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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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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南干笑一声,低头去看杨孩儿。那孩子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抽抽噎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倒像在生闷气。

沈怀南叹了口气,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苦笑道:“你倒比你顾姑姑难伺候得多了。”

顾安却不饶他,道:“沈先生这般喜爱孩儿,何不自己去与云娘生一个?”

此言一出,屋里忽地一静。

沈怀南抬起头来,怔了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将怀中的杨孩儿轻轻换了个姿势,搁在臂弯里,缓缓拍着。那孩子哭得久了,此时抽噎几声,竟渐渐安静下来,小拳头却还攥得紧紧的。

“顾大人,”沈怀南道,“我都三十有五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孩子小小的一张脸上,神色怅然。

“云娘她……也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如自语,“生不出来了。”

顾安默然,不再言语。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灶间传来谷松照煮奶的声响,咕嘟咕嘟的,间杂着柴火哔哔剥剥的爆裂之声。杨孩儿在沈怀南怀中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合,咂摸了两下,似是在寻什么吃食。

沈怀南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忽然笑了笑。“罢了,”他轻声道,“抱抱别人的,也是好的。”

李沅蘅立在门边,望着沈怀南的侧脸,见他鬓边已见花白,眉梢眼角尽是风霜之色,不由得目光微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谷松照端了煮好的羊奶进来,热气袅袅,满室奶香。杨孩儿闻着味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登时不哭了,只眼巴巴地望着那只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休。

沈怀南接过碗,试了试温,小心翼翼地去喂。那孩子含住碗沿,咕嘟咕嘟喝得甚是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沈怀南看得眉开眼笑,忽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沅蘅与顾安脸上转了一转,笑问道:“说了半日话,倒忘了问——你们二位今年多大年纪了?”

顾安微微一怔。李沅蘅倒不在意,坦然道:“二十二了。”

沈怀南点了点头,又向顾安瞧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刚满二十。”

沈怀南“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吃得正香的孩儿,又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幽幽竹林,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二十、二十二,正是好光景啊。”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可惜了两个都是女子,不然——生他十个八个出来,让我这老头子带带,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满屋俱静。

静得连杨孩儿喝奶的咕嘟之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顾安瞧着他,耳朵慢慢泛红,却不接话,只将头转了开去。她向李沅蘅望了一眼,见李沅蘅低眉垂目,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耳根处隐隐泛出一片红晕,便如春雪初融时透出的那一点胭脂色。顾安心中一紧,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慌,当下上前一步,正色道:沈先生,话不可乱说。我同李姑娘之间,光明磊落,别无他事。李姑娘自有她的前程,你莫要牵扯进来。”

沈怀南一愣,目光瞧了李沅蘅一眼,仍是逗着杨孩儿,道:“顾大人今晚没地方睡,可同沈某无甚干系。”

谷松照正收拾药碗,听得这话,手上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沈怀南,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只摇了摇头,端着空碗自去了。

杨孩儿浑然不知这满室风雨,喝饱了奶,打了个小小的嗝,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小拳头渐渐松开,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鼻息细细,脸上还挂着一滴奶渍。

沈怀南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恬静的小脸,又抬眼望了望二人,见顾安面色虽冷,便打了个哈哈,干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从今往后再不说了。

谷松照端着空碗自去了。李沅蘅也站起身来,道:“我去熬药。”转身便出了门。

顾安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沈怀南将睡熟了的杨孩儿轻轻放入摇篮,拍了拍手,踱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窗外竹林幽幽,风过处沙沙作响,如远潮微涌。

“顾大人,”他忽然道,“你伤好了之后,做何打算?”

顾安道:“先找到墨无鸢。墨家的东西毕竟是因我丢的。”

“找到之后呢?”

顾安不答。

沈怀南转过身来,倚着窗框,看着她,缓缓道:“易平之投了二皇子,剑鞘在他手里。完颜铮瞎了一只眼,墨无鸢要替他讨这个公道。你们这几个人,伤的伤,残的残,还要往临安去?”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沉静,道:“去。”

沈怀南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道:“也罢。木长老那边信已寄出,想必这一两日便会收到。”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桩事,我得先问你。”

“说。”

“李姑娘,”沈怀南道,“你也带她去临安?”

