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站在舆图前,陌刀拄在身侧,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城里的棺材铺,还有几家?”
无人答话。
“三家。木料用完了。”
刘整抬起头来,道:“顾将军,说这些作甚。”
顾安不看她,继续道:“粮撑不过十天。火药还能打两轮。箭矢已尽。蒙古人还有五万。”
厅中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声音。
“有家小的,今夜便走。不走的,自己寻地方躺。”
刘整站起身来,将椅子往桌边推了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走?往哪里走?”她环顾厅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顾安脸上,“末将十八岁从军,打了二十年仗。南边北边,见过死人堆成山。从没走过。今夜也不走。”
王坚摸着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刀疤,指腹在疤痕上来回摩挲,低声道:“我活了五十六年,够了。”
张顺道:“走不了了。家眷在城里,能往哪去?”
张贵道:“那便不走了。”
顾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都被硝烟熏黑了,被血渍染花了,被疲惫折磨得脱了形,但没有一张脸在躲闪。
刘整抱拳道:“末将请守北门。”
顾安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准。”
刘整抱拳,转身出楼,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坚、张顺、张贵跟着去了。
李沅蘅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动。墨无鸢也收起竹管出去了。
城楼里只剩顾安与李沅蘅。李破斧正巧前来送信,一脚跨进门,见了这光景,忙又缩了回去,只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顾安拄刀站在舆图前,低着头,不看李沅蘅。
“你……你回衡山。”
李沅蘅靠在门框上,没动。过了片刻,直起身来,道:“襄阳若失,南北俱是死地。衡山派没有退的道理。”
顾安抬起头来,只见李沅蘅目光坚毅,如一泓寒水,不闪不避。顾安又低下头去,不看她了。
李破斧躲在门后,瞧得满腹狐疑。他跟着小顾师傅打了半年的仗,尸山血海里滚过,刀山箭雨中闯过,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曾眨一眨眼。怎的她每次见了掌门师姐,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目光也闪躲,话也说不出,连多瞧一眼都不敢?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城下的肉仍是日日送来。顾安不再叫人拿去分。赵叔平端到她面前,她看一眼,不说话。赵叔平便端下去,搁在城头角落里。一日一日,那角落里的肉堆了起来,冷了,干了,臭了,苍蝇围着嗡嗡乱转,谁也不去动。
围城第二十三日,襄阳城里连皮带头都啃完了。
那日黄昏,哨卒忽然在城头大喊:“江上有船!”
众人往汉水上游望去,只见暮色苍茫中,三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身吃水极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船上不悬旗号,也不见兵甲,只船头立着一个青衫老者,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蒙古人的水寨在汉水下游,这几艘船从上游来,本就在意料之外。待蒙古水军惊觉,调船拦截时,三艘船已到了襄阳水门之外,快得像箭一样。
城上放下吊篮,船队鱼贯而入。
三艘船靠了岸,船舱里装的竟是粮食——糙米、豆子、腊肉,还有几坛酒,酒坛子上还贴着红纸,纸已经潮了。士卒们围了上来,眼睛都直了,有人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那青衫老者从船头跃下,身法轻灵,落地无声,青衫在暮色中微微一荡。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弟子,个个腰悬长剑,衣甲虽不整齐,精神却足。
华裕清。
顾安从城楼上下来,看着他。心里想:这个老狐狸,居然来了。
华裕清抱拳笑道:“顾将军,别来无恙。”
顾安点了点头,道:“华掌门。”
李沅蘅从东段城墙上过来,微微颔首:“华师叔。”
华裕清拱手还礼,笑道:“沅蘅也在。衡山、青云剑派同气连枝,今日共守襄阳,正是佳话,正是佳话。”
顾安道:“粮留下,人可以走。”
华裕清一怔,随即笑道:“顾将军这是哪里话。贫道既来了,便没打算走。”
顾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夜,华裕清带着弟子们在城头走了一圈,东看看,西问问,问了些守城的事,什么城防如何、粮草如何、兵员如何,问得仔细。赵叔平一一答了,答得满头是汗。
