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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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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蹲在窗下,转身便请步离开了。

后院墙角,墨无鸢靠在石槽后面,见了她,抬起头来。顾安扶住她胳膊,低声道:“走。”

“完颜铮呢?”

“伤太重。易平之也在。救出来,走不远。”

墨无鸢不再问了。两人贴着墙根,往南走去。

到了墙根。顾安刚要蹲下,身后忽然一声低吼。

那狗醒了。

叫声在夜里炸开,又响又急。前院顿时人声四起,脚步杂沓,往这边涌来。

顾安回过头,月光下脸色苍白。“我来挡他们。”她低声道,“你去逍遥谷。”

墨无鸢一怔。

“走!”

顾安推了她一把,已转过身去,笛铁已在手中。

墨无鸢咬了咬牙,踩上墙头,翻了过去。

顾安站在巷子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笛子在手中转动,越来越快。

顾安刚把墨无鸢送上墙头,身后已是一片嘈杂。

后门大开,灯笼火把涌了出来,照得巷子通亮。当先一人青衫长剑,正是易平之。他身旁站着一个锦衣老者,面白无须,蔡转运使。

“顾姑娘。”易平之笑道,“既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顾安不答,左手短刀,右手铁笛。

易平之一挥手。十余名护院拔刀涌上。

当先一人举刀便砍。顾安侧身避开,短刀格开来刃,铁笛顺势戳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面便倒。第二名护院从右侧挥刀横斩,顾安矮身一缩,刀锋从头顶掠过,她铁笛往上一挑,击中那人手腕,钢刀脱手飞上半空。短刀跟上,在那人腿上划了一道,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三人挺刀直刺,来势甚急。顾安不退反进,左手短刀一拨,荡开来刀,右手铁笛已到了那人面门前。一声脆响,鼻骨碎裂,鲜血四溅,那人双手捂脸,踉跄后退。

第四人、第五人齐上。顾安左刀右笛,一守一攻。短刀护住身前,铁笛专取要害。第四人被铁笛点中咽喉,登时气绝。第五人吓得转身要跑,顾安赶上一步,短刀划在他后腿上,那人扑倒在地。

余人稍一迟疑,顾安已抢入人丛。铁笛横扫,短刀直刺,又倒了三人。一名护院从后偷袭,一刀砍在她左肩上。鲜血涌出,短刀险些脱手。顾安哼也不哼,转身铁笛反手抽出,正中那人面门。

又一人挥刀砍来,顾安不闪不避,左手短刀迎了上去。两刀相交,铮的一声,那人钢刀断为两截。顾安铁笛已抵在他喉间,轻轻一送,那人软倒在地。

转眼间,十余名护院倒了大半。余下四五人远远围着,不敢上前。

易平之皱了皱眉,拔剑出鞘。

便在此时,巷口忽然马蹄声急。数十骑涌入,当先一人身着官服,正是成都府提点刑狱司赵伯衡。他身旁一人,白衣如雪,秦少英。

“蔡大人。”赵伯衡翻身下马,“下官奉旨查案,得罪了。”

蔡转运使脸色大变。赵伯衡一挥手,数十名官兵拔刀出鞘,直扑蔡府护院。刀光闪烁,喊杀声起,顷刻之间,余下的护院和仆从侍卫倒了一地。

“把府里所有人带出来。”赵伯衡道。

官兵涌入府中。不多时,蔡府上下老小数十人被押了出来,跪了一地。

秦少英拔剑出鞘。剑光一闪,蔡转运使的人头落地。剑不停挥,蔡崇应声而倒。蔡夫人尖叫声中,秦少英剑已刺入她胸口。幼子、仆妇、管家、婢女——一剑一个,血溅三尺。秦少英白衣上溅满了血,神色自若,收剑入鞘,退到一旁。

赵伯衡展开文书,朗声道:“蔡文炳,勾结北戎,私通敌国,罪在不赦。今已伏诛,家产充公。”

顾安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秦少英。秦少英正看着她,目光平静。

“拿下这两个北戎奸细。”赵伯衡指着顾安和易平之。

官兵涌上前来。

顾安不等他们合围,纵身直扑秦少英。

秦少英右手按上剑柄,作势拔剑,却慢了一瞬。顾安左手短刀已架住他手臂,右手铁笛抵在他喉间。

“别动。”

