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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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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看了看陆游,只觉得这老者看公孙兰时,眼中有一层雾气。顾安心中没来由的一酸,转过头去看李沅蘅。李沅蘅正低着头,望着杯中,瞧不出神情。

范祖谦站起身来,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道:“久闻李掌门雅好音律,可否抚一曲?”李沅蘅推辞了两句,范祖谦再请,她便不再推辞,解下寒霜剑,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李沅蘅道:“还请陆先生合奏。”

陆游点了点头,将琴移近了些。两人各自调了调弦,李沅蘅抬手,轻轻拨了一声。那声音清清脆脆,在园中回荡开来。陆游听了这一声,抬起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手指落在弦上,补了一个低音。一高一低,一清一沉,竟似早已合过千百遍一般。

琴声初起,清冽如寒泉漱石。庭中众人俱是一怔。

弹到第三句,琴声忽然一转,沉了下去。如孤雁坠渊,盘旋不去。一声未尽,一声又起,愈转愈深,愈深愈沉。陆游的琴声里渐渐透出些别样的东西来——不悲不怨,不哀不伤,只觉那弦上积了数十年的风霜雨雪,一桩一件,都在这片刻之间倾泻而出。他低着头,十指在弦上游走,不看任何人。

庭中寂然。几个文士闭上了眼,以指叩膝。

李沅蘅的琴声本是从旁相和,初时还能自成一脉。但陆游的琴声太重了,像一条大河,不管什么东西落进去,都被裹着往前流。她的指下不知不觉跟着他走,愈走愈慢,愈走愈沉。那曲子本是寻常古调,到了此处,却似故人长绝,又似此生不复相见。

顾安听着,觉得那琴声像一只手,慢慢伸进胸膛,捏住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松枝叼在嘴里,忘了转动。

庭中无人说话。石榴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簌簌有声,都听得见了。

弹到入神处,李沅蘅腕上那根青色头绳的尾端从袖口滑了出来,垂在琴案边,轻轻晃着。她自己并未察觉。

座中有人低声道:“李掌门腕上那根绳,倒是别致。”旁边一位文士接道:“青色的,少见。”又有人道:“像是寻常人家的物件,不似她这等人的佩饰。”

顾安听见了。她转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又看向李沅蘅腕间。那根青色头绳在琴案边一晃一晃。她心中一紧,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胸口发闷,不知为何,只觉一口气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从腰间解下铁笛,等了一个乐句的间隙,凑到唇边,和了进去。

笛声初起,李沅蘅的手指微微一顿,琴声却没有断。陆游的琴声从旁跟上来,不抢不夺,只在低音处托着,像一只手稳稳扶住两个人的背。笛声低低地跟着,琴声不躲,笛声便大了一些。琴与笛缠在一处,渐分不清彼此。陆游的琴声始终在底下托着,不显山露水,却无处不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庭中久久不散。李沅蘅按弦止音,这才发觉腕上的头绳滑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拉下,遮住了。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闭上了眼。

陆游按弦良久,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轻声道:“李掌门的琴里有山,顾将军的笛子里有风。”他顿了顿,又道:“山不动,风自来。好。”

李沅蘅起身,朝陆游拱手道:“放翁先生的琴,晚辈望尘莫及。方才若不是先生托着,晚辈早被顾将军的笛子带跑了。”

陆游笑了笑,道:“带跑了也不要紧。琴也好,笛也好,跑到哪里都是心里的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称赞。李沅蘅一一拱手,回到座上,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完颜珏端着茶盏,望着庭中的石榴树。花瓣落了一地,红艳艳的,无人来扫。

雅集散了。众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到班荆馆,天色已暗,廊下灯笼点上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李沅蘅自回东厢,完颜珏往西厢走,公孙兰自进正厅。

顾安站了片刻,抬步往东厢去。推开门,李沅蘅正坐在桌前拨灯芯,听得门响,并不抬头。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取下松枝搁在桌上,道:“我要去趟漳州,你同我一起去。”

李沅蘅手里的长针停了。

灯芯已拨得极亮,她仍举着针,对着那簇火苗,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将长针搁回桌上,叮的一声。

