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顾安便醒了。
窗外雨声淅沥。利州的秋雨下了三日,仍无停意。
她起身洗漱,换了一件青灰衫子。
推开门,墨无鸢已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不曾说话,一同下楼。
沈怀南迎上来道:“车马备好了。木长老遣人来催,说辰时前到北门集合。”
顾安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三碗面。三人埋头吃面,无人做声。
吃毕,顾安放下碗,站起身来,将背上陌刀紧了紧。
三人出了客栈。街上行人稀少,细雨打在斗笠上,簌簌作响。
北门到了,雨还没停。
城门洞下停着几辆马车,十几个护卫牵着马匹,分列两旁,都是听风阁弟子,身穿蓑衣,头戴斗笠。
完颜珏站在一辆马车旁,撑着一把油纸伞。看见顾安,她点了点头。
李沅蘅已经到了。她骑在一匹白马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背上负着寒霜剑。只她一人。
顾安正要走过去,忽听身后有人喊道:“顾师父!”
回头一看,李破俘从城门洞下跑了过来,雨水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擦,气喘吁吁地奔到跟前,道:“小顾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顾安看了他一眼,道:“回去。”
李破俘道:“我不回去。我能帮忙。”
顾安不说话,转头望向李沅蘅。
李沅蘅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她看了李破俘一眼,道:“破俘,回去。这是使团的事。”
李破俘道:“掌门师姐,我——”
“回去。”
李破俘住了口。他低下头,伸手解下腰间短刀,双手捧着递到顾安面前,道:“小顾师父,刀你带着。回来还我。”
那刀鞘上的布条是新的,刀身刚抹过油,雨中隐隐发亮。顾安微微一笑,接过短刀,插入腰间,伸手摸了摸李破俘的脑袋,道:“刀护得很好。”
李破俘抬起头来,道:“平日里都是掌门师姐换——”
“破俘。”李沅蘅又开了口,目光移开,望着远处的雨雾。
顾安朝他拱了拱手。李破俘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后退两步,也拱手回礼。
沈怀南站在一旁,看看李破俘,又看看顾安,清了清嗓子,道:“顾大人,那我——”
顾安道:“你留下。”
沈怀南一怔:“我留下?那谁给你跑腿?”
“我自己有腿。”
沈怀南张了张嘴,看看顾安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顾安转过身,走到完颜珏面前,摘下斗笠。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间那颗朱砂痣。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收了伞,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李沅蘅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没有作声,只将马缰在手里绕了绕。
完颜珏擦完了,将帕子收入袖中,淡淡道:“上车。”
墨无鸢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顾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动,转身往墨无鸢马前走去。她正要跃身上马,墨无鸢忽然将马头一偏,那马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顾安皱眉,低声道:“姐。”
墨无鸢目视前方,嘴角一牵。
完颜珏转过身来,看着她,道:“怎么,怕我吃了你?”
顾安没有答话,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李破俘站在雨里,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沈怀南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走罢。”
李破俘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
利州的城墙在雨雾中渐渐模糊,终于不见了。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雨渐渐小了,只剩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道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滴水。
顾安坐在马车里,陌刀靠在身边,斗笠搁在膝上。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完颜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手炉,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道:“雨要停了。”
顾安“嗯”了一声,没睁眼。
完颜珏放下车帘,道:“天黑前到驿站。今日歇一晚,明日过江。”
顾安睁开眼睛,道:“过江之后,便是蒙古了?”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过了江,就不再是大晏的地界。使团的名义是和谈,蒙古那边会派人来接。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凡事要小心。”
顾安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黄土路,声响沉闷。墨无鸢骑马跟在车旁,短剑悬在腰间,雨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滴,她也不擦,只望着前方的路。
李沅蘅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寒霜剑负在背上,剑鞘被雨水打湿,显得更沉了。她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又转回去,什么也不说。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微微刺眼。
队伍在路边停下歇息。护卫们纷纷下马,有的喝水,有的啃干粮,低声说着话。
顾安掀开车帘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将背上陌刀正了正,走到路边一棵槐树下站着。墨无鸢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水囊。
