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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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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昨夜那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往下滴水。

顾安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侧头看了一眼墨无鸢,仍是睡着。顾安起身洗漱,刚换好衣裳,便听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听风阁的女弟子,手里捧着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了梅花,清雅素净,显是花了心思的。

那女弟子躬身道:“顾姑娘,木长老命送来,请姑娘换上的。”

顾安看了一眼,道:“不用。我有衣裳。”

那女弟子不动,只垂手站着,道:“木长老说了,姑娘若不换,婢子便日日来送。”

顾安皱了皱眉,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那女弟子行了礼,退了出去。

顾安抖开那件衣裙看了看。月白色,梅花,针脚细密。袖口的梅花纹路,竟和自己身上的笛子一模一样。

她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换上了。衣裙竟十分合身,像是比着她的身子裁的一般。

换好衣裳,沈怀南便来敲门了。他倚在门框上,道:“今日大会还在继续,去不去?”

“不去。”顾安道,戴上斗笠,推门下楼。

到了一楼大堂,她忽然站住了。

李沅蘅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一碗茶已凉了。她今日没带寒霜剑,腰悬一柄寻常青钢长剑,鹅黄衫子,干干净净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目光在那件月白衣裙上停得一停,随即移开。

“坐下。”

顾安站着没动。

李沅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轻轻一声响。“我有话问你。”

顾安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了。

李沅蘅看了他右手一眼。“给我看看。”

顾安没有动。

李沅蘅伸出手来。

顾安将右手缩进袖中。“不必看了。”

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缓缓收回。

沈怀南从楼上下来,空袖晃荡。顾安微微一笑:“沈先生来了。他的手也不太好。”

沈怀南一怔,看了看自己空袖,讪讪一笑,转身便走。“我去大会看看。”一溜烟没了影。

大堂里又只剩两人。

李沅蘅道:“你到利州来做甚么?”

顾安道:“墨姑娘的爹在蒙古,我要去救他。随使团北上。”

李沅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那碗凉茶,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顾安放在桌上的左手。

顾安没有躲。“李掌门,五年了。够久了。”

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便即松开,站起身来。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干。”

说罢,跨出门去。晨光照在她鹅黄衣衫上,亮得刺眼。

顾安望着门口那道空了的光亮,许久没有动。

她抬起头。

墨无鸢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不知站了多久,正低着头看她。两人目光碰了一碰,墨无鸢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

顾安道:“站了多久了?”

墨无鸢道:“够久了。”

顾安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墨无鸢从楼上下来,走到顾安面前,伸手拉她。

“走。”墨无鸢道。

顾安没有动,道:“不去。”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道:“你不去,今日怎么打?”

顾安道:“谁说要打了?”

墨无鸢道:“使团的事,你不是要跟着北上?不打赢,怎么跟?”

顾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二人行至会场。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今日没有日头,那阴影便也淡了许多,只在脚下薄薄一层。

她四下望了望,不见沈怀南。

墨无鸢扬了扬下巴。顾安顺着望去,只见沈怀南正站在李沅蘅座旁,弯腰说着什么。李沅蘅问了几句,沈怀南直起身来,笑道:“李掌门,这个您自己去问她不好么?”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只认她。”拱了拱手。

沈怀南转身要走,一个听风阁的弟子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沈怀南叹了口气,跟着那人往台上走去。完颜珏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杯,目光淡淡。

完颜珏问了几句,沈怀南笑道:“木长老,这个您自己去问她不好么?”

完颜珏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沈怀南脱身过来,苦着脸道:“顾大人,你可害死我了。”

顾安道:“问你什么了?”

沈怀南道:“李掌门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木长老问你今日还打不打。”

顾安道:“你怎么答的?”

沈怀南道:“我说,你们自己去问,方才脱身。”

顾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墨无鸢笑了笑。

各派渐渐到齐,各自坐定。台上青袍老者见时候已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昨日比武,华掌门败了一阵,按规矩胜者须再战三场。昨日那位使陌刀的——”他朝台下扫了一眼,“不知今日可来了?”

台下无人应声。

青袍老者等了一等,正要再开口,忽听一人朗声道:“且慢。”

众人望去,只见华裕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上台去。他面色如常,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朝台上台下拱了拱手,道:“在比武之前,老夫有一事,要先问问听风阁。”

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华裕清转过身来,面向台上正中的太师椅,道:“木长老,昨日那位使陌刀的顾安可是北戎人,此事当真?”

