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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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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松照替顾安将刀伤裹好,洗净了双手,便在草铺边盘膝坐下,伸掌抵住顾安后心,将一缕内力缓缓送将进去。

过得片刻,她眉头微微蹙起。

墨无鸢端了水进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

谷松照不答,又运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收了掌,睁开眼来。

“她体内有两股内力。”她望着顾安苍白的脸,缓缓道,“一股是逍遥谷的路子,柔和绵长,与她自身的内息相合。另一股却霸道得紧,横冲直撞,四处奔窜——那应是余暮雪的。”

李沅蘅站在门口,道:“先前彩蝶衣教了她运功的法子。”

谷松照点了点头。“这股内力并非她自己修炼得来,是旁人强行渡入她体内的,只能压制,不能化解。偏生这股内力与她自身的内息格格不入,连番激战之下,再也压制不住了。”

墨无鸢道:“可还有法子?”

谷松照沉吟半晌,道:“我可用逍遥谷的内力替她理顺经脉,将两股内力暂且调和。不过也只能做此起彼伏之法,治标不治本。”她抬起头来,看着二人,语音转低,“余暮雪已死,这世上再无人能化得去了。”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顾安沉沉的呼吸声。

谷松照又道:“从今往后,再不能轻易与人拼命了。否则——”

她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李沅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墨无鸢低下头去,望着顾安的脸,望了许久。

片刻之后,墨无鸢转过身,出了门。

隔壁草铺上,完颜铮直挺挺躺着,谷松照已替他包扎了伤处。左眼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用布条密密缠着,兀自往外渗出血来。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溺水之人在水中挣扎。

墨无鸢在草铺边蹲下身,端详了他一阵,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脉象微弱,却还算平稳。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便起身出去了。

这边厢,李沅蘅坐在草铺边,手里拧着一条湿帕子。顾安烧得正烈,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重又急,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东西苦苦相搏。李沅蘅将湿帕子折好,轻轻敷在她额上。顾安皱了皱眉,没有醒。

李沅蘅又拧了一条帕子,替她擦拭双手。那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指甲缝里也是,黑红黑红的。她一点一点地擦,擦得极慢,极仔细,像是要将那些血迹一丝一缕都拭尽了才甘心。

谷松照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草铺边上,道:“等凉了些,喂她喝罢。”

李沅蘅点了点头。

谷松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安,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得怕人。远处传来三两声鸟鸣,叫过几声便没了声息,倒显得这寂静愈发深了。

李沅蘅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用木勺舀了一勺,送到顾安唇边。

“顾安。”她低声道,“喝药了。”

顾安全无反应。

李沅蘅又唤了一声。顾安嘴唇微微动了动,仍没有睁开眼来。李沅蘅便将勺子轻轻抵在她唇齿之间,让药汁慢慢渗进去。顾安喉头动了一下,咽了。李沅蘅又舀了一勺,一勺一勺,喂了大半碗下去。

她放下药碗,重新拧了帕子,敷在顾安额上。顾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眉头却还是紧紧皱着,便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李沅蘅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顾安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她正要缩手,顾安忽然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李沅蘅忙凑近去听,只听得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却听不真切。她等了片刻,顾安却没有再说,呼吸又沉了下去,重又堕入昏睡之中。次晨,顾安睁开眼来。

一线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正照在草铺之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目,但见头顶梁木粗粝,壁上悬着一只药篓,草铺边却已坐着一个人。

李沅蘅倚在壁上,双目微阖,脸色白得如纸,衣衫皱皱巴巴,襟前犹自沾着几处血污。她一只手搭在草铺沿上,离顾安的手不过数寸之遥。

院子里剑声又起,不疾不徐,一声接着一声,清越入耳。

顾安听了一晌,又缓缓合上了眼睛。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动,睁开眼来,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轻声道:“热退了。”

顾安“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蓦地里剑声一歇。脚步声响,自远而近,到了门口便即停住。

墨无鸢站在门首,手中握着长剑,额上兀自见汗。她向顾安瞧了一眼,问道:“醒了?”

“醒了。”

墨无鸢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转身自去。

片刻之间,院子里剑声又起,飒飒然如秋日松风。

养了十余日,顾安终于能倚着壁坐起身来。

这一日,墨无鸢端了药碗进来,见她神色稍复,便在对面草垫上盘膝坐下,沉吟片刻,道:“我要去找易平之。”

顾安抬起头来。

“剑鞘不能丢。”墨无鸢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甚是笃定,“我不与他动手,只摸清他的行踪便了。”

顾安望着她,并不答话。

“我省得。”墨无鸢又道,语意沉稳。

顾安默然半晌,缓缓道:“完颜铮呢?”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沉重而迟滞。完颜铮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挨了进来。左眼窝用一块黑布遮了,人已瘦脱了形,面色灰败如土。他在门首站了站,向顾安瞧了一眼,慢慢挪到草铺边上,颓然坐下。

“死不了。”他哑声道。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墨无鸢站起身来,端起空碗,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剑声又起,飒飒然如秋风扫叶,一声接一声,清冽而孤峭。

次日,沈怀南风尘仆仆地到了。

他骑一匹灰马,马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衣袍下摆尽是黄泥,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土,瞧上去甚是狼狈。他在谷口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踱进来,一眼瞧见院中正自练剑的墨无鸢,不由得怔了一怔。

“墨姑娘,”他抱拳道,“顾安何在?”