顾安接过来喝了两口,还了回去。
李沅蘅牵着马走过来,在顾安身旁站定,也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完颜珏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看了她们一眼,道:“歇够了就上路。天黑前要到驿站。”
李沅蘅没有说话,翻身上马。
顾安也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队伍重新上路。
队伍又行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官道两旁的山峦化作黑沉沉的身影,远处村庄亮起了灯火。
“到了。”完颜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顾安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一座灰砖院子立在路旁,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几个驿卒迎上来牵马拉缰。
车队在驿站门口停下。顾安跳下马车,将背上陌刀紧了紧。墨无鸢下了马,站在她身侧。
李沅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驿卒,拍了拍衣上尘土,朝顾安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完颜珏下了车,理了理袖口,道:“进去罢。今晚住这里,明日一早过江。”
顾安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驿卒住处,后院有几间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柴火,一口大缸里养着几条鱼。
一个驿丞迎上来,躬身道:“木长老,客房收拾妥当了。”
完颜珏点了点头,回头道:“你住东厢,李掌门住西厢,墨姑娘住你隔壁。”
顾安没说话,跟着驿丞往东厢走。墨无鸢跟在身后。
东厢三间房,中间一个堂屋,摆着桌椅茶具,墙角炭盆烧得正旺。顾安推开房门,将陌刀靠在床头,摘下斗笠搁在桌上。墨无鸢进了隔壁。
不一会儿,李沅蘅走到堂屋门口,道:“吃饭了。”
顾安应了一声,走了出去。三人到了前院,驿丞已摆好饭菜。一张方桌,几碟小菜,一盆热汤,一大碗米饭。完颜珏已坐在桌边,见她们来了,放下茶杯,道:“坐。”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不说话,只听得碗筷轻响。灯光昏黄,照着各人的脸,都有些模糊。
吃完饭,顾安放下碗筷,道:“我吃好了。”
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回到东厢,在床沿坐下。她解下陌刀靠在床头,看了看袖口那朵梅花,便躺了下来。隔壁传来墨无鸢的脚步声,随即门闩落下。
顾安闭上眼睛。窗外风声呜咽。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头,却没有睡意。过了不知多久,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睡了么?”墨无鸢的声音。
顾安坐起身来:“进来。”
墨无鸢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茶,搁在桌上,坐了。
两人对坐片刻。
墨无鸢道:“到了蒙古,你怎么打算?”
顾安道:“走一步算一步。”
墨无鸢点了点头。
顾安道:“二皇子的心思,我摸不准。这道,借不借?”
墨无鸢道:“借如何?不借如何?”
顾安道:“借了,救张叔出来。不借,咱们便从使团溜走。”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借了道,蒙古便能打北戎了。你怎么办?”
顾安摇了摇头:“借不借,蒙古都要打北戎。咱们在蒙古军中待过,他们和南边北边都不同。要打哪里,都能胜。”
墨无鸢不语。
顾安道:“剑鞘在你身上么?”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搁在桌上。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道:“寒霜剑在李掌门身上。五年前在天目山,易平之见过这两样东西,说还缺一件。”
墨无鸢点了点头。
顾安道:“若找到了天子剑,是不是都能两全了?”
墨无鸢望着她,不答。
顾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停,道:“我还要找。”
说罢,推门出去了。
墨无鸢坐在那里,望着那碗茶。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廊上空空的。她推开隔壁的门,屋里无人。她皱了皱眉,穿过院子,来到后院。
墨无鸢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抬起头来。
驿站的院子不大,四面屋脊将天框成一个方块。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沉沉的一片黑,压得很低。
两人站了许久。
顾安忽然道:“我喜欢大漠。”
墨无鸢没有说话。
远处江声隐隐,如丝如缕,时断时续,浪拍岸石,涛涛有声,那声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终。
次日天还没亮,顾安便被一阵马嘶声惊醒了。她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风也住了,只有檐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
她起身穿衣,将陌刀背好,推门出来。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听风阁的弟子们在整理马匹,往车上搬东西,脚步轻快,说话声压得很低。
墨无鸢已经站在廊下了,墨绿衣衫,短剑悬在腰间,她看了顾安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也从西厢走了出来,她看了顾安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前院走去。
完颜珏站在院中,正低声吩咐一个弟子。见她们出来,摆了摆手,那弟子退了下去。
“吃了早饭再走。”
四个人围桌坐下。驿丞端上热粥、咸菜、馒头,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咸鱼。
完颜珏看了一眼,道:“撤了。”
李沅蘅的筷子伸出去,在碟边轻轻一点,按住了。
驿丞缩回手。
李沅蘅道:“木长老管得倒宽。”
完颜珏道:“她吃不得。”
李沅蘅放下粥碗,看着她,道:“她吃不得的东西多了。木长老样样都管?”
