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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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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儿吃完手里的羊肉,抹了抹嘴,用生硬的汉话道:“借道的事,可以谈。”

陈文远放下酒碗,正色道:“汗王愿意借道,我朝自当以诚相待。只是不知汗王借道,意欲何为?”

帖木儿看着他,片刻不语,然后道:“打北戎。”

陈文远点点头,道:“打北戎,我朝乐见其成。只是粮草辎重,所耗不菲。汗王拿什么来换?”

帖木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道:“北戎兵力部署图。换粮草。”

陈文远看了看那张图,没有伸手,道:“这图是真是假,如何验证?”

帖木儿看了顾安一眼,道:“她,知道。她看。”

众人目光落在顾安身上。

顾安端着奶茶喝了一口,放下,道:“真的。”

陈文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图,沉吟片刻,道:“好。图留下,粮草的事,容我上报朝廷,再做定夺。”

帖木儿摇摇头,道:“粮草先到,图再给。”

陈文远道:“这不合规矩。”

帖木儿道:“这里,没有规矩。”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火盆里炭火哔剥作响。

陈文远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帖木儿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南朝人,啰嗦。”

陈文远微微一笑,道:“汗王,这是国事,须得慢慢商议。”

帖木儿哼了一声,道:“我们蒙古人,说话算话。粮草到了,图给你们。粮草不到,没得谈。”

两个副使面面相觑。完颜珏端着奶茶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陈文远看看完颜珏,又看看顾安,道:“木长老,顾姑娘,你们怎么看?”

完颜珏放下茶碗,道:“我只是护送的。谈事是陈大人的事。”

陈文远碰了个软钉子,又看向顾安。顾安撕了一块羊肉嚼着,道:“我也不懂。陈大人做主。”

陈文远叹了口气,道:“汗王,粮草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须得禀报朝廷,朝廷准了才能调拨。这一来一回,少说三个月。”

帖木儿摇头道:“三个月,我等不了。”

陈文远道:“汗王的意思是?”

帖木儿道:“一个月。粮草到,图给。不到,借道的事也不用谈了。”

陈文远沉吟片刻,道:“好。一个月。我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朝廷。只是这一个月里,我们住在哪里?”

帖木儿道:“住这里。管你们吃住。”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又道:“不过,你的人不要乱跑。草原上狼多,不安全。”

陈文远点了点头,道:“汗王放心。”

帖木儿放下酒碗,拍了拍手,道:“正事谈完,喝酒。”

几个蒙古女子进来斟满了酒。帖木儿举起碗,道:“喝。”

陈文远端起碗,一口喝了。两个副使也硬着头皮喝了。顾安端起碗喝了。李沅蘅和墨无鸢也喝了。

帖木儿哈哈大笑,一连喝了三碗,面不改色。陈文远喝了三碗,脸已红了,额上渗出汗来。

酒过三巡,帐中气氛渐渐缓和。帖木儿不再提借道的事,只问些南朝风土人情,陈文远一一作答。两人一问一答,倒有几分投机的样子。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呜咽,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一个蒙古女子进来加了炭,火又旺了。

陈文远打了个哈欠,起身拱手道:“汗王,天色不早,该歇了。”

帖木儿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哲别进来,帖木儿用蒙古话吩咐了几句,哲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文远拱了拱手,跟着哲别出去。两个副使跟在身后,脚步踉跄。完颜珏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看了顾安一眼,道:“走罢。”

顾安起身,跟着往外走。李沅蘅和墨无鸢跟在后面。

出了蒙古包,夜风扑面,凉意沁人。草原上星空低垂,银河横亘天际,浩浩荡荡,密密麻麻,亮得扎眼。

哲别领着众人来到几座小一些的蒙古包前,指了指,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住这里。”

陈文远拱了拱手,钻进一座。两个副使也各自钻了进去。

完颜珏看着顾安,道:“你跟我住。"

顾安没说话,跟着她走进一座。李沅蘅站在帐外,看着顾安的背影。墨无鸢站在她身旁,也看着。

“李掌门,”完颜珏在帐内道,“你和墨姑娘住旁边那座。”

李沅蘅没答话,转身走了。墨无鸢跟在她身后。

蒙古包不大,地上铺着厚毡,中央一个火盆,哔剥作响。完颜珏在毡毯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梳子,慢慢梳着头发。顾安在她对面坐下,解下陌刀靠在身边。

两人对坐,谁也不说话。

完颜珏梳完了头,将梳子收入怀中,看了顾安一眼,道:“过来。”

顾安没动。完颜珏看着她,也不催。

片刻,顾安起身,挪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坐下。

完颜珏解开顾安的发髻,一缕一缕地梳着。梳子穿过头发,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顾安坐着不动,眼睛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完颜珏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梳着。梳完了,她把梳子收入怀中,道:“好了。”

顾安起身,回到对面坐下,抬手摸了摸头发,没说话。

完颜珏躺了下去,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又掀开一角,道:“过来。”

顾安看着她。

完颜珏道:“夜里凉。”

顾安没动。完颜珏也不催,就那么躺着,毯子掀开一角,等着。

片刻,顾安起身,挪了过去,在她身侧躺下。完颜珏将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伸手将顾安肩头的毯角掖了掖。顾安躺着不动,眼睛看着毡帐顶。完颜珏侧过身去,背对着她,不再动了。

在蒙古营地住了几日,朝廷的消息还没来,日子便慢了。

这一日,哲别骑马过来,道:“汗王有令,明日骑射。南朝人与蒙古人,比一比。”

完颜珏道:“比什么?”