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当真。”

华裕清点点头,道:“好。那老夫要问一问,听风阁是个什么意思。”

台下微微骚动。

华裕清道:“据老夫所知,顾安在北戎任禁军点检,北戎太子亲赐国姓完颜。听风阁让一个北戎的官来当护卫,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提高,目光直逼完颜珏。

台下议论声四起。

完颜珏端坐不动,面不改色,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道:“华掌门有所不知。五年前,顾安已被北戎朝廷削职夺姓,逐出了禁军。如今的她,既不是北戎的官,也不姓完颜。”

华裕清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削职夺姓?谁知道是不是做给人看的。今日削了,明日再复,也不是什么难事。北戎人诡计多端,木长老在草原上住了那么多年,想必比老夫更清楚。”

完颜珏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华掌门的意思,是不信?”

华裕清道:“事关朝廷安危,不可不防。”

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与他争辩,侧过头去,望向台下。

“顾安,”她道,“你可有话要说?”

顾安没有作声。

她将陌刀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左手中,刀尖朝下,轻轻一顿。泥地里松软,刀尖没入寸许。她便那样站着,不动,也不语。

台上台下数百双眼睛都望着她。

顾安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台上的华裕清,懒洋洋地道:“华掌门,你输了就输了,哪来这许多废话。”

说罢,将陌刀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

华裕清却不生气。他笑了笑,和和气气地拱手道:“木长老,老夫不过是替各派问个明白。朝廷那边若问起来使团里怎地有个北戎人,还望木长老替咱们分说分说。”顿了顿,又笑道:“对了,木长老自己,好像也是北戎人。”

台下微微骚动。

完颜珏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秦少英忽然合上折扇,笑道:“依在下之见,取消她的资格便是了。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华裕清摇了摇头,道:“秦少主此言差矣。此非顾安一人之事,乃大会规矩之事。”

秦少英笑容不变,道:“既然如此,那便拿武功说话。”他转过身去,朝台下招了招手,“青城派,派人上场。”

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沈宜秋怀里的孩子正啃着一块桂花糕。听见父亲喊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秦少英道:“小宝,上来。”

那孩子愣了愣,把桂花糕往娘亲手里一塞,滑下地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上台去。跑到秦少英跟前,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打谁?”

台下哄堂大笑。

华裕清脸色铁青。

秦少英蹲下身,替儿子整了整衣领,笑道:“谁也不打。你就站在那里。”他站起身来,望向华裕清,淡淡道,“青城派的人上了场了。华掌门若不服气,也可以派人上来。五岁的也行。”

华裕清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秦少英折扇一展,牵起儿子的手,慢悠悠地走下台去。秦小宝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华裕清扮了个鬼脸。

台下笑声更响了。

完颜珏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一动。她看了秦少英一眼,又看了看顾安,没有说话。

顾安扛着陌刀站在台下,望着秦少英父子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台下笑声未绝,忽听一个声音道:“华掌门。”

众人望去,只见李沅蘅站起身来,走上台去。她朝华裕清敛衽一礼,道:“衡山派李沅蘅,请华掌门赐教。”

华裕清笑道:“李掌门,老夫与令师平辈,你是晚辈。这台上动手,怕是不妥。”

李沅蘅微微一笑,道:“华掌门是前辈,沅蘅本不该造次。只是今日大会,各派都以武功说话,沅蘅若不出手,倒叫天下英雄笑话衡山派无人了。”

华裕清不好再推,点了点头,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华裕清抢先动手。这一剑与昨日对付顾安时不同,势道更猛,出手更快,显然是要在晚辈面前立威。剑风过处,台下前排诸人衣袂猎猎作响。

李沅蘅侧身避开,寒霜剑出鞘,剑尖点向华裕清手腕。华裕清长剑一沉,反削她小臂,招式狠辣,全无留手。两人拆了十余招,华裕清步步紧逼,剑剑不离李沅蘅要害。

台下众人屏息而观。

斗到三十招上,华裕清一声长啸,青冥剑化作一片青光,将李沅蘅笼罩其中。这一招“云遮月”,是他青云剑法中的杀招,昨日对顾安都不曾用过。

李沅蘅不退反进,寒霜剑自下而上斜挑,只听“叮”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她身子微微一晃,退了半步,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华裕清心中一惊。这女子内力之深,不在他之下。

