珏不答,径自往里走。

顾安跟了上去:“殿下,你伤好了?”

完颜珏转过身,伸手扯下顾安嘴里的松枝,随手一抛。

“闭嘴。”

顾安也不恼,笑道:“青竹没了?”

完颜珏横了她一眼,道:“仗打完了,没那么多讲究。”

顾安心道:好势利的女人。仗打完了,连根青竹都舍不得给了。

松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言语。

完颜珏说罢,带着侍从往西厢去了。

黄内侍特地到顾安房中,打了个千儿,笑道:“圣上说了,顾大人务必赏光。”

顾安点了点头。

黄内侍又笑了笑,转身去了。

聚景园在清波门外,濒临西湖。时值五月,柳浪深深,莺声渐老,园中寂静,正合私议。马车进了园门,在一处楼阁前停下。楼名聚远,高三层,飞檐翘角。登楼望去,西湖如鉴,孤山如黛。暮色四合,湖上起了薄雾。

赵昚已在楼上,只带一名内侍。楼中不设长桌,每人面前一张小食案,上铺锦茵。公孙兰坐于赵昚身侧偏后。完颜珏、顾安、李沅蘅依次入席,各自在案后坐了。内侍斟了酒,退到楼下。楼上只剩五人,湖风穿堂,宫灯轻晃。

赵昚端起酒杯,道:“今日无外人。朕有几件事要说。”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李沅蘅。

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圣上,臣请辞殿前都虞候之职。”

赵昚道:“为何?”

李沅蘅道:“臣是江湖人,做不得朝廷的官。圣上的恩典,臣领了。官衔和赏赐,臣受不起。”

赵昚沉默片刻,看向公孙兰。公孙兰道:“圣上,衡山弟子在襄阳阵亡二十四人,李掌门不曾向朝廷要过一文钱。如今仗打完了,她想回衡山守她的山门。圣上若真心赏她,便准了她罢。”

赵昚沉吟半晌,道:“准了。官衔收回,赏赐不退。衡山派忠勇可嘉,朕记在心里。”

李沅蘅抱拳道:“谢圣上。”坐了回去。

赵昚转向完颜珏,道:“四州的事,朕可以不要。但襄阳要有人守。”

完颜珏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放在赵昚面前,道:“圣上先看看这个。”

赵昚展开黄绫,看了一遍,脸上微微变色,抬起头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顾安正望着远处西湖,苏堤横卧湖上,暮色中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赵昚将黄绫合上,还给完颜珏。完颜珏接过,收入袖中,退回座位,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李沅蘅端着酒杯,登时了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赵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襄阳要有人守。你推荐一个人罢。”

顾安道:“向南凤。”

赵昚点了点头,又斟了两杯酒,站起身来,双手各执一杯,一杯递向顾安,一杯递向完颜珏,道:“朕敬你们二人。”

顾安和完颜珏起身接过,三人对饮而尽。赵昚放下酒杯,欲言又止,终于只说了句:“你们好自为之。”转身下楼。内侍连忙跟了上去。

湖上传来橹声,欸乃一声,小舟没入雾中,不见了。

楼上只剩公孙兰、完颜珏、顾安、李沅蘅四人。

顾安夹了一筷醋鱼,道:“在漳州时遇到一位前辈,公孙漱雪,你可识得?”

公孙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道:“是我姑姑。”

顾安点点头,不再说了。

西湖上灯火通明,瓦舍鼓板声不绝,聚远楼上却甚是寂静。顾安慢慢吃着菜肴,公孙兰缓缓饮着茶,完颜珏望着湖上的雾。李沅蘅端着酒杯,慢慢饮尽,又自己斟了一杯。

顾安酒饱饭足,望了望众人,道:“你们都不吃?这鱼还不错。”

公孙兰道:“好吃便多吃些。”

李沅蘅低着头,如未闻,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完颜珏转过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顾安碗里。顾安看了她一眼,靠在椅背上,随手拈起一根筷子叼在嘴里,望着湖上的画舫。舫中曲声婉转,吴语软糯,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完颜珏忽道:“朝中旧部托我寻你,说想叙叙旧。我身上有军务,不便远行。你去也不去?”

顾安叼着筷子,隔了一会,道:“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湖上的歌声还在飘荡,隐约听得“红桡绿舫荡清波,露脚斜飞湿芰荷”。顾安侧耳再听。

李沅蘅又斟了一杯,仰头饮尽,杯底朝天地搁在案上。她站起身来,朝顾安和完颜珏举了举空杯,道:“敬你们二人。”

顾安端起酒杯,心想:无缘无故,敬我们作甚么?

完颜珏端起酒杯,笑了笑,道:“李掌门客气。”

三人饮了。

李沅蘅放下空杯,道:“告辞。”转身往楼下走去。青衫在暮色中一闪,便不见了。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渐渐远了。

顾安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湖上的灯火。她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终于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顾安醒来,窗纸透进白晃晃的光。她发了片刻呆,穿衣推门出去。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紫绸长袍,金冠束发,正是完颜珏。她正低着头,替公孙兰整理腰间丝绦。公孙兰今日换了装束,素青褙子外罩鹅黄衫子,发髻高挽,插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挂着小小的碧玉坠子。完颜珏将丝绦系好,又正了正簪子,退后一步看了看,道:“好了。”

顾安道:“做什么去?”