秦少英身子一僵,手中长剑拔出一半,便停住了。

官兵们一怔,都停住了脚步。

顾安推着他,一步步往后退。秦少英踉跄两步,身子微微一侧,像是被推得站不稳,恰好挡在顾安与赵伯衡之间。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吐出两个字,极轻极快,只有顾安听见。

“快走。”

顾安一怔。秦少英已大声道:“都别过来!让她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演得天衣无缝。

“把完颜铮带出来。”顾安道。

易平之转身往后院跑去。片刻之间,扛着浑身是血的完颜铮跑了回来。

“让开。”顾安推着秦少英,一步步往巷口走去。易平之扛着完颜铮,护在她身侧。

官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赵伯衡脸色铁青,正要开口,秦少英忽然道:“让开。”

官兵们让开一条路。

顾安推着秦少英,出了巷口,转入一条暗弄。走出数十步,她才松开手,收了铁笛,沉声道:“秦少英,你算计我就罢了。若是今日李沅蘅也在场,你当如何收手。”

秦少英整了整衣领,也不回头,只淡淡道:“不是不在么。”

说罢转身,往蔡府的方向去了。

顾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易平之扛着完颜铮,已在前头催她:“走。”

三人没入黑暗之中。身后,蔡府的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三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寻到一处废弃的砖窑。易平之将完颜铮放在草堆上,退到洞口坐下。顾安坐在最深处,短刀搁在膝上。月光从窑洞的破口照进来,落在完颜铮脸上。他的左眼窝塌陷下去,眼珠已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凹坑,周围结着黑紫色的血痂。那伤口不是刀伤,是被人用铁钎之类的东西剜去的。

顾安心头一紧,握紧了笛子。

“你打算怎么办?”易平之道。

“养伤。”

“然后呢?”

顾安不答。

易平之冷笑一声。“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顾安手指收紧了刀柄,沉声道:“你倒是好说,完颜铮的眼睛是你伤的。如今我来了,你便要如何?”

便在此时,洞口一个人影跌了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李沅蘅。衣裳散乱,额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顾安怔住了。“你——”

“穴道冲开了。”李沅蘅哑声道。

易平之的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寒霜剑。“寒霜剑。”他慢慢站起身来,“果然在你手里。”

李沅蘅手按剑柄。

易平之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取李沅蘅。顾安抢上一步,短刀架开这一剑。易平之剑锋一转,刺向顾安胸口,顾安侧身避开,铁笛跟着递出,点向他咽喉。易平之头一偏,避开铁笛,长剑顺势下劈,顾安短刀横架,铮的一声,火花四溅。

三招过去,顾安已觉丹田空虚,左肩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易平之不容她喘息,剑招连绵递出,一剑快似一剑。顾安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李沅蘅拔剑加入。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刺向易平之后心。易平之回剑挡开,李沅蘅手腕一麻,倒退两步。她强行冲开穴道,经脉受损,剑法虽在,力道已大不如前。

易平之一剑震开顾安的铁笛,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顾安倒退数步,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李沅蘅抢上来救,易平之剑锋一转,挑飞了她手中长剑,剑尖抵在她喉间。

“别动。”

李沅蘅不动了。

易平之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李沅蘅。“两个人都受了伤,还跟我动手?”

顾安擦去嘴角的血,哑声笑道:“你杀了我们,剑鞘和寒霜剑都在你手里。可然后呢?”

她撑着笛子,慢慢站起身来。

“听风阁的木长老,与我是什么交情,你不是不知道。我死在你手里,她会放过你?”

易平之不答,眉头微蹙。

“今年南北和谈,二皇子亲自出的面。谈了什么,怎么谈的,外人谁也不知道。你要杀我,也得看着北戎的面子。”顾安看着他,“你拿着剑鞘去投二皇子,二皇子收你,是因为你有用。可木长老要杀你,二皇子拦得住?他犯得着为一个你,去得罪听风阁?”

