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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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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两人出了城,在蔡府东边巷口寻着一个茶摊。

摊子不大,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撑着一块旧布棚。卖茶的老汉正烧水,见二人来,招呼一声,端了两碗粗茶过来。茶汤浑黄,漂着几片碎叶,入口苦涩。

两人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面朝巷口,正对着蔡府大门。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见巷口一个人影闪过。青衫长袍,腰悬长剑,脚步匆匆,径自往蔡府大门走去。

两人同时一怔。

那人侧过脸来,与门房说了句什么,侧身进了门。虽是远远一瞥,那眉眼,那身形,却再清楚不过。易平之。

李沅蘅别过头去,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顾安抬起袖子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蔡府大门。

门已关了。

顾安慢慢放下袖子,低声道:“难怪墨姑娘被蔡转运使捉了,原来是这老不死的搞鬼。”

李沅蘅摇了摇头,茶碗仍端在嘴边。

茶摊上人声嘈嘈切切,远处有驴叫了一声,又静了下去。

李沅蘅搁下茶碗,道:“太险了。易平之也在,一步错了便满盘皆输。”

顾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那便杀出去。”

李沅蘅瞧着她,半晌不语。“你说杀便杀?”

顾安放下茶碗。“不然呢?”

李沅蘅没有答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蔡府里里外外多少人?”

“三十来个护院,七八个家丁,加上管事仆役,不到五十。官兵不知多少。”

“不知多少?”李沅蘅道,“咱们两个?”

“不是两个。”顾安道,“是我一个。”

李沅蘅抬起头,目光如冰。“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顾安“嗯”了一声。

李沅蘅冷笑一声,道:“埋在哪?”

“随便埋。”顾安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是秦少英送的茶叶,在两人碗中各捻了几片,道:“成都的贵人也喝不到这个。到了阎王爷面前,也好吹嘘。”

李沅蘅也不看她,端起茶碗,道:“阎王爷未必有那闲工夫。”

日头又高了些,布棚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巷口偶尔有人走过,朝茶摊上望一眼,又匆匆去了。

忽见蔡府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青布衣衫,挎着药箱,正是谷松照。

她出了门,往茶摊这边望了望,见了二人,也不过来,低着头,沿着巷子往东走去。

顾安搁下茶碗,李沅蘅丢了几文钱在桌上,两人跟了上去。

谷松照走得不快不慢,拐了两条巷子,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回头等着二人。

“没人跟着。”她说。

顾安四下望了望。巷子空荡,两侧高墙,墙头几丛野草。

谷松照放下药箱,蹲下身,从箱底摸出一块粗布铺在地上,又取出一截炭笔。

“我画给你们看。”

她的笔稳,线条简单。一边画一边说。“这是大门。前院住着护院,十二个人。”她在布上点了几处,“正厅在这里。后院是蔡转运使的住处。”

笔停在西跨院。“人关在这里。三间房,中间那间锁着,窗子从外面钉死了。我隔着门缝瞧了一眼,里头有人。”

“狗呢?”顾安道。

“拴在西跨院门口。白日不叫。夜里放出来,满院跑。”

“钥匙呢?”

“管事身上挂着。他住前院东厢,夜里每半个时辰去后院查一次夜。”

谷松照画完,直起身,把炭笔收进袖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记在心里。这布不能留。”

顾安盯着布上的图,默记片刻,点了点头。李沅蘅也点了点头。

谷松照将布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你们今夜去?”

顾安一怔。

谷松照道:“你们不歇一歇就到茶摊上坐着,不是今夜就是明夜。”

顾安点点头。

谷松照挎起药箱。“我回去了。杨孩儿等我。”

她转身走了。巷口风来,吹起她青布衣角。拐过弯,不见了。

巷口风停了。谷松照的影子早已不见,只剩那棵老槐树,树叶子一动不动。

顾安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地上残留的炭笔痕迹,站起身来,“今晚你不要来。”

李沅蘅正望着巷口,闻言转过头来。

顾安道:“易平之关着墨无鸢,是为了天子剑的剑鞘。他要逼问出来。剑鞘在我这里。”她拍了拍腰间,“若打不过,就拿剑鞘换人。”顿了顿,又道:“你背着寒霜剑。易平之若知道寒霜剑也是天子剑的线索,你来了便是送上去的饵。”

李沅蘅瞧着她,半晌不语。“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走吧。”李沅蘅转过身去,“拿剑鞘换人。换不出来再杀出去。顾大人想得周全。”

顾安不答,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剑鞘。

李沅蘅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脸,“我还没想好把你埋在哪。”

顾安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顾安忽然伸手,扣住了李沅蘅的手腕。

李沅蘅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顾安已顺手上移,在她臂弯处一按。李沅蘅手臂登时酸软。

“你——”李沅蘅左手挥出。

顾安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左腕,一带一送。两人近身拆了数招,顾安忽然一掌切在李沅蘅腰侧。李沅蘅身子一僵,便不能动了。

顾安扶住她,低声道:“得罪。”

李沅蘅不语,只盯着她。

顾安不看她,搀着她走出巷口,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掌柜见两个女子靠在一起,也不多问,递了钥匙。