他剑法再变,青光流转,一剑快似一剑。李沅蘅剑势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一剑,也是又准又狠。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剑光纵横,打得难解难分。

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斗到五十余招,华裕清渐渐焦躁。他昨日败在顾安手下,今日若再输给李沅蘅,青云剑派的脸面往哪里搁?剑招越发凌厉,却也有了几分破绽。

李沅蘅瞧准时机,寒霜剑化作一道白光,从他袖口轻轻划过。

“嗤”的一声轻响,衣衫裂了一道口子,丝线垂落下来。

华裕清脸色一变——那道口子的位置、长短,与昨日顾安袖口上的一般无二。

李沅蘅收剑而立,额上微微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华掌门的袖子破了。是沅蘅失礼了。”

她顿了顿,又道:“月白色的线缝起来才好看。”

说罢,敛衽一礼,转身下台。

华裕清站在台上,握着剑,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李沅蘅走下台去,台下掌声雷动。

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李掌门剑法精妙。既赢了,按规矩,须再问一句——台下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来赐教?”

无人应声。

完颜珏正要再开口,点苍派掌门褚良站起身来,拱手道:“点苍派褚良,领教李掌门高招。”

李沅蘅微微一笑,重新上台。三十余招后,褚良长剑脱手,哈哈大笑,道:“李掌门好剑法,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接着又有两人上台。李沅蘅一一应对。

连战四场,李沅蘅额头微微见汗,气息却仍平稳。

完颜珏忽然开口道:“李掌门辛苦了。不过——还有一位没有上场。”

台下微微骚动。

完颜珏淡淡道:“墨家的后人,也在台下。”

顾安脸色一变,随即踏出一步,朗声道:“墨家不参与。”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墨家不参与?顾姑娘,你说了不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墨家得了天子剑剑鞘,此事天下英雄谁人不知?墨姑娘既然来了利州,又到了这大会之上,若不露一手,只怕说不过去。”

台下议论声起,纷纷看下墨无鸢。

墨无鸢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顾安握紧了陌刀,道:“木江吟,你好得很。”

完颜珏微微一笑,道:“天子剑鞘乃朝廷之物。墨家执掌剑鞘,便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到了听风阁的大会上,一言不发,一走了之——传出去,还以为听风阁怠慢了朝廷的人。”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道:“顾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顾安没有说话。

完颜珏放下茶杯,望向墨无鸢,淡淡道:“墨姑娘,请上台罢。”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摇了摇头。

墨无鸢没有听她的。她解下腰间的短剑,一步一步,走上台去。

墨无鸢走上台去,在台上站定,短剑横在身前,一言不发。

完颜珏环顾四周,道:“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台?”

少林、武当皆不应声。其余各派也无人作声。

完颜珏等了片刻,道:“既无人上台,那便算墨姑娘胜出。”她顿了顿,“使团护卫,便由衡山派李掌门与墨姑娘同去。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

忽然,她拔出腰间短刀,左手一扬,刀光闪过,袖口上那朵银线绣成的梅花应声而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将短刀插回腰间,扛起陌刀,转身大步走了。

沈怀南愣了愣,慌忙跟了上去。墨无鸢站在台上,望着顾安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地上那朵梅花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开。

李沅蘅坐在台下,望着顾安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一言不发。

四下里议论声渐起。

顾安大步回客栈,将陌刀靠墙,便去收抬东西。

沈怀南跟进来,道:“顾大人,你做什么?”

“走。”

“去哪儿?”

“回大漠。”

沈怀南一怔,道:“使团呢?张叔不救了?”

顾安手上不停,道:“有李掌门,有墨姑娘,用不着我。”

门推开了。墨无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顾安收拾,一言不发。

顾安系好包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回过头来,道:“你不是不知道完颜珏的心思。她把你拖进来,就是要我走不了。”

顿了顿。

“现在好了。天下人都知道剑鞘在你这里。我又要求她护着你。”

墨无鸢道:“我知道。”

顾安道:“知道你还上去?”

墨无鸢道:“本来也要去蒙古。”

顾安一怔。

墨无鸢道:“偷偷跟着使团去是去,护卫使团去也是去。”

顾安说不出话。

墨无鸢道:“你生气,不是因为我上了台。是因为她算准了你,也算准了李沅蘅。”

顾安站了片刻,将包袱往桌上一掷,坐了下来。

沈怀南退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安静了片刻。顾安坐在桌边,墨无鸢坐在对面,两人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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