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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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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襄阳那日,黄内侍捧了黄绫,一卷一卷念。

刘整加太尉,王坚、张顺、张贵各有升赏,墨无鸢赐了个宣教郎。众人谢恩。

黄内侍收起圣旨,道:“顾安何在?”

厅中一静。刘整望了望墨无鸢,墨无鸢摇了摇头。刘整只得抱拳道:“黄大人,顾大人前日染了风寒。”

“既是小病,不碍事。”黄内侍从锦盒中取出最后一卷黄绫,双手托起,“此乃圣上亲笔,封顾大人为襄阳节度使。这样的好消息,病也好得快些。”

赵叔平引着黄内侍往内屋走。众人面面相觑,墨无鸢仍是摇头。

内屋里,顾安正坐在窗前写信。黄内侍展开圣旨,念道:“敕——”

顾安头也不抬,笔不停:“不识字。”

黄内侍一怔。看那桌上信纸,字迹潦草,却横平竖直。他顿了片刻,道:“顾将军,这封信——”

“别人代笔。”

黄内侍还要再说,顾安搁下笔:“军报到了。蒙古前锋今夜过汉水。”

黄内侍脸色一变。

顾安道:“大人走不走?”

黄内侍不答。站了片刻,将圣旨与锦盒搁在桌上,抱拳道:“将军保重。”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拉住他,取了圣旨锦盒,递过去:“还劳黄内侍。”

黄内侍低头望着那卷黄绫,没接。顾安也不收回,举着。

半晌,黄内侍接了,一言不发,出了门。脚步急促,越来越远。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道:襄阳节度使?听起来倒威风。

窗外暮色渐浓。城头号角闷闷传来。顾安提了陌刀,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沿马道上城,半途遇着赵叔平,抱了摞文书,见了她,低声道:“顾将军,内侍走了?”

顾安点头。

赵叔平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圣上封赏,您这样,怕是不妥。”

“妥。”

赵叔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跟了上去。

城头上士卒各就各位。弓箭手立于垛口之后,箭搭弦上,弓弦绷紧的声音吱吱嘎嘎,听得人牙根发酸;火枪手蹲在沙袋后面,竹筒架在垛口,引线垂下,火折子别在腰间。

顾安远远瞧见李沅蘅立在东段城墙。青衫影瘦,腰悬寒霜剑,正指挥衡山弟子分段守御。说话声不大,隔了几十个垛口听不真切,但手势干脆,手指到处,弟子便各就各位。

顾安望了一阵。见她没瞧过来,又望了一阵。

解了笛子,握在掌中。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叔平跟上来:“顾将军,衡山派的人手,要不要编入各队?”

“不用。让她们自守东段。”

“李掌门那边,要不要下官去说一声?”

顾安点头。

赵叔平往东走。顾安侧头看去——赵叔平已站在李沅蘅跟前,李沅蘅正向这边转过头来。

顾安立时收回目光,望着城下。笛子在掌中越转越快,险些脱手。拇指按住,笛子停了。过了一阵,又侧头飞快一瞥——李沅蘅已转回去了。

收笛入怀,握紧陌刀,不再回头。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尽。暮色如墨,从北边漫过来,将整座城裹了进去。

号角声远远传来,呜呜咽咽的,在旷野上飘了一阵,忽然拔高,变得尖厉刺耳。马蹄声跟着响起,初时隐隐如远雷,片刻之间便近了,震得城砖发颤,连垛口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

城头无人说话。士卒握紧兵刃,火枪手端起竹筒,弓弦吱吱作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忽然间,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初时稀稀落落,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转眼之间便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火光里人影攒动,马匹嘶鸣,旌旗如林,甲胄的冷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青色。

蒙古人的阵势与晏军大不相同。

当先的是一排轻骑,人人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马鞍旁挂着箭壶,壶中密密插着三四十支箭。他们不持盾,不握枪,只仗着马快弓强,射完便走,走了又来,飘忽如风,叫人防不胜防。

轻骑之后,黑压压一片步卒,各执长矛、短斧、铁骨朵。

步卒后面,才是重甲骑兵。连人带马都披着铁甲,只露出四蹄和双眼,骑士手持狼牙棒,棒上铁刺森然,冲锋起来便如一道铁墙压过来,挡者披靡。

阵线最深处,九斿白纛高高竖起,夜风中猎猎翻飞。那是大汗的旗号,白纛所在,便是中军所在。火光映照下,那白纛忽隐忽现,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蒙古号角又响。这一回比先前更急、更短,一声接着一声,催命也似,震得人心里发慌。

顾安握紧陌刀。

完颜珏侧身望了城下一眼,低声道:“不是来打的。”

话音未落,城下火把忽然向两边分开,一骑白马从阵中驰出。马上是个文官,手举白旗,在护城河对岸勒住了马,仰头望着城头,朗声道:“城上听着!大汗有令:开城投降,守将不杀,士卒不杀,百姓不杀!襄阳节度使之位,仍是你的!大汗说你是人才,不忍杀你!若不肯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大汗金口,说了便算!”

