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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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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一个人往南走。

从苗疆出来,山还是苗疆的山。她右手握不了缰绳,只用左手牵着。灰马走偏了,她拽一拽,又偏了,又拽一拽。走了一阵,她松开缰绳,由它走。灰马反倒不偏了,老老实实沿着路往前。

走了几日,竹子渐渐稀了,换成松树和杉木。又走了几日,松树也少了,换成枫树和不知名的杂木。山道两旁的枫树,叶子正由青转红,零零落落的几株,红绿相间。再走一阵,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远远的,衡山诸峰已在望中。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远山一片黛青,峰峦叠叠。

路过雷钵岭时,山脚下有个茶棚。她进去要了一碗茶。茶棚里坐着几个腰悬长剑的人,青云剑派的服色。其中一个道:“掌门亲自去的,等了三天。李掌门就是推诿。”另一个冷笑一声:“说是不在山上。谁信?”第三个摇了摇头:“这李沅蘅性子也太怪了些。两派世代交好,华师兄相貌出众人品贵重,有哪点配不上她?”

顾安端着茶碗,没有喝。

那几人丢下茶钱走了。她坐了片刻,也丢下几文钱,起身出去。

暮色渐浓,山影沉沉。她勒住马,望了许久。灰马回头看了看她。

她拉了拉缰绳。

灰马不动,前蹄一屈,跪倒在地。顾安身子一歪,险些摔下来,忙扶住马背。她翻身下马,站在灰马面前,望着马的眼睛,看了半晌,道:“你怎么不走?”

灰马也望着她,一动不动。顾安握了握拳头,终是不忍,伸手摸了摸灰马的脖子,低声道:“走罢,走罢。”灰马扭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顾安笑了一声:“连你也恼我?”

她翻身上马,拍了拍灰马的脖子。灰马站起身来,顾安双脚轻轻一夹,灰马这才迈步。

“走。”

到衡山时,已是黄昏。山门洞开,门前无人。她牵马上山,石阶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到了后院。李松风的房门闭着,里头透着灯火。她敲了敲门。

“进来。”

李松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见她进来,怔了一怔。

“顾姑娘?”

“李掌门。”顾安抱拳一礼,“路过衡山,来瞧瞧李姑娘。”

李松风默然片刻。“蘅儿不在山上。”

顾安没说话。

李松风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给她倒了一碗茶,推过来。“青云剑派的人来过了。”

顾安端起茶碗。“华裕清?”

“亲自来的。”李松风道,“我说蘅儿不在,他不信。”顿了顿,“蘅儿确是不在。从鄂州走后,便不曾回来过。”

顾安呷了口茶,没接话。

李松风瞧了她一眼,转身从桌案上拿了一包饼子,展开放在顾安面前。“这是豌菽饼,别处吃不到。今年新作的,尝尝。”

顾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饼子香甜,饼屑落下来,沾在衣襟上。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白色衣裙上已印了几点油渍。

李松风瞧了一眼,轻笑一声。“上头有山茶油,洗不掉了。可带了换洗衣衫?”

顾安摇了摇头,笑了笑。

“蘅儿的衣衫你穿着不合身。”李松风道,“我叫个与你身量相当的弟子来,你凑合着穿。”

顾安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李掌门费心”

李松风沉吟片刻,道:“蘅儿她……算了,你在山上住几日罢。”

她推门出去。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沿着回廊,往后山走去。

途经练武场,听得场边呼呼声响,断断续续,有人练刀。她走近去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立在木桩跟前,手握一柄短刀,正往木桩上劈去。一刀一刀,使得甚是认真,只是气力不足,刀刃砍在木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孩子回过头来,见了她,怔了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顾姐姐!”