“你不回北边么?”她问。

顾安不看她,别过头去望着未关的窗户。“如今事了,我先回漳州看看。”

李沅蘅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拿长针,指尖触着针身,停了停,没有拿起来,又将手缩了回去。

顾安等了一阵,不见她答话,转过脸来看她。

李沅蘅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烛火,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她伸手拿起长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好。”

顾安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公孙兰与完颜珏从西厢出来,走进正厅,在她对面坐下。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明一暗,映在二人脸上。

公孙兰从桌下取出一只红泥小火炉,搁在案上。炉中炭火将尽未烬,她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火苗便又窜了上来。又取过一把陶壶,注入清水,架在炉上。水是现成的,壶也是现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每日都要做上几遍的功课。

完颜珏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

水将沸未沸时,公孙兰从茶罐中取出一饼茶,用茶刀撬下一块,搁在茶则里。那饼茶已撬了大半,边缘参差不齐,显是吃了一阵了。她不急,等水响了,才将茶投入壶中。

白气袅袅升起,茶香渐渐漫开来,不是临安城里时兴的散茶那种清冽的香,是团茶特有的、沉沉的、带着一丝烟火气的香。

公孙兰提壶斟了两盏,一盏推给完颜珏,一盏自家端了,低头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了一口。

完颜珏端起茶盏,也饮了一口。

二人对坐着,慢慢饮茶。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公孙兰望着窗外的灯影,忽道:“这灯,晃得人眼烦。”

完颜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停,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将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她站在风口里,衣袂飘飘,站了片刻,又将窗子关上了。

“早些歇。”公孙兰道。

完颜珏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回了房。廊下只剩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摇一曳。

日上三竿,顾安还在睡。

完颜珏推门进去,将她榻边的铁笛系在自己腰间,扛了陌刀,推门出去了。顾安听见门响,睁眼一看,东西都没了,只得起身。

院子里李沅蘅已收拾停当,完颜珏把陌刀靠在廊柱上等她。顾安道:“你不是还要在临安谈几天么?管我起床作甚么。”

完颜珏翻身上马,低头看她,道:“去了漳州,速回。”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侍从便走了。

公孙兰从正厅出来,命侍女端了粥来。顾安蹲在廊下喝了两碗,取回铁笛和陌刀,翻身上马。李沅蘅朝公孙兰抱拳道:“告辞。”二人往巷口去了。公孙兰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背影,马蹄声渐渐远了。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正厅。

马蹄踏在官道上,不急不慢。

走了大半日,路边有间茶棚。二人翻身下马,在条凳上坐了。茶博士沏了两碗粗茶。

顾安从怀里摸出纸笔,倒了点茶水磨墨。墨裂了,她磨了一阵,提笔写了几行,折好塞进信封,揣入怀中。

李沅蘅喝了茶,搁下茶碗,将寒霜剑搁在桌角。

二人休息片刻,又上马南行。茶棚的幌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这日在树影下歇脚,各自解下水囊。

李沅蘅拔开塞子,仰颈饮了一口。顾安闻着酒香,道:“讨一口尝尝。”

李沅蘅塞上塞子,道:“这酒烈,你喝不了。”

顾安眉头一蹙,伸手便抢。

她出手极快,五指如钩,径取李沅蘅腰间。李沅蘅侧身一让,左手一拂,已将顾安手掌拨开。顾安变招也疾,手腕翻转,又扣她脉门。二人一来一往,拆了五六招。

李沅蘅忽然不再闪避。

顾安的手指触着了水囊,也触着了囊下系着的衣带。她蓦地收回了手。

李沅蘅立在原地,没有看她。伸手将腰间水囊轻轻按了按,系回原处。

“不给便不给。”顾安退开半步,将手缩入袖中。

李沅蘅不答。她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地响。

顾安跟上去,两人并肩骑了一阵。

李沅蘅忽然道:“你要回去么?”