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老远,字字清晰。城头上一片寂静,只听得火把噼啪作响。

那文官又道:“顾将军,你可想好了——”

顾安偏过头,对完颜珏道:“你怎么看?”

完颜珏不答。伸手从墨无鸢手中拿过火折子,吹着了,凑上顾安手中火枪的引线。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进筒里,一股硫磺气扑鼻而来。

顾安将枪口对准城下那骑白马。

轰的一声。

火光一闪,白烟喷出。那文官身子晃了晃,栽下马去,白旗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浆。白马长嘶一声,拨头便跑,蹄声嗒嗒,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城头上一片死寂。过了片刻,不知是谁低低叫了一声好,随即又没了声息。

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朝城下朗声道:“要城不要?要便来取。”

话音未落,号角声起。

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砖石崩飞,整座城墙都在颤抖,脚下的城砖也在微微跳动。石块一轮接着一轮,垛口被砸得稀烂,雉堞塌了大半,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蒙古人的投石机与晏军不同。晏军用的是单梢砲,蒙古人用的却是双梢砲,甚至九梢砲,需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同时拉拽,射程更远,石弹更重。一块巨石飞来,砸在城楼上,木屑纷飞,梁柱断裂,半边城楼塌了下去,尘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年轻士卒刚搭上箭,石块砸在他身侧的垛口上,碎砖崩了一脸,满脸是血。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却不瞧一眼,重新搭箭,继续瞄准。

士卒们蹲在城墙根下,碎石打在背上,生疼生疼的。有人被砸中了,一声不吭便倒了下去,旁边的人来不及看,也来不及哭,只把身子压得更低,盼着下一块石头别落在自己头上。

石块刚停,云梯便上来了。一架接着一架,搭上城墙,铁钩死死扣住残破的垛口,蒙古兵口咬弯刀,手足并用,黑压压地攀援而上,如蚁附墙,密密麻麻。蒙古人的云梯与晏军不同,梯顶有铁钩,一旦搭上便推不开;梯脚有铁钉,钉入土中便挪不动。一架云梯上来,便是一道夺命的通道,推不开,挪不动,只有拿命去堵。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蹲在垛口后面,等云梯搭了上来,不慌不忙端碗水喝了,擦擦嘴,这才抓起刀站起身来。旁边的年轻人急得直瞪眼,他道:“急什么?要死也不差这一口水。”

顾安守在正中间。陌刀横扫,一架云梯上三名蒙古兵齐胸而断,鲜血喷溅,梯子也断成两截,连着上面的兵一起摔下城去。又一架搭上来,她一刀劈断梯梁,连人带梯削了下去,惨叫声在半空中拉得老长。蒙古兵源源不断涌上,她一刀一刀砍,一架一架断,刀锋过处,竟无一合之敌。

几个士卒缩在她身后,看她陌刀横扫,心里踏实了些。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却都往她那边靠了靠。

完颜珏守在她身侧。弯刀短,近战快,翻上来的蒙古兵还没站稳,便已倒在她刀下。两人一左一右,一刀一弯,配合得天衣无缝——顾安砍远处的云梯,完颜珏杀近身的敌兵,谁也顾不上说话,却谁都知道对方在哪里。

李沅蘅在东段。寒霜剑出鞘,青光暴涨,剑锋过处,蒙古兵连人带刀摔下城去。她不守垛口,只斩云梯,剑锋削过,梯梁齐崭崭断开,如切豆腐一般。衡山弟子守在她两侧,长剑织成一道密网,将爬上垛口的蒙古兵尽数绞杀,剑光霍霍,血雾弥漫。

滚木礌石打光了。士卒们用长枪捅,用刀砍,用拳头砸。刀断了捡地上的,刀卷了用刀背,刀背也卷了便抱着蒙古兵一起滚下城去。城头倒了许多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不动了。活着的人没工夫看,也没工夫哭——蒙古兵还在往上爬,一架云梯断了,两架断了,三架、四架、五架,可后面的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攻了半个时辰,蒙古人退了一波。还没等城头喘口气,又一波涌了上来。退了又来,来了又退,轮番不断,直如潮水拍岸,前浪未消,后浪已至,仿佛永远杀不完。