他将刀插在木桩上,奔了过来,奔到跟前又站住了,仰起头望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来找大师姐?她不在。”

“我知道。”顾安道,“路过,来看看你。”

李破俘笑了。“我长高了。师父说的。”

顾安点了点头。“看见了。”

李破俘奔到木桩前,拔出刀来,举到顾安面前。“你教我的刀法,我天天练。你走了之后,一日也没断过。”

顾安接过刀来,看了看。那刀是衡山派的制式短刀,比她从前给他的那柄轻些,也短些。她掂了掂,还了给他。

“练给我瞧瞧。”

李破俘退后几步,站定了,深深吸了口气,起手。第一刀,劈。第二刀,撩。第三刀,削。一招一式,比上回顺了些,只是手腕还是僵的,有些地方便顿住了,连不起来。劈到第十刀,他住了手,喘着气,望着顾安。

“怎么样?”

“手腕还是僵。力从腰起,不是从肩膀。”

顾安走到他身后,左手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这里,松一些。”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腰。“发力从这里走。再试。”

李破俘吸了口气,重新起手。第一刀劈下去,刀锋带风,砍在木桩上,印子便深了一分。他回过头来,笑了。

“对了!感觉到了!”

他又练了一遍,这一遍顺遂了许多。练完了,将刀插回木桩上,奔过来,仰起头望着顾安。

“顾姐姐,你教我罢。我拜你为师。”

“我做不了你师父。”

“那叫小顾师傅。”李破俘笑嘻嘻的,“小顾师傅,行不行?”

顾安看了他一眼。“随你。”

李破俘甚是欢喜,在练武场上跑了一圈,又奔回来,立在她面前。

“小顾师傅,你这次来,住几日?”

“一晚。明日便走。”

李破俘笑容微敛,随即又恢复了。“那我明日送你。”

顾安点了点头。

李破俘又奔回木桩前,拔刀,继续练。这一回练得越发起劲,一刀一刀,嘴里给自己喊着号子。

顾安在练武场边立了一忽,转身去了。

月色如水。顾安从厢房出来,脚步极轻。她沿回廊走了一程,经过李沅蘅的房门前,略顿了顿——里头黑洞洞的,没有声息。她没有停步,穿过前院,径往后山而去。

后山的路她只白日里走过一回,是往墓地的。但李长风的坟不在墓地,她早已打听明白,在更深处的崖壁那边。山路渐窄,林木渐密,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抬头望见一道崖壁横在前面,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层层地遮住了山石。

她蹲下身,拨开藤蔓。石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又往旁边挪了几步,再拨开一丛——这回石上刻着字,刻得极浅,经了风雨,早已模糊不清。她凑近了细细辨认,好半天才认出两个字来:“长风”。

便是此处了。

她伸手按在石壁上,上下摸索,触手处尽是粗糙的石头,不见有门的痕迹。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她退后半步,从腰间抽出铁笛,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沉实,是实心的。又往旁边敲了几处,也都一样。她将铁笛插回腰间,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壁底下的泥土与藤蔓,扒了一阵,露出一块比旁边平整些的石头。再敲,这回声音发空。

她正要再扒,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站起身来。月光下,李沅蘅站在三步开外,一袭青衫,面容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路过。”顾安道。

李沅蘅瞧着她,嘴角微微一扬,“你在我衡山派转了大半夜,从前院转到后山,从后山转到这崖壁底下——是‘路过’?”

顾安道:“月色好。看看月亮。”

“你在我厢房门口站了许久,在琴台又站了许久。”李沅蘅淡淡道,“你还敲了马厩的柱子,把马都惊了。”

顾安耳根微微一红。

李沅蘅踏上一步。“你到底来衡山做什么?”