次日一早,华裕清却带着弟子们收拾行装,打包袱,捆行李,忙得不亦乐乎。
顾安下了城,看着他。
华裕清抱拳道:“顾将军,老夫思来想去,单凭我青云剑派二三十人,留在这里也无大用。不如让贫道突围出去,到江南搬救兵——”
“粮留下。”顾安打断了他,“人可以走。”
华裕清笑了笑,抱拳一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站在水门边上,望着城下蒙古人的连营,站了很久。江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弟子们在船上等他,有人喊了一声“师父”。
华裕清没有动。
他忽然转过身,走了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安。
“这是老夫来之前谈好的几家。他们答应出粮,运往襄阳。老夫若是到不了江南,顾将军另派人去。”
顾安抬起头,看着他。
华裕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转向李沅蘅,抱了抱拳,道:“沅蘅,衡山派百年基业,实属不易,保重。”
李沅蘅微微点头,道:“华师叔一路顺风。青云剑派在江南的产业,想来也不容易。师叔既然不愿意留在襄阳,那便好好守着那些产业罢。”
华裕清笑容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抱拳道:“沅蘅说的是。”转身上船,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三艘船驶出水门,顺流而下,渐渐变成三个小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赵叔平望着那三艘船渐渐远去,摇了摇头,道:“这人,倒是实在。”
顾安笑了笑,没答话。李沅蘅站在她身侧,望着江面,没有说话。
后来有消息从江南传来。华裕清果然到了临安,果然又运了一批粮北上。只是蒙古人围得太紧,汉水被封锁得铁桶一般,那批粮终究没能进襄阳。
但那是后话了。
有了一批粮,襄阳城中喘了口气。顾安亲自指挥,米中掺水,按需发放,一人一碗,不多不少。士卒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谁也不说话。
此后数日,顾安每夜出城烧粮。不许人跟。李破斧要跟,她瞪了一眼,李破斧便不敢动了。墨无鸢要跟,她道:“你看好火枪。”墨无鸢便不言语了。
她烧粮仓,烧草料场,烧帐篷。烧着了便回来,烧不着也回来。陌刀不曾离手,竹枝不曾离口。城头士卒远远望见那骑黑马从火光里冲出来,马鬃被烧焦了一半,便放下吊桥等着,门开一线,黑马一跃而入。
她心知烧粮不过是障眼法。
每夜烧完了,她都不急着走。蒙古人忙着救火,营中乱成一团,人喊马嘶,她便趁着火光与混乱,摸到蒙古人营边的灰烬堆里,蹲下身来,翻找那些烧过的羊骨头。
到第三夜上,李破斧又跟了上来。顾安叫他回去,他不应,梗着脖子道:“小顾师傅,我十六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道:“你掌门师姐可知道?”
李破斧低声道:“还没说。”
“去说了再来。”
李破斧跑到东段城墙。李沅蘅借了月色瞧他,见这少年身量竟已与自己齐头,肩膀也宽了,下巴也方了,想当初他刚上山时,瘦得像根竹竿,才及她肩高。此刻他抿着嘴,眉宇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儿,倒与顾安有几分相似。李沅蘅瞧了半晌,点了点头。
李破斧跑回城门口。顾安接过他的陌刀,用麻绳将刀柄与他右手缠在一起,打了死结,道:“刀在人在。”李破斧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两骑驰出。
这一夜烧的是前锋粮仓。顾安使刀背砸人,一下一个,干净利落。李破斧跟在后面有样学样,砸倒了四五个,手腕震得发麻,却不吭声。粮仓烧起来,火光冲天,热浪逼人。蒙古人乱作一团,顾安却拨马转向营边灰烬堆,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翻找。李破斧跟在身后,满手是血,不知她翻什么,却也不问,只持刀守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回至城下,顾安割断麻绳。李破斧掌心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顾师傅,我明天还去!”顾安看了他一眼,道:“去把手包了。”李破斧抱着刀跑了十几步,回头喊道:“我砸了五个!”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此后每夜,李破斧都跟着。顾安烧粮,他便烧粮;顾安砸人,他便砸人;顾安蹲在灰烬堆里翻骨头,他便持刀守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四周。他不知那些骨头有什么用,但小顾师傅要做的事,总有道理。
一连数夜,搜来的骨头堆了大半筐,堆在城楼角落里。白日里顾安便蹲在城楼一角,将骨头一块块摆出来,对着光亮端详裂纹的走向、深浅、疏密。李破斧蹲在一旁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墨无鸢也凑过来,看了几日,忍不住道:“你看得懂?”