但这一夜之后,蒙古人便不再攻了。

顾安拄刀立在城头,望着蒙古人退去的方向,心中蓦地一沉。她转头去看墨无鸢,墨无鸢也正望着她。二人目光一触,都是面色微变——她们曾在蒙古军中待过,怎会不知这是围城打援的计策?先以猛攻疲敌,再围而不打,专等四方援军来送死。

顾安守了一夜,蒙古军果然没有来。

次日天亮,城外已换了模样。壕沟纵横,栅栏林立,土城渐起。蒙古兵只围不打,几万人马将襄阳城裹得铁桶相似,如一条巨蟒缠住了猎物,不咬,只是慢慢收紧。援军来了一趟又一趟,远远望见那片壕沟栅栏,便知冲不进去。有的掉头走了,有的硬着头皮往前闯,被蒙古骑兵截住,杀了个干干净净。襄阳城变成了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顾安站在城头远眺,忽见远处山丘上立着一队人马,并不插旗。为首一人白甲白马,晨光中白得发亮。顾安心下蓦地一凛——那身影、那骨架、那骑马的姿态,甚至微微昂着头的样子,都与她当年在蒙古军营中见过的成吉思汗有八九分相似,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便是如今的蒙古大汗——蒙哥。

围到第三日上,城下驰来一骑。那骑到护城河对岸勒住马,将一个油纸包搁在地上,拨马便回,也不喊话,也不停留。

士卒放下吊篮,取了那纸包,送到顾安跟前。打开来,是一块烧熟了的肉,约莫两三斤,还冒着热气,肉香扑鼻。城里的士卒已半个月没闻过肉味了,旁边几个人的喉结齐齐滚动。

顾安瞧了一眼,道:“拿去给伤兵。”

士卒应了,端下去。赵叔平跟出来,低声道:“顾将军,蒙古人这是——”

“想让我吃。”顾安道。

赵叔平一怔。

“围城围久了,粮草断绝,守将先降。”顾安叼着竹枝,望着城下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嘴角微微一撇,“送了肉来,是告诉我——你看,我们有的是粮。”

赵叔平道:“那便不吃。”

“吃不吃都一样。送了,便是攻心。”

此后每日,城下都送来一包肉。有时是羊肉,有时是牛肉,有时是马肉,有时是一整只烤好的羊腿,色泽金黄,滋滋冒油,日日不重样。顾安看也不看,叫赵叔平分给伤兵。

赵叔平分了几日,忍不住道:“顾将军,伤兵们说,蒙古人的肉倒是实在。”

顾安横了她一眼,道:“是比咱们的树皮强。”

赵叔平便不敢再说了。

顾安忽问:“这蒙哥汗是个什么习性?”

赵叔平一怔,想了想,道:“听闻蒙哥汗笃信巫卜,凡事必先炙羊骨以问天。行军、布阵、攻城,乃至每日出行,都要听一块骨头的话。”

顾安听罢,沉吟片刻,转身去了马廊。马廊里臭气熏天,她也顾不得,蹲下身来一顿翻找,在马粪和草料堆里拣出几块带骨的——羊肩胛骨。

墨无鸢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蹲在一旁看她用匕首剔骨,看了半晌,道:“你要吃这个?”

顾安不答,将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用清水冲了,摆在石板上晾着。

墨无鸢又看了半晌,忽然道:“烧琵琶?”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道:“蒙古人的东西,你也会?”

顾安道:“不会。但蒙哥会。”

她将骨头收进怀中,上了城楼。

蒙古军围城数日。城里的粮吃完了。糙米掺豆子,豆子吃完掺麦麸,麦麸吃完煮树皮,树皮吃完煮皮带头。士卒的甲胄挂在身上直晃荡,腰带紧了又紧,人瘦得脱了形。

顾安靠在垛口上,叼着竹枝,望着城外蒙古人的连营。蒙哥日日都来,立在山丘上,白甲白马,远远地望着城头,却不曾走近一步。

忽有斥候来报:北边烟尘漫天,大军南下,旗号是戎人。

城头一阵骚动。顾安登上城楼,手搭凉棚往北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戎人的狼头徽记,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眉头一皱。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望着那面大旗,没有说话。

顾安道:“你叫来的?”

完颜珏道:“我哥哥的兵。”

顾安沉默片刻,道:“多少人?”