顾安沉默片刻。“取寒霜剑。”

李沅蘅定定瞧着她,月光下双眸幽深如潭。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乃我衡山派祖师遗物。长风师祖遗命——后世弟子,永勿寻剑。”她顿了顿,“你若要取,我唯有拦。”

李沅蘅手按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出鞘,寒光映月。

“我不想与你动手。”顾安道。

李沅蘅瞧着她,剑尖缓缓抬起。“胜了我,剑你带走。输了,下山。”

顾安看着抵在胸口的剑尖,又抬眼望着李沅蘅。李沅蘅的手极稳,剑也极稳,月光照在她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顾安退后一步。剑尖离了胸口,衣衫上留下一道小口。

李沅蘅剑尖上扬,顾安铁笛横胸。两人对视,一动不动。崖壁上的藤蔓给风一吹,簌簌地响。

李沅蘅先动。剑势不快,却沉得很,直取顾安左肩。顾安侧身避过,铁笛一磕,当的一声,火花四溅。李沅蘅手腕一转,剑锋顺着笛身削将下来。顾安五指一松,铁笛下沉,避开了这一剑,反手点向她腕上脉门。李沅蘅收剑,退了一步。

顾安道:“再来。”

李沅蘅又上。这一回剑势快得紧了,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如雪片一般纷飞。顾安举笛一一架开,当当当当,火花不绝。她连退三步,李沅蘅便进三步。到第四剑上,顾安慢了半分,剑尖从左臂划过,衣衫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她也不去看,铁笛反手砸了出去。李沅蘅侧身避开。

李沅蘅忽然收了剑。

“你内伤还没好。”

顾安不言语。

“你右手使不上力。”李沅蘅瞧了瞧她左臂上的血,“方才那四剑,你都是用左手接的。”

顾安道:“我好得很。”

李沅蘅不再多说,提剑又上。这一剑比先前的更快,直刺胸口。顾安不挡不退,铁笛直砸她手腕。李沅蘅剑势一偏,从她身侧掠过收剑站定。

“你内力都使不上,还要打?”

顾安握紧铁笛,向前踏了一步,道:“你守你的,我取我的,无需留情。”

李沅蘅望着她,望了好一阵。忽然道:“谁叫你来的?”

顾安铁笛在手中一转,不答。

李沅蘅等了片刻,见她不言语,便不再问,还剑入鞘,道:“下山去吧。别再来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青衫的背影没入林中,将笛子插回腰间。

山日西沉,月霜露重。

次日天黑过,顾安又上了山。

她蹲在巨石前,正要拨开藤蔓。

“呛”的一声。她没有回头。

“你还来。”

顾安起身,转过身去。李沅蘅站在三步之外,长剑直指地面。

“你不下山,我便打到你下山。”

顾安看着她。“只要你不杀我,我夜夜都来。”

李沅蘅轻轻叹了口气。“寒霜剑不在此处。”

“在何处?”

“若真在长风师祖墓中,早已被人翻出来了。”她顿了顿,“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李沅蘅长剑抬起,剑尖直指顾安。顾安抽出铁笛,握于左手。

李沅蘅先动。这一剑比昨夜更快,直取顾安胸口。顾安侧身让过,铁笛横扫,当的一声磕开长剑。李沅蘅不等她站稳,第二剑已削向她左肩。顾安铁笛一沉,架住来剑,顺势前推。李沅蘅退了一步,剑尖一抖,又刺了回来。

二人在崖壁前再斗。剑光笛影交织,当当之声不绝。顾安左手较昨夜顺遂了些,但右臂仍使不上全力,转身时总慢半拍。李沅蘅剑势越来越快。顾安连退五步,李沅蘅便进五步。斗到分际,李沅蘅一剑刺向她右肩。顾安铁笛一格,荡开来剑,咬牙反手砸出。李沅蘅侧身避过,剑锋在她左臂又划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顾安却似不觉,铁笛又到。二人从崖前斗到林边,又从林边斗回崖前,碎石乱溅,藤蔓断折。

斗到酣处,顾安铁笛渐沉,左手酸麻。李沅蘅剑势也慢了下来,额上见汗,喘息渐重。又拆了二十余招,仍是相持不下。

顾安退到崖壁边上,脚下一滑,踩落几块碎石。她稳住身形,铁笛横胸。李沅蘅一剑刺到,她侧身让过,铁笛砸向对方手腕。李沅蘅收剑退步,随即又刺了回来。顾安再退,脚跟忽地踏空。

她低头一瞥——身后是万丈深渊,黑漆漆不见底。方才滚落的碎石,半晌听不到回响。

她不再退,反而向前逼了一步,铁笛架住李沅蘅长剑。二人僵在一处,笛压剑,剑顶笛,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还来?”李沅蘅喘息问道。

“热闹热闹。”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打了两个晚上,还没打完?”