顾安道:“她爱去哪去哪,我管得着她么?”顿了顿,忽道,“你倒关心得紧。”

沈怀南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我自然关心,顾大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人家李姑娘的婚约。”

顾安不答。脸上的笑意却收了。

沈怀南道:“青云剑派与你师父,本是同一条藤上的。你动了华迎风,你师父那头已经不好交代。日后若再有什么——”他顿住,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顾安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沈怀南摇了摇头,笑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你有数便好。”说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药好了记得喝,别又凉了倒掉,糟蹋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顾安道,“我几时倒过药?”

“上回那碗——”

“那是苦得实在喝不下。”

沈怀南哈哈大笑,踏出门去,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竹梢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

顾安望着门口,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之前王太傅寄给自己的信,仔细读来,字字句句全是苛责,顾安未读完,又收信入怀。

忽听得院子里谷松照扬声叫道:“早饭好了。”

顾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一望,见杨孩儿在摇篮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张,气息细细,便放了心。

灶间里摆了一张小桌。谷松照端了粥和馒头上来,粥熬得浓稠,热气腾腾,馒头也蒸得白白胖胖的。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坐了,正拿筷子夹咸菜,吃得滋滋有声。

李沅蘅也进来坐了,恰在顾安对面。她低头喝粥,一眼也不瞧顾安。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觉得今日这粥似乎格外淡些。她抬眼看了看李沅蘅,见对方正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沈怀南喝了两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吃得心满意足,拿袖子一抹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嘴角微翘,却不言语。顾安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沈怀南面不改色,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粥熬得好。”

谷松照正在一旁喂杨孩儿米汤,头也不抬。

“谷姑娘手艺见长。”沈怀南赞了一句,低头又喝。

李沅蘅放下碗筷,便回厨房收拾。

顾安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沈怀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顾大人,说了你今晚没地方睡了。”

顾安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沈怀南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我去看书,楚潇潇的书多。等你养好伤,我们过几日便走。”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挽留。

灶间里只剩她一人。她端着碗,慢慢将粥喝完,又坐了片刻,只听得院子里晾晒布条之声,一下一下,拍得甚重。

灶间里只剩顾安一人。她慢慢喝完了粥,又坐了片刻,只听得院子里拍拍之声不绝,是有人在晾晒布条。

顾安放下碗,走出灶间。

院中阳光正好。李沅蘅立在晾衣绳前,正将洗过的布条一条条抖开搭上,动作不紧不慢,布角对齐了才肯放手,做得甚是仔细。

顾安站定,叫了声:“李沅蘅。”

李沅蘅不回头,只“嗯”了一声。

“还在生气?”

李沅蘅道:“不敢。”

顾安走到她身侧,侧头看她。李沅蘅把脸转开。

顾安道:“是因为那日我说的话?”

李沅蘅将手中布条搭上绳子,慢慢道:“顾大人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顾安默然片刻,道:“沈怀南胡言乱语,我不过想堵他的嘴。”

李沅蘅这才转过脸来,瞧了她一眼,淡淡道:“顾大人做什么,自然都有自己的道理。”说罢弯腰从盆里捞起最后一条布,抖开,搭上,拍了拍手,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拦住她,道:“我说的也是实情。当初你跟我下山,是为查天子剑的事。如今剑鞘也叫人夺了,衡山派那桩婚约,难道不作数了?”

李沅蘅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顾安给她瞧得心里发虚,却不肯让开。

李沅蘅看了她一阵,忽地轻轻一笑,道:“顾大人,你是要我说作数,还是要我说不作数?”