顾安并不回头,只笑道:“回去瞧瞧,好久不曾回去了。”

李沅蘅便不再言语。马蹄声得得,一路响着,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漳州。

漳州地气湿热,与临安已是大不相同。街巷两侧榕树垂须,密密匝匝,遮出一路浓荫。城中人语嘈杂,间或夹着几声南音,软糯糯的,听不真切。

墨家宅子坐落在海岸边。二人策马直奔而去,夏日海风呼呼地吹,倒将额上汗水吹干了七八分。

方至宅前,便有墨家弟子上来相迎。二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掷。顾安大步流星,径往院中走去。

院中仍是旧时模样。张横舟歪在轮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懒懒的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听得脚步声,掀开眼皮一瞧,见是顾安,先是一怔,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右手一扬,蒲扇脱手飞出,盘旋着朝顾安面门削来。

顾安头也不偏,只将脖子微微一让,蒲扇擦着耳畔飞过,啪的一声落在身后青砖地上。她回身拾起,走上前去,递还给他。

张横舟夺过扇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道谢。

李沅蘅跟在顾安身后走进院中。张横舟一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忙道:“李掌门来了!快坐快坐!”一面喝令弟子端了板凳来,搁在院中那棵乌冈栎下。李沅蘅抱拳谢过,敛裾落座。

院中那棵乌冈栎正长得蓊蓊郁郁,浓荫铺了半院。叶子革质厚实,油亮亮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顾安顺手折下一根枝桠,那锯齿扎得虎口生疼,她却浑不在意,只管一片一片将叶子拆下来,扔了一地。

张横舟瞧得肉痛,怒喝一声:“你这混丫头!好好一棵树,叫你这般糟蹋!”

顾安也不理他,拆净了叶子,将光溜溜一根树枝叼在嘴里,含混问道:“张叔,姐姐呢?”

张横舟朝工坊那头努努嘴,顾安快步而去。

张横舟缓缓摇着蒲扇,目光在李沅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衡山派这次协守襄阳的事,江湖上传遍了。你这掌门,当得好!”

顿了顿,又道:“衡山派有福气。”

李沅蘅端坐凳上,欠了欠身,道:“张前辈过誉。分内之事,不敢当。”

张横舟哼了一声,蒲扇在手中一顿,道:“分内之事?嘿嘿,好一个分内之事。”

他斜眼瞧着李沅蘅,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地道:“李松风功夫不怎么样,倒为衡山派栽培了你。”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实情。李松风武功平平,在江湖上排不上名号,但教出来的这个弟子,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衡山掌门。张横舟说完,蒲扇摇得慢了,目光从李沅蘅身上移开,落在那棵乌冈栎上,定定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师门所授,便是如此。师父当年怎么教的,弟子便怎么做。”

这话不卑不亢,倒把张横舟那话里的刺轻轻挡了回去。

张横舟“嗯”了一声,缓缓摇着扇子,忽道:“你师叔祖身子骨还硬朗么?”

李沅蘅道:“劳前辈挂心,还硬朗。”

张横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海风穿过榕树垂须,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这时范凡从房中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另一只手拿着刷子,袖口上沾了几点药渍。他瞧见院中坐着的人,怔了一怔,道:“李师妹。”

李沅蘅道:“范师兄,你还在漳州?”

范凡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闪,道:“张老先生……腿伤还未痊愈,须得有人照看着。”

张横舟冷哼一声,蒲扇啪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道:“照看?老子的腿没治出个所以然,倒看你每晚往海边跑。”

范凡脸上登时一僵,张了张嘴,挤出个尴尬的笑来,道:“这个……这个……”

张横舟瞧见他这副模样,仍是不饶,斜着眼睛瞥过去,又道:“公孙漱雪你是见着了没有?”

范凡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横舟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人家那岁数,再大几岁都可以当你娘了,你害不害臊!”

范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碗险些拿不稳,低着头,声若蚊蚋:“张老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张横舟又是一声冷哼,蒲扇摇了两摇,不再理他。

顾安与墨无鸢自内院并肩走出,顾安一眼瞧见范凡那张红白相间的脸,也是一怔。拿手肘碰了碰墨无鸢,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墨无鸢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扫了范凡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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