“两万。”

顾安望着城下蒙古人的连营,黑压压的,望不到头,营帐连绵十余里,炊烟袅袅,人马喧嚣。她道:“蒙古人五万。你这两万,不够。”

完颜珏不答。

顾安转头看她:“北边战场上,大戎兵马遇到蒙古人,十仗输八仗。不是兵不行,是将不行。你哥这两万人,是你完颜家的老底子,打光了就没了。”

完颜珏道:“知道。”

“知道还叫来?”

完颜珏道:“襄阳要破了。”

顾安不说话了。她望着城下那两万戎骑,甲胄在暮色中闪着冷光,旌旗整齐,马匹雄壮,显是精锐中的精锐。她拄着陌刀,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带兵的几名宗室子弟身上,心中冷笑一声——那些年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簇新,神态倨傲,一看便知是来镀金的。这是来积累军功还是来打仗的?

“你哥的老本,全在这里了?”她问。

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道:“不能这么用。”

完颜珏转过头来,看着她。

“襄阳没了,北边也守不住。”完颜珏道。

顾安摇了摇头,沉吟半晌,道:“打一场,做个样子,然后往北撤。保全你哥的老本,日后还有用。”

完颜珏沉默了很久。城下号角声呜呜咽咽,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尽了。

“那你呢?”完颜珏道。

顾安道:“我自有打算。”

完颜珏没有再问。她上前一步,替顾安将甲胄的带子系紧了。系完了,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撕下自己衣襟上一截紫色布条,又从顾安手中取过陌刀,低下头去,替她换刀柄上缠的布条。一圈一圈拆下来,再一圈一圈缠上去。

“顾安。”她低着头,不看顾安,“你死在襄阳,我追到阴间也不放过你。”

顾安听了,不防她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是一酸,说道:“九泉之下你也要来?那地方窄,怕是挤不下。”

完颜珏不理她,将布条缠紧了,打了两个死结,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顾安接过陌刀,握了握刀柄。

完颜珏转过身,望着城下那两万戎骑,过了很久,道:“打一场,然后走。”

顾安点了点头。

次日,两万戎骑出城。完颜珏全身甲胄,白甲白马,手持弯刀,立在阵前,衣甲鲜明,威风凛凛。顾安骑了黑马,陌刀横在鞍前,立在城门口,却没有跟出去。

完颜珏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安点了点头。

完颜珏拨转马头,弯刀前指,一声令下。两万骑呼啸而出,蹄声如雷,尘土遮天,大地都在颤抖。

蒙古五万骑迎上来。两军相交,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完颜珏冲在最前面,弯刀所过之处,蒙古兵纷纷落马,如割草一般。戎兵虽少,却个个拼命,人人争先,一时竟将蒙古前锋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但蒙古兵多,越杀越多,越围越厚,四面八方都是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战了两个时辰,戎兵死伤过半,血染黄沙。

完颜珏浑身是血,白甲成了红甲,勒马立在尸山之间,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头。顾安望着她,举起陌刀,朝她挥了挥。

戎兵开始后撤。不是溃逃,是列阵而退,且战且走,阵型不乱。完颜珏亲自断后,弯刀舞成一团白光,蒙古兵追上来一片,倒下一片,追上来两片,倒下一双。

她望着襄阳城头那面大旗,将弯刀往地上一插,朝城头抱了抱拳。然后拨转马头,跟着撤退的队伍往北去了。

完颜珏一路数次回眸,每次回眸,顾安便抬起陌刀,一连数次,刀起刀落。直至再也望不见,那白甲白马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

顾安拄刀立在城头,望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城头士卒望着那片火把越走越远,越来越暗,终于被暮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城里的粮吃完了。树皮也吃完了。士卒们开始啃皮带头,嚼得满嘴是血。

顾安靠在垛口上,转着笛子,望着城外,一言不发。

王坚左臂吊着绷带,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低声道:“粮撑不过十天了。”

顾安不答。

刘整靠在垛口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子,咬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火把,忽然道:“成吉思汗说过,男子最高之乐,在于斩杀仇敌,使其亲人痛哭,掠其财物,乘其骏马,占其妻女。”

王坚横了他一眼。

刘整不看他,将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转身走了。

顾安拄刀站了片刻,忽然道:“传令。各营将官,城楼议事。”

城楼里人已齐了王坚、刘整、张顺、张贵分坐两侧,甲胄上血渍斑斑,刀痕累累,有的还带着干了的黑血。李沅蘅靠在门框边,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青衫上也有几处裂口。墨无鸢蹲在墙根,往竹管里填药,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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