易平之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杀了我,得罪的是听风阁,是木长老。你不杀我,拿着剑鞘去投二皇子,该得的照样得。”顾安将剑鞘取出来,在手中转了一转,“你自己掂量。”

易平之看着她手中的剑鞘,沉默片刻,伸出手来。

顾安将剑鞘抛了过去。易平之接住,收入怀中,收剑入鞘,转身便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顾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李沅蘅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顾安闭上眼睛,低声道:“你来得真是时候。”

李沅蘅道:“你又烧起来了。”

顾安不答,过了片刻,道:“不妨事。你先去看看完颜铮。”

说罢坐起身来,闭目运功。月光照在她脸上,额上渐渐渗出汗来。

李沅蘅走到草堆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了完颜铮一眼。左眼窝塌陷下去,黑洞洞的,血痂结了厚厚一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极弱,若有若无。

她回过头。“他伤得很重。”

顾安撑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扶住墙才站稳。她走到完颜铮身边,低头看了看。“你们马上走。去逍遥谷。”

“你呢?”

“我等天亮。分开走,目标小。”

李沅蘅看着她,未答。顾安将在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了李沅蘅,李沅蘅还欲说什么,顾安便开了口。“你带他走,秦少英故意撇开了衡山派,你不要自投罗网。”

李沅蘅咬了咬嘴唇,不再说什么,弯腰将完颜铮的胳膊搭在肩上,扶了起来。完颜铮闷哼一声,头垂了下去。

她走到窑洞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你自己小心。”

说罢便没入了夜色。

顾安靠着墙坐下,闭目运功。丹田中空空荡荡,真气若有若无。额上汗越聚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咬紧牙关,又运了一口气,胸口一阵剧痛,险些咳出声来。

天亮之前,她出了砖窑。

街上已有行人。顾安低着头,沿墙根疾走。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她将手臂夹紧,不让血迹落在地上。

刚拐进一条横街,一个青衫少年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低声道:“走南门。守卫少。”

顾安脚步不停,径往南门走去。

南门冷清。守城士兵四五个,靠在墙边打盹。顾安混在一个挑菜老农身后,往城门走去。

“站住。”

一个士兵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你是做什么的?”

顾安不答,手已按上短刀。

另一个士兵站起身来,去拿长枪。顾安不等他拿到,短刀已出鞘,一刀划在他腕上。长枪落地,那人惨叫一声。第一个士兵拔刀砍来,顾安侧身避开,铁笛戳出,正中胸口,那人仰面便倒。

余下三个一拥而上。顾安左刀右笛,三招又倒了两个。最后一个转身要跑,顾安赶上一脚,踹在膝弯,那人扑倒在地。

顾安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左肩的血已流到了手背,短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她牵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上马时手臂一软,险些滑下来,咬着牙又爬了上去。

朝南疾驰而去。晨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身后,城门越来越远。顾安伏在马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渐渐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马不知跑了多久,顾安伏在背上,渐渐失了知觉。眼前的山路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想抓紧缰绳,手指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去。落地的闷响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鸟鸦。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凉的泥土,一动不动。

再醒来时,阳光刺眼。耳边有淙淙水声,那马正低着头在溪边喝水。她撑着爬过去,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激人,人便清醒了些。

她坐在溪边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转过头来,用鼻子拱她的手。

“带我去找她。”她哑着嗓子道。

也不知马听懂了没有。她扶着树站起来,又爬上了马背。

此后时昏时醒。有时睁眼,看见两旁的树在往后走;有时闭眼,耳边只剩马蹄声,得得得的,一下一下。昏过去时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时还伏在马背上,手还抓着缰绳。

日头从东移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终于,马停了。

顾安抬起头,前面是一片谷地,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小路,路旁长满了野竹子。逍遥谷。

她翻身下马,脚一落地,腿便软了,扶着马背站了片刻,才一步一步往谷里走去。那马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顾安走进谷口,脚步已踉跄了。

墨无鸢先从树后转了出来,脸色苍白,身上缠着布条。李沅蘅跟在她身后,衣裳上尽是血污。谷松照抱着杨孩儿,站在不远处。

三个人都瞧着她。

顾安站住了,目光从墨无鸢脸上扫过,又看了李沅蘅一眼,便移开了。

墨无鸢上前扶住她胳膊。“你伤了。”

“剑鞘丢了。”顾安张了张嘴,颤声道,“对不住。”

话未说完,身子往前一栽,倒在墨无鸢怀里。

墨无鸢抱住她,低头看时,顾安已闭上了眼,脸上全是汗,烫得怕人。墨无鸢咬了咬牙,将她抱紧了些。谷松照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烧得厉害。先扶进去。”

墨无鸢点了点头,将顾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往谷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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