墨无鸢收了剑势,向他望了一眼,道:“在屋里养伤,李姑娘照看着。”

沈怀南将马拴在院中树上,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干笑一声,道:“她还没死?”

“你倒盼着她死。”

沈怀南讪讪地笑了笑,大步向屋里走去,到了门口,却蓦地站住了。

顾安倚在草铺上,脸色苍白,左肩上缠着布条,人虽清减了些,精神倒还过得去。她见了沈怀南,也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秦少英给我写了信。”沈怀南走到草铺边,蹲下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皱了皱眉头,又瞟了一眼身侧的李沅蘅,忽地笑道:“顾大人这伤受得妙。佳人在侧,纵使受伤,那也无妨了。”

顾安不答。

李沅蘅正给顾安喂了一口药,闻言抬起头来,淡淡道:“沈先生,你千里迢迢赶来,不说正事,尽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沈怀南笑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一块儿。”他忽然伸出手去,在顾安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顾安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出声。沈怀南收了手,又道:“刚从那衡山派把李姑娘带出来,又赶到成都把墨姑娘救了,你倒是一个也不耽误。”

顾安道:“你别说那些废话。剑鞘被易平之夺去了。”当下拣了些紧要的,与沈怀南一一说了。

沈怀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默然半晌,方道:“墨姑娘要去找易平之?”

顾安点了点头,道:“我不放心。”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也对。墨姑娘要走,完颜铮必然相随。”他顿了顿,叹了一声,“我方才瞥见他瞎了一只眼睛。”说着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笑道,“倒与我是一路的了。”

顾安不答,伸手端过李沅蘅手中的药碗,一仰头,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紧皱起。李沅蘅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轻轻放入她口中。沈怀南挑了挑眉,望着二人,笑而不语。

过了半晌,沈怀南方道:“顾大人,我倒有个法子。”

“说。”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易平之要投二皇子,必往临安去。听风阁近日也在临安走动。你给木长老去一封信,让她多照看墨姑娘便是。”

顾安眉头一皱,转眼向李沅蘅看去。李沅蘅正低头收拾药碗,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将碗盏一只只叠好。

“换个法子。”顾安道。

沈怀南笑了笑,“你不是不知道,论敌人,你顾安能扯出一大堆。论朋友——就那么几个。”

李沅蘅收拾完了药碗,又坐回床边,伸手替顾安掖了掖被角,淡淡道:“你不方便,我替你写。”

顾安干笑一声,道:“我自己来罢。”

沈怀南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忍得甚是辛苦。顾安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若李姑娘代笔,”沈怀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抹了一把脸,道,“木长老见了还不知会如何想。”

李沅蘅不答,转身走到桌边,研墨铺纸,动作干净利落。研好了墨,又将顾安从床上轻轻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得稳当些。

顾安拿起笔,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随即探入怀中,摸出一张信纸来。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显是被人细心收着的。她展开来,纸上写着一行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笔迹娟秀清丽,正是完颜珏的手书。

顾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连那苍白的病容都添了几分血色。

李沅蘅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研了起来,只是那节奏比方才快了些许。

沈怀南凑过来看了一眼,登时笑得弯了腰,肩膀抖得像打摆子一般,却偏生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脸通红。顾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信纸翻过来,用背面作信笺,提笔欲下。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竟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不知道写什么。”她道,声音闷闷的。

沈怀南笑道:“你便写:吾爱阿珏,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沈怀南。”顾安喝道。

沈怀南当即敛了笑容,正色道:“好好好,不闹了。”他顿了顿,眼中仍带着几分笑意,嘴上却说得正经,“你便写‘墨无鸢’三个字。木长老见了,自会知晓。”