二人俱是一惊,同时收手。一个老者背着手,慢悠悠从林中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须发皆白,唯双眉如墨,目光如电。

李沅蘅收剑,拱手为礼。“师叔祖。”

李慕看了看她手中长剑,又看了看顾安手中铁笛,摇了摇头。

“两个小娃娃,打了这许久,也不嫌累。老夫替你们换个地方。”

他忽然踏上一步,双掌齐出。这一掌来得突兀之极,快如闪电。顾安与李沅蘅猝不及防,砰的一声,二人同时被震飞出去,脚下踏空,齐齐坠下悬崖。

风声在耳畔尖啸。崖壁从眼前飞掠而过,月光照在那千仞绝壁之上,怪石嶙峋,如刀削斧劈。碎石先一步滚落下去,嗒嗒弹跳数声,随即被黑暗吞没。

顾安伸手去抓,十指在湿滑的石壁上划过,只抓下一把青苔碎屑。李沅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五指如铁箍一般,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指节都已泛白。

也不知坠了多久,二人重重摔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之上。

这岩台约有丈许方圆,三面悬空,一面靠着绝壁。岩台上铺着厚厚一层碎石与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倒减了几分下坠之力。岩台边缘生着几丛枯草,在夜风中瑟瑟摇动。紧贴崖壁处,赫然现出一个洞口,约莫四尺来高,三尺来宽,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洞口边缘的石壁光滑圆润,隐隐泛着幽光。

顾安先落了地,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痛得眼前发黑,胸口一甜,险些喷出血来。她咬牙忍住了。李沅蘅摔在她身侧,砰的一声闷响,便没了声息。

顾安喘了好一阵,渐渐平复下来。她侧过头,只见李沅蘅躺在旁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月光从崖顶泻下来,照在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沾着几片碎叶。她的手仍紧紧握着顾安的手腕,五指如箍,竟未松开。指尖冰凉。

顾安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她。

过了许久,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动,指节一节一节地松开。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顾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沅蘅把手收回去,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动作迟缓。她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岩台上扫过,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片狭长的天空——月光从那裂缝里漏下来,像一道银白的瀑布。她看了看三面悬空的岩台边缘,又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洞口,眉头微微一皱。

李沅蘅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过了片刻,才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当真可恶至极。”

顾安怔了怔。

李沅蘅又道:“罢了。想来你早听过千万遍,也不差我这一句。”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碎石,又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从容不迫,她往洞里走了几步,到了洞口,停下来,并不回头。

“跟来。”

两个字扔在身后,她已低头进了洞去。

顾安站起身来,腰间肋骨隐隐作痛,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她也不理会,跟在后面。

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滑腻冰凉。头顶岩石压得极低,稍一抬头便要碰着。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闷闷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李沅蘅忽然开口,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显得格外空旷。

“叫你下山,你偏不下。三番五次来偷剑。方才师叔祖将你我打下悬崖,想来也是忍不得了。”她顿了顿,“与其如此,昨日不如我先杀了你,倒也干净。”

“嗯。”顾安道。

李沅蘅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黑暗中什么也瞧不见。

“你舍不得。”顾安道。

李沅蘅不答,转过身去,脚步比方才重了些。

又走了一程,寒气从石壁间渗出来,沁人肌骨。李沅蘅道:“你竟不带火折子?”

身后没有声音。过得片刻,只听嚓的一声,火光一亮。顾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迎风晃着了。火苗只有豆大一点,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李沅蘅回过头来,瞧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转身便走,“怎的不早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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