公孙兰道:“范祖谦范大人家中雅集,邀了临安城里的文士琴师,我去听听。你整日闷在屋里,不如同去。”顾安道:“我去听听笛子。”公孙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完颜珏走过来,将顾安领口整了整,袖口理平,又将腰间铁笛正了正,这才罢手。顾安站着不动,任她收拾。

三人正要往外走,院门口脚步声响起。李沅蘅走了进来,青衫,寒霜剑悬腰。她见了公孙兰,微微一怔,抱拳道:“公孙夫人。”公孙兰点了点头,道:“李掌门来得正好,范家的雅集也邀了你,一同去罢。”李沅蘅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完颜珏,点头道:“好。”

四人出了院门,马车已在巷口等着。公孙兰先上了车,完颜珏跟在她身后,李沅蘅随后。顾安最后一个爬上去,在车角坐了。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车厢里甚是寂静。车帘晃晃悠悠,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马车行了一阵,在一处巷口停下。顾安掀开车帘,伸手从道旁槐树上折了一小枝新叶,拿在手里把玩。枝叶嫩绿,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她指间转了几转。

完颜珏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青竹,递过来,道:“用这个。”

顾安摇摇头,道:“我新摘的更好。”

完颜珏不再多言,将那青竹收回袖中。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大宅前停下。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范府”二字。门前停了不少车轿,已有客人陆续到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引着四人穿过前厅,往花园走去。

园中假山错落,池水清澈,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池边搭了一座凉棚,棚下摆着几张琴案,案上搁着琴、箫、笛、琵琶,各色乐器,一应俱全。已有几个文士坐在那里,低声交谈。见公孙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公孙兰一一还礼。顾安叼着松枝,站在她身后,谁也不认识,便也不说话。李沅蘅站在一旁,青衫佩剑,在满园的文士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完颜珏站在公孙兰身侧,紫袍金冠,神色淡淡的。

一个中年人迎了上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着一件石青直裰,正是范祖谦。他见了公孙兰,拱手笑道:“公孙夫人光临,蓬荜生辉。”公孙兰笑道:“范先生客气。”范祖谦又看了看顾安等人,道:“这几位是……”公孙兰一一介绍了。范祖谦听了顾安的名字,微微一怔,道:“可是襄阳那位顾将军?”顾安将松枝从嘴里取下来,道:“不敢。”范祖谦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后的陌刀上停了一瞬,没有再问,引着她们在凉棚下落座。

不多时,宾客到齐。范祖谦起身说了几句,便有琴师上前,抚了一曲《高山》。众人凝神倾听。顾安叼着松枝,听了几节,微微点头——起手泛音清亮,按音沉厚,指法老到,是个高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到李沅蘅身上。李沅蘅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正望着抚琴之人,指尖在盏沿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合着节拍。顾安看了一阵,收回目光,低头去吃点心。

几曲过后,有人请公孙兰舞剑。公孙兰解下外氅,从架上取了一柄长剑,立在庭中。有人低声问:“公孙夫人这剑舞,可有来历?”旁边一位老者捋须道:“公孙夫人姓公孙,你道是哪个公孙?当年盛唐第一舞人公孙大娘,便是她家先祖。这一脉剑舞,传了数百年,到她这里,已是嫡传。”众人恍然。

公孙兰侧头看向角落,道:“陆先生,烦劳抚一曲。”众人目光随她望去。顾安也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角落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独坐一席,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正出神望着庭中的石榴树。听见公孙兰唤他,他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将琴移正,调了调弦。座上有人低声说“陆游”,有人说是“放翁先生”,还有人说“便是那位写《钗头凤》的”。窃窃私语中,陆游已抬手抚上琴弦。

琴声沉沉,如远雷自天际滚来。顾安听出是《将军令》,起手几个散音厚重沉稳,如大将升帐,气度森严。她将松枝从嘴里取下来,搁在盏边,凝神听着。公孙兰剑尖垂地,身形凝定,一动不动。

琴声渐急,公孙兰忽然动了。长剑破空,青光霍霍,观者如山,神色沮丧,天地为之低昂。剑光如羿射九日,矫捷如群帝骖龙翔。剑锋过处,似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众人屏息,连呼吸都忘了。顾安的松枝滑落在膝上,她也不捡。李沅蘅端着茶盏,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合着节拍,嘴角微微一动。

一曲终了,公孙兰收剑而立,衣袂轻飘。众人轰然叫好。顾安弯腰捡起松枝,叼回嘴里,含混道了声“好”,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陆游按弦止音,望着公孙兰,目光里有些什么,像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孙氏的剑器,一舞动四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不再言语。座上有人低声叹了一句“沈园”,随即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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