顾安一怔。

李沅蘅等了片刻,见她答不上来,便点了点头,道:“你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倒来问我。”说罢绕过她,忽见她肩头包扎的布条松脱了一角,晃晃悠悠地吊在外面,便伸手给她掖了回去,按了按,转身去了。

顾安在院中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身,见沈怀南不在,便往西厢房走去。

楚潇潇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顾安推门进去,只见沈怀南蹲在书架前,将一本本书抽出来翻看,身旁堆了一摞,地上也散了几本。灰扬起来,在日影里浮沉不定。

“翻这些做什么?”顾安道。

沈怀南头也不抬,笑道:“人没了,书还在。逍遥谷的东西,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

顾安不接话,在门槛上坐了。

沈怀南这才回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郁郁,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他笑道,“李姑娘给你气受了?”

顾安不语。

“你那张嘴,遇上人家便不好使了。”沈怀南嘿嘿一笑,也不追问,转过身去继续翻书,口中道,“李姑娘字字珠玑,说话像刀子。平日里收敛着,你若是真把她惹不痛快了——”他忽然住了口,只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书,嘴角挂着一丝讪讪的笑。

顾安道:“你翻够了没有?”

“翻够了翻够了。”沈怀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将手里那本书放下,从书架最里层抽出另一本来。那书封皮发黄,边角磨损,纸页脆生生的,显是有些年头了。沈怀南小心翼翼地翻开,从夹页中取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纸已泛黄,但折痕整齐,四角平贴,像是被人特意收着,时常拿出来看的样子。

“你看看这个。”沈怀南将信纸递过来,脸上的笑意敛了,神色郑重起来。

顾安接过,展开来。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信的开头写着——

“潇潇吾姊,见字如晤。”

顾安的目光落在“潇潇吾姊”四字之上,手指微微一颤,往下看去。

| 自与姊别,倏忽已逾一载。姊在江湖纵横,妾在尘寰苟安,山川阻隔,鱼雁难通。今有一事,不得不告于姊。

妾已嫁作顾家妇,成礼于兹一年矣。远山不通武艺,乃一介书生,然待妾至诚至厚。妾半生飘零,至此方得栖身之所。

今身怀六甲,医者诊脉,云当是女公子。

远山闻之大喜,每至薄暮,必坐于妾侧,对腹吹笛。笛声呜呜然,终日不绝,妾厌其喧扰,数斥之。远山便持笛远坐,声亦低了些,然终不肯废。自言:“女儿当自幼习音律,方有灵气。”

妾笑其痴,彼亦不以为意。

此女尚未出世,彼已裁就衣裳十数套,自襁褓至于及笄,红粉青黄,诸色毕备,满箱盈箧。问之,则曰:“不知吾儿所喜何色,故各备一二。”

前数日,又于庭前桂树下瘞酒一坛,名曰女儿红,待女公子于归之日,启而饮之。

妾曰:“彼尚在腹中,何遽论出嫁?”

远山笑曰:“不为父者,其心便不如此。”

潇潇姊,妾平生所行多舛,所遇多非其人。然远山者,实天赐妾之福也。

妾惟祈此女一生平安,不知江湖,不识恩怨,不闻其母从前种种。但为一寻常女子,嫁一寻常郎君,安安稳稳,了此一生。

故与远山商之,为女取名曰“安”。单名一字。

顾安。

潇潇姊,以为如何? |

信尽于此,无落款,无年月。

顾安持信之手,微微发抖。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停了翻书,坐于一旁,默默望着她,一言不发。

室中寂然,惟闻窗纸为风所动,扑扑有声,如有人轻叹。

顾安将腰间笛子解下,横在膝前,指腹轻轻抚过上头篆刻的梅花,良久不言。

窗外竹影婆娑,日色又斜了几分。

她终于将信纸一张张拢起,折作原样,轻轻放回沈怀南手边。

沈怀南一怔,道:“你不要?”

顾安摇了摇头。

沈怀南道:“这是你娘亲的亲笔。世间只怕再难寻得第二份了。”

顾安低头望着膝上那支笛,缓缓道:“她盼我平安。盼我一世不知江湖风波,做个寻常女儿家,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顿了顿,又道:“我一样也未做到。”

沈怀南欲言又止。

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道:“放回去吧。这是楚潇潇的旧物,留在这里,也算有个念想。”

沈怀南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笼了一层薄霜,便不再多言,将信纸重新夹入书中,放回书架最里层。

屋里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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