顾安点了点头,提笔在信笺上端端正正写了“墨无鸢”三字,笔力虽弱,倒也清晰可辨。写毕,将信笺递了过去。

沈怀南接过,折了折,仔细放入怀中,又向李沅蘅望了一眼,嘴角一抽,终究没能忍住,憋着一脸的笑,转身去了。

李沅蘅将墨锭收好,笔洗净了,挂回笔架上。她站了一会儿,道:“完颜铮伤未痊愈,我去看看。”说罢推门而出。

翌日清晨,顾安醒来时,天光还未大亮。

窗纸上一片青白,隐隐透着竹影摇曳。远处林梢间传来三两声鸟鸣,啁啾几下便住了,倒衬得这山谷愈发幽静。她睁着眼躺了片刻,翻身坐起,牵动了肩上的伤,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顾安披衣下地,推开房门。

墨无鸢负了短剑,立于柴门之侧。完颜铮拄着木棍,默默站在她身后,身形瘦削,宛如一株经了霜的枯木。

“走了。”墨无鸢道,语音清冷,不带半分涟漪。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完颜铮却不动。他定定地望着顾安,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无悲无喜,只一片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深潭之水,瞧不见底。

半晌,他哑声道:“那天晚上,你看见了。”

顾安不答。

“你在窗下。你没有进来。”

院子里静得怕人,连风都止了。

“是。”顾安道。

完颜铮缓缓点了点头,慢慢垂下头去,望着自己手中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木棍。过了良久,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去了,脚步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墨无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没入竹林深处。但见竹影摇动,沙沙之声渐行渐远,终于归于寂静。

顾安站在门口,山风吹来,凉意透骨。她望着那一片幽幽翠竹,站了许久。

院子里薄雾未散,草叶上挂着露珠,晶莹莹的,似撒了一层细盐。顾安推门出来,见李沅蘅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宛若烛影摇红。李沅蘅听见响动,抬起头来,微感诧异,道:“怎么起来了?你伤还未好,不宜动风。”

顾安道了声“不妨”,正要举步,忽听得厨房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之声。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谷松照立在灶间那口大咸菜缸前,捋起袖子,手持一双长筷,正往缸底探去,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寻什么要紧物事。

便在此时,蓦地里一阵婴孩啼哭破空而起,声震屋瓦,响彻山谷。那哭声又尖又亮,中气充沛异常,一嗓子嚎出来,连竹林间的宿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谷松照手一颤,长筷险些脱手落入缸中。她不及再捞,将筷子往李沅蘅手里一塞,匆匆道了声“你替我接着找”,便提起衣摆,拔足飞奔而去。但见她身形一晃,已抢出门外,几个起落便没了影子,轻功之佳,实不在墨无鸢之下。

李沅蘅握着那双尚带咸菜汁水的长筷,怔在当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头望向顾安。

顾安也怔住了。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但听得那哭声一阵高过一阵,久久不绝,似是跟这山谷赌气一般,非要哭出个名堂来不可。晨风穿堂而过,吹得灶膛里的烟火袅袅升起,散入薄雾之中。

两人正自面面相觑,忽听得谷松照在那边房中喊了一声:“沈先生!”声音又急又恼,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气。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均觉蹊跷。顾安道:“过去瞧瞧。”李沅蘅也不拦她,只伸手扶了她手臂,两人并肩穿过院子,往那哭声传来的房中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一幅奇景。

沈怀南盘膝坐在草铺上,怀中抱着杨孩儿,一手托着孩子后脑,一手端着只粗陶碗,正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喂东西。他那条空袖管垂在一旁,只靠独臂又抱又喂,已是左支右绌,偏生杨孩儿丝毫不领情,小脸扭到一边,哭得声嘶力竭,两条小腿蹬得跟擂鼓似的。

谷松照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脸上神色甚是精彩。

沈怀南见了顾安二人,如遇救星,苦笑道:“顾大人来得正好,这小东西——”

话未说完,杨孩儿又嚎了一嗓子,险些将他手中的碗掀翻。沈怀南慌忙稳住,那碗里的汁水晃了出来,溅了他一袍子。

谷松照走上前去,伸手夺过那只碗,凑到鼻端一闻,眉头便皱了起来。她又伸出食指在碗中蘸了一蘸,送到唇边尝了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沈先生,”谷松照道,语音不大,却冷得如数九寒冰,“这羊奶是生的。”

沈怀南一怔,道:“生的怎么了?”

“生的不能给孩子喝。”谷松照将那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须得煮沸了,晾温了,才能喂。你这样灌下去,孩子肚子要先闹起来。”

沈怀南张了张嘴,看看谷松照,又看看怀中的杨孩儿,那孩子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他低头瞧瞧自己衣袍上那滩奶渍,又抬头瞧瞧谷松照的脸色,终于讪讪地道:“我……我以为热过了。”

“你用什么热的?”

“放在灶台上焐了一焐……”

谷松照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转身去灶间生火煮奶去了。

李沅蘅站在门边,嘴角微微抽动,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别过脸去,肩头轻轻耸了一下。

顾安看着沈怀南那一身狼狈模样,淡淡道:“沈先生果然文武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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