顾安叼着竹枝,道:“起初看不懂。看了几日,便懂了七八分。”
“怎么说?”
顾安捡起一块裂纹细密、纵横交错、像蛛网一样的骨头,举到灯下:“这是凶兆。裂纹乱如麻,主大凶。行军遇此兆,不可进,进了必败。”又捡起一块裂纹笔直、由头贯尾、像刀劈一样的骨头,“这是吉兆。纹路直而深,主大吉。攻城掠地,无往不利。”
李破斧插嘴道:“蒙古人信这个?”
“信。信得很。”顾安将那块吉兆骨头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蒙古人的连营上,嘴角微微一撇,“所以他们这几日按兵不动,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块吉兆的骨头。”
李破斧和墨无鸢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顾安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羊肩胛骨——那是她前几日特意留的,不曾烧过,骨色洁白如玉。又取了一壶酒,含了一口,喷在骨面上,酒香四溢。然后抽出匕首,在火上烧红了,匕身通红,滋滋作响,却不急着下手。她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目光专注,似乎在回想那些吉兆骨头的纹路——笔直的,由头贯尾的,深浅均匀。
然后烙铁落下去。
嗤的一声,青烟冒起,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的手很稳,沿着骨面缓缓划下,不深不浅,不急不缓,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一道,又一道。裂纹随着烙铁蔓延开来,笔直如削,深浅得当,像是天生的纹理。
李破斧看得呆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睛瞪得铜铃大。
烙完了,顾安将骨头举到灯下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墨无鸢凑过来,只见那裂纹笔直贯通,由头贯尾,深浅均匀,疏密得当,与那些天生的吉兆骨头几乎一般无二,看不出任何破绽。
墨无鸢压低声音道:“你要送去?”
顾安不答,将骨头用布包好,揣进怀中,贴身放着。
当夜,她没有出城烧粮。她上了东段城墙,找了一处垛口,面朝北方,坐了一整夜。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城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李破斧蹲在旁边,不知她在做什么,不敢问,也不敢走。
天快亮时,顾安忽然站起身来,将那包骨头取出来,放在垛口上。然后从腰间抽出白旗,插在骨包旁边,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李破斧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小顾师傅,这是做什么?”
顾安没有回答。她望着北方蒙古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晨雾弥漫,连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天亮之后,那包骨头和白旗被蒙古巡逻兵发现了。
消息报到中军帐,据说蒙哥亲自看了那骨头。他举到眼前,端详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看裂纹的走向、深浅、疏密。那裂纹笔直贯通,深浅均匀,疏密得当,是天赐的大吉之兆,百年难遇。
旭烈兀力劝不可轻信:“大汗,襄阳守将诡计多端,诡诈百出,这骨头来得蹊跷——”
蒙哥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将那骨头举到眼前,又端详了很久。帐中数十名将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父汗当年西征,每战必先登。”蒙哥说,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天兆若吉,而我畏缩不前,天亦不佑。”
帐中无人敢再言。
那一夜,蒙古营中吵了半宿。有人信,有人不信,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但顾安不知道这些。她伏在东段城墙上,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这一段城墙她前几日命人悄悄砸松了一处,从城外瞧来,正是襄阳最薄弱之处,砖缝里插着几根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她选这里,不只是因为城墙薄。这几日的风向——北风,正好把硝烟吹向蒙古大营;晨雾的浓度——不浓不淡,正好藏住她的身形;太阳升起的角度——逆光,蒙古人望过来,眼前一片刺目的金光,什么也看不清。她都算过,要让那个位置在此时逆光,而自己伏在暗处。
火枪架在垛口,枪口朝北,乌黑的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墨无鸢蹲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火折子,引线已经搭好,指尖微微发凉。
李破斧蹲在更后面,握着陌刀,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他不知道小顾师傅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今夜一定有事。
天边有了些微光,不是亮,是黑到了极处之后的那么一丝灰,像宣纸上的淡墨。城头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然后火光亮了。
三五支火把,零零落落,在晨雾中像鬼火一样飘忽。火光里几个人影骑着马,立在护城河对岸,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当先一人白甲白马,仰头察看城墙,正指着东段塌了一处的地方,对身旁将领说话,手指在晨光中划了一下。
顾安将枪口抵住肩窝,准星对正那人胸口。
火折子凑上引线,嗤嗤燃着,青烟袅袅。
城下一声大叫:“大汗——”
轰的一声。
火光一闪,白烟喷出。那白甲人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白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城下,而是仰头望了望天。天边那丝灰已经亮了些,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死了,襄阳能多活几天?