顾安扶李沅蘅上楼,推开门,将寒霜剑解下来放在桌案边,又扶着李沅蘅到床上。

李沅蘅仰面躺着,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能动。

顾安站在床前,垂手片刻,道:“你去了,易平之若认出寒霜剑,便是两条命。我一个人,进可攻,退可换。带着你,反而碍事。”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道:“穴道十二个时辰后自解。”

李沅蘅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日头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顾安出了客栈,在市肆间走了一转。蒙汗药、短刀、黑布,买齐了应用之物,便投北城一家小客店歇了。

离天黑尚有两个时辰。她将黑布抖开,比了比尺寸,搁在一旁,便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窗外市声渐稀,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顾安在客店和衣躺了许久。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街上的喧闹声才渐渐歇了。她坐起身来,将黑布裹在身上,匕首插进靴筒,蒙汗药揣入怀中,轻轻推开了房门。

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还没有上来。她沿着墙根疾走,穿过几条小巷,蔡府的后墙便出现在了眼前。

墙头的碎瓷片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顾安四下望了望,退后两步,纵身跃起,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后院甚阔。正房灯火已灭,东厢犹透微光。她贴墙西行,脚步轻捷。

行不数步,前院方向忽传脚步声。两人,步调整齐,不疾不徐。顾安闪身隐入矮树丛中。

脚步渐近。两名护院各提灯笼,从月洞门那边转了出来。一人道:“后半夜了,还转甚么。”另一人道:“转完这趟便睡。”

灯笼光从顾安头顶扫过,又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安从树后闪出,径往西走。

月洞门在前。方欲迈步,暗处忽起呜呜之声,低沉的,似从地底涌上来。

顾安立定,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肉来。药粉已在其中。她将肉置于地上,轻轻向前一推。

那狗不叫了。黑暗中只闻嗅鼻之声,窸窸窣窣,近在咫尺。顾安屏息不动。

咀嚼声起,极轻。片刻之后,一声闷哼,便没了声息。

顾安又等了片刻,方起身跨过月洞门。

西跨院更暗。三间矮房一字排开,门窗都是黑的。中间那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窗以木条钉死。她蹲在窗下,侧耳倾听——里面无声。

正要伸手摸锁,远处又传脚步声。一人,不急不慢,鞋底踏砖,嗒嗒有声。腰间钥匙叮当作响。

顾安缩手,闪身屋后。

脚步声进了西跨院。月光下,一个穿长衫的人影走了过来,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晃晃的。

那人走到中间那间房前,站住了。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四下望了望,转身要走。

顾安从屋后闪出,一掌切在他腰侧。那人身子一僵,灯笼脱手。顾安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另一手扶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她解下他腰间那串钥匙,试了两把,第三把便打开了铁锁。锁扣咔的一声轻响。

顾安推开门,闪身而入。

门合上,屋里黑了。

顾安站了片刻,等眼睛瞧得见了,才看见墙角稻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来。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墨无鸢脸上。脸上有几道血痕,头发散着。两人对望,都不说话。

顾安蹲下去,看了看她身上的伤。衣衫上有血,脸上有伤,嘴角也破了。她伸手按了按墨无鸢的肩骨、臂骨、肋骨——都好好的。

墨无鸢由着她按,一声不吭,只伸出手来,握住了顾安的手腕。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顾安也握了握她的手,便松开了。她扶住墨无鸢的胳膊,把她从稻草堆上搀起来。墨无鸢身子晃了晃,靠在她肩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完颜铮也在。”

顾安手臂一紧。“在哪?”

“不知道。”

顾安不再问了。她一手揽着墨无鸢的腰,一手推开门。

门外月光如水。

顾安扶着墨无鸢出了西跨院,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那狗横在地上,早已不动。两人从旁绕过,脚步无声。

后院空空荡荡。正房黑着,东厢也没了灯火。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无处藏身。

顾安加快脚步。刚走到院中,前院忽然传来人声。几个人在说话,听不真切,随即有人笑了两声。

顾安不停,扶着墨无鸢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只破缸,几捆木柴,一个倒扣的石槽。她把墨无鸢安顿在石槽后面,低声道:“等着。”

墨无鸢抓住她手腕。“你做什么?”

顾安不答,拨开她的手,转身去了。

后院西边一排矮房,像是库房。她贴着墙根一间间摸过去,门都锁着,窗都关着。她从门缝里往里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到后院北边。那里有一间小屋,夹在两堵高墙之间,不细看还以为是墙的一部分。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

顾安蹲在窗下。

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铮儿,”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意,“你又不是墨家的人,何必硬撑。”

易平之。

顾安从窗缝里望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突突地跳。完颜铮绑在一把木椅上,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头垂着。易平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眼前慢慢晃着。

易平之叹了口气,“顾安那丫头,拿了剑鞘也未必保得住”,顿了顿,“你便把信写了罢。”

他将铁钎又靠近了些。热气扑在完颜铮脸上,他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目光散乱,在屋里扫了一圈。

忽然,他看见了窗缝里顾安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定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顾安屏住呼吸。

完颜铮只看了她一瞬,便移开了目光。他垂下头,像是又昏了过去,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

易平之没有察觉。他转过身,将铁钎插回火盆,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刀,在灯下瞧了瞧刀锋。

“铮儿,你只需写信让顾安来,又不让你做别的什么。”

完颜铮不答。

易平之摇了摇头,走近两步。

顾安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的笛子,手紧了紧,片刻又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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