哲别道:“一人一马,边跑边射。三箭为准,中靶多者胜。”

次日一早,营地里聚满了人。蒙古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骑马坐车,拖家带口,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立着三个靶子,红心拳头大小,在百步之外。帖木儿坐在高处,面前摆着酒碗,身后站着两排持刀护卫。

陈文远坐在帖木儿左侧,两个副使坐在他身后,神色紧绷。这是两国之事,输了脸上无光,赢了又怕蒙古人不高兴。左右不是。

哲别骑着一匹黑马,在场中央跑了一圈,高声宣布规则。通译道:“一人一马,边跑边射。三箭为准,中靶多者胜。汗王说了,胜者重赏。”

蒙古汉子纷纷上马。第一个上场的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骑一匹枣红马,在场上飞驰,三箭射出,两中靶心,一中靶框。全场喝彩。

第二个箭法更精,三箭全中靶心。帖木儿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陈文远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看看完颜珏,又看看顾安,低声道:“木长老,咱们这边,谁上?”

完颜珏淡淡道:“我上。”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顾安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哲别一声令下,完颜珏策马冲了出去。

白马在草场上飞驰,马蹄声如闷雷。完颜珏左手握弓,右手抽箭搭弦,身子随着马背起伏。第一箭离弦,正中靶心。全场喝彩。

她不停马,白马绕场半圈,第二箭又出,再次正中靶心。喝彩声更响了。第三箭,白马正在转弯,马身倾斜,完颜珏身子微侧,一箭射出,仍是正中靶心。

三箭全中。

全场沸腾。蒙古人挥舞着帽子,大声叫喊。

帖木儿拍了拍手,笑着点了点头。

完颜珏勒住马,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嘴角微微一扬。

顾安皱了皱眉,动了动右肩。

哲别又喊道:“还有谁上场?”

众人目光落在顾安身上。顾安站着没动。

完颜珏拨转马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道:“上来。”

顾安道:“我右手拉不动弓。”

完颜珏道:“怎么?怕了?你从前同我比,次次都是平手。”

顾安不语。

完颜珏道:“你控马,我射箭。两个人,算一个。”

顾安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坐在前面。完颜珏坐在她身后,将弓横在膝上,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

哲别看了看帖木儿。帖木儿点了点头。

顾安左手控缰,一夹马腹,白马冲出。她骑术极稳,马身不颠不晃。完颜珏坐她身后,稳如平地。

第一箭,正中靶心。顾安道:“尚可。”完颜珏道:“住口。”

第二箭,顾安忽然拨转马头,马走弧线。完颜珏身子一歪,箭擦靶而过,钉在靶框上。蒙古人嘘声四起。顾安笑道:“叫你住口。”完颜珏道:“好好骑。”

第三箭,顾安将马头一拨,白马朝靶子直冲而去,快如闪电。完颜珏拉弓放箭,正中靶心,箭尾嗡嗡颤动。

三箭两中。

帖木儿站起身来,拍手大笑。众人跟着鼓掌,声震四野。

两人下马。

完颜珏收了弓,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她忽然笑了——是小时候赢了什么开心事时惯常的那种笑。然后她上前一步,像从前一样,张臂抱住了她。

顾安没有躲。她的手抬起来,环住了完颜珏的腰。只一瞬,便松开了。

完颜珏也松开了手。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面色如常。

全场也静了一静。蒙古人先是愣住,随即有人笑了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

骑射比罢,帖木儿哈哈大笑,吩咐设宴。

蒙古人七手八脚在草地上铺开毡毯,摆上矮桌,端上烤全羊、奶豆腐、马奶酒。帖木儿坐在主位,陈文远坐右首,完颜珏坐左首。顾安坐在完颜珏身侧,李沅蘅坐顾安身侧,墨无鸢坐李沅蘅身侧。

酒过三巡,帖木儿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两个,骑射配合得好。安答?”他伸出大拇指,在自己与哲别之间比了比,道:“我和他,安答。你们,也是安答?”

完颜珏正要答话,顾安先开了口。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上已有了红晕,道:“不是安答。”

帖木儿一怔:“那是什么?”