不知道。
但她知道,蒙古人至少要乱一阵子。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够他们忙的了。
城下马蹄声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发令,但那些声音都是蒙古话,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她只听见那匹白马在嘶鸣,声音凄厉,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李破斧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城下那匹白马拨头便跑,四蹄翻飞,火把丢了一地,在地上滚了几滚,灭了。蒙古营中乱成一团,号角声、喊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像炸了锅的蚂蚁。他转头看向顾安,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顾安也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动。
“小顾师傅——”
“完事了。”顾安说。她将火枪递还给墨无鸢,拍了拍衣甲上的灰,转身下了城墙,靴子踩在城砖上,嗒嗒的,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笛子,然后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些许,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城头上,墨无鸢捧着突火枪,望着顾安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只是一丝嘴角的上扬,一闪而逝。
李破斧从未见墨无鸢笑过。此刻见了,竟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笑已收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方才那一笑从未存在过。
当夜无话。
次日一早,哨卒最先发觉不对。蒙古大营旗帜还在,营帐还在,灶烟还在袅袅升起,但没有人声,没有号角,没有马蹄,连牛马的嘶鸣都听不见,那一片连绵十余里的营帐异常平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一层层传。顾安上了城头,手搭凉棚远眺北边,营门大开,吊桥高悬,几面旗帜歪在土墙上,有气无力地飘着。灶台旁歪着几口铁锅,锅里的饭还是满的,已经凉了。马厩门敞着,草料撒了一地,几匹马在营中闲逛,无人看管。
王坚道:“莫非是诈?”
无人答话。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
斥候放下去三拨。第一拨出城五里,第二拨十里,第三拨二十里,一拨比一拨远。
午后,第三拨斥候回来了,半跪在顾安面前,气喘吁吁道:蒙古大军已退过汉水往北去了,营中有消息传出来——大汗驾崩了。
城头一时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顾安靠在垛口上,叼着竹枝,望着北方天际。那里烟尘散尽,天蓝得发白,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没有一丝杂色。
良久,刘整忽地笑了一声。不是欢喜,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特有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干涩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抱拳道:“顾将军,你那日去见蒙哥,说了什么?”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没说什么。”
刘整还要再问,王坚扯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刘整便住了口。
众将散去,各回各位。顾安拄刀立在垛口边,没有动。
李沅蘅从东段城墙走过来,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脚步不疾不徐。到她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凉意。
李沅蘅道:“顾安,打得好。”
顾安叼着的竹枝滑了。她伸手接住,塞回嘴里,低着头,不说话。
李沅蘅不再言语。
顾安飞快一瞥,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她垂下眸子,竹枝也是一抖,在唇间颤了颤。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安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才抬起头来,望着李沅蘅的背影。那青衫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渐渐消失了。忽然鼻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她连忙甩甩头,咬紧竹枝,镇定心神。再抬头时,那青衫已消失在暮色里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墙和满地的箭簇。
顾安转过身,拄着陌刀,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