完颜珏不答,端起茶杯。
李沅蘅又道:“管了这些年,她不是好好的么。”
完颜珏端着茶杯,淡淡道:“李掌门跟了她这几年,倒也清闲。”
李沅蘅没有说话。
顾安忽然笑了。
她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李沅蘅,道:“你们慢慢吃。”
说罢,放下馒头,起身走了出去。门帘晃了两晃。
片刻,门帘又掀开了。顾安折回来,走到墨无鸢身边,伸出手。
墨无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搁在她手里。
顾安接过,转身走了。这一次,门帘没有晃。
墨无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完颜珏夹了一块咸鱼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李沅蘅低着头,将粥喝了个干净。
谁也不说话。
吃完早饭,天色已亮。云层尚厚,却无雨意。车队整装,顾安上了马车,墨无鸢翻身上马,李沅蘅骑着白马,走在队伍前列。
车队驶出驿站,上了官道。
行了两个时辰,前方现出茫茫草原。官道在此分岔:向西往北戎,向北往蒙古。
完颜珏掀开车帘望了望,道:“往北。”
车队折而向北,沿着一条土路进入草原。天一下子高了,云也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草地上,明一阵暗一阵。顾安掀开车帘望去,草已黄了,风过时掀起层层金浪。马蹄踩在草地上,闷闷的,软软的,像是走在厚毡子上。车轮碾过草皮,留下两道浅辙,随即被风抹平。空气里混着青草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
又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水不宽,清澈见底,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个牧人正赶着羊群过河,羊咩咩地叫着,挤作一团。车队在河边停下等候。牧人望见车队,远远挥手,用蒙古话喊了几句。完颜珏掀开车帘,也挥了挥手,回了几句。
顾安道:“认识?”
完颜珏道:“不认识。他问去哪里,我说去前面的营地。”
羊群过了河,车队跟着涉水而过。车轮碾过河床,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碎银。过河之后,草原更加开阔。天更高,云更白,草更黄,一眼望不到边。
又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地。几十个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白色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一群骑马的汉子迎了上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目光锐利,背上负着一张大弓。
马车前那人勒住马,用蒙古话说了几句。完颜珏掀开车帘回了话。那人点点头,拨转马头,引着车队往营地走去。
完颜珏放下车帘,道:“帖木儿帐下的一员猛将,叫哲别。今晚住这里,明日再谈。”
顾安靠着车壁,没说话。马车在一座最大的蒙古包前停下。哲别下了马,掀开帐帘。完颜珏下了车,顾安跟着下车。李沅蘅翻身下马,站在车旁。墨无鸢也下了马,腰间短剑,一言不发。
后面几辆马车陆续停下,下来几个文官。为首一人四十来岁,姓陈名文远,朝廷正使,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后跟着两个副使,都三十出头,腰间挂着银鱼袋。
陈文远走到完颜珏面前,拱手道:“木长老,这便是蒙古人的营地?”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陈大人,请。”
陈文远整了整衣冠,跟着哲别进帐。两个副使跟在身后,手按刀柄,四下张望。
顾安看了看那几个文官,没有说话,也跟着走了进去。李沅蘅和墨无鸢跟在她身后。
蒙古包很大,地上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箭兽皮。中央火盆烧得正旺,热气烘脸。帖木儿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穿深蓝长袍,腰系银带。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挂弯刀,目不斜视。
哲别上前躬身说了几句。帖木儿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陈文远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完颜珏,最后落在顾安身上,打量了片刻。
陈文远上前拱手道:“大宋使臣陈文远,奉朝廷之命,前来与汗王商议借道一事。”
通译翻了。帖木儿听了,抬手道:“坐。”
众人盘腿坐下。陈文远坐最前面,两个副使坐他身后。完颜珏坐陈文远左侧,顾安坐她身旁,李沅蘅和墨无鸢坐最后。
帖木儿端起酒碗,朝陈文远举了举。通译道:“汗王说,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酒,再谈正事。”
陈文远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两个副使也抿了一口。顾安喝了一大口,放下了。
帖木儿放下酒碗,拍了拍手。几个蒙古女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烤羊肉、奶豆腐和奶茶,摆在众人面前。羊肉滋滋冒着油。
帖木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撕了一块羊肉,大口吃了。陈文远看了看那块羊肉,眉头微皱,没有动。两个副使也没有动。顾安撕了一块,慢慢嚼着。李沅蘅也撕了一块。墨无鸢没有动,只端着奶茶慢慢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