顾安放下酒碗,道:“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帖木儿哈哈大笑,道:“一起长大,比安答还亲。喝酒,喝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篝火燃起来时,天已黑透。

油脂滴进火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完颜珏忽道:“火旺。”

顾安道:“人旺。”

旁边一个蒙古汉子笑道:“你们南朝人,说话像念咒。”

完颜珏没答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顾安低头撕羊肉,慢慢嚼着。

顾安三碗下去,眼睛便迷蒙了,手托着腮,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将自己面前的奶茶悄悄推了过去。

蒙古女子端着银碗走过来时,嘴里正唱着一支歌。

蒙古女子端着银碗走过来,嘴里唱着一支长调。曲调悠长,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词,谁也听不懂,但那调子像风从草原上滚过去,又滚回来。

她在顾安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银碗,躬身敬上。顾安没有接。

完颜珏从旁伸出手来,接过银碗,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向天弹一下,向地弹一下,又向火盆弹一下,这才递给顾安,道:“喝了。”

顾安接过来,一口喝了。蒙古女子笑盈盈地退开,又去敬下一位。

陈文远低声问通译:“她唱的是什么?”

通译道:“唱的是——远方的客人啊,你从草原来的那一头,我从草原来的这一头,我们在火堆旁相遇,喝了这碗酒,就是兄弟了。”

陈文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副使面面相觑,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蒙古女子走到李沅蘅面前,唱完了最后一句,躬身敬酒。

李沅蘅接过银碗,没有弹酒,一饮而尽,将空碗还了回去。蒙古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退了下去。

帖木儿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朝李沅蘅举了举,自己也干了。

李沅蘅端坐一旁,自斟自饮。不劝,不让,不推,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

但她越喝,眼神越亮。

陈文远看了她几回,暗暗咋舌。

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低声道:“少喝些。”

李沅蘅没有看她,又倒了一碗。她端起碗来,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仰头喝了,放下碗,神色如常。

帖木儿喝到兴头上,看见李沅蘅如此喝法,眼睛一亮,用蒙古话喊了一句。通译道:“汗王说,这位好酒量,难得。”

李沅蘅举碗向帖木儿照了照,一饮而尽,放下碗,神色如常。帖木儿大拇指一翘,哈哈大笑,也干了一碗。

酒至半酣,蒙古人唱起了长调。那调子苍凉悠远,在草原上飘得很远。众人静了下来,听着那歌声在夜色里回荡。李沅蘅端着酒碗,听了几句,将酒碗举到唇边,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火盆上。

顾安已经醉了。她靠着完颜珏的肩,半睁半闭着眼,用北戎话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完颜珏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也用北戎话答了。声音很轻,很柔。夜风从草原上吹过,吹起两人的头发。蒙古人的歌声还在继续,苍苍凉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沅蘅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没有看她们。墨无鸢坐在她身旁,端着奶茶,一言不发。陈文远已经趴在了桌上,两个副使也歪歪倒倒,尽力撑着。

夜色深了。席终人散,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火炭,明一阵暗一阵。李沅蘅站起身来,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放下碗,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稳稳的,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站在草原上,望着满天的星子,站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忽然,一缕笛声响起。

很轻。若有若无。调子苍苍凉凉的,不是中原的曲牌,也不是蒙古的长调,弯弯绕绕,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吹得不算好,有几处涩了,像是吹笛的人手不太灵便。可那股味道,旁人学不来。

李沅蘅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风把笛声送过来,一阵清楚,一阵模糊。她端着空碗,手指慢慢收紧。

完颜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靠在帐杆边,双臂抱在胸前,也听着。

笛声在夜色里飘着,时断时续。吹笛的人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听。

那是顾安。她坐在帐后,背靠车轮,把笛子举到唇边,慢慢吹着。眼睛闭着,眉间微微蹙着。

笛声停了。

草原上只剩风声。

李沅蘅抬步走了。

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帐篷。

顾安坐在车轮旁,笛子还握在手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顾安歪头靠在她肩上。

草原上的星子密密麻麻,亮得扎眼。风一阵一阵地吹,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过了许久,顾安低声道:“姐。”

墨无鸢道:“嗯。”

顾安道:“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围场。她骑一匹白马,从林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我。”她顿了顿,“她骂我,说她差点摔了。我说,是你自己骑术不精。她就生气了。追着我骂了三天。”

墨无鸢没有说话。

顾安睁开眼睛,望着天上的星子,道:“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墨无鸢等了片刻,道:“后来呢?”

顾安道:“后来我便碰见了她。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一次见着她,我便难过。说不出的难过。心里酸酸的,像得了病,怎么也好不了。”

她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着。

“姐,你说她跟着我哪里好?为什么不回衡山?”

声音越来越低,话未说完,已没了声息。声音越来越低,话未说完,已没了声息。

墨无鸢一怔,侧头望着顾安,过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火盆里的炭火终于灭了。星子在头顶密密地铺着,亮得扎眼。墨无鸢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来,轻轻披在顾安身上,便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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