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林流萤数点,明灭不定。忽有夜鸟扑然惊起,于暗穹中划一无形之弧,复没入更深暗处。顾安跑得极快,脚步声嗒嗒嗒地踏在碎石路上,静夜里传得老远。跑到寨子时,天边才泛起一线青白。
吊脚楼的门敞着。蓝拂衣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山路。她见顾安一个人跑回来,满手是血,便站起身来。
“顾姐姐——”
“你哥呢?”顾安的声音短促。
蓝拂衣张了张嘴,没出声。
顾安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手按在桌上,手背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和泥土。蓝拂衣端了水来,她不接。蓝拂衣将水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半晌,顾安开口了。
“你哥拿走了秘经。石门落下来,将我和公孙兰关在石室里。我们找到了出口,但机关从里面打不开。公孙兰还在里面。”
她顿了顿。
“五天。”
蓝拂衣望着她。
“她只有五天的水和干粮。”顾安道,“五天内找不到人打开那扇门,她便死在里面了。”
蓝拂衣站起身来。“我去找阿虎叔。寨子里的人——”
“你哥在哪儿?”
蓝拂衣的嘴唇动了动。
顾安望着她。“那扇门如何开,他定然知晓。”
蓝拂衣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山风吹过,竹梢摇动,沙沙地响。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手指绞着衣角,绞了许久,又缓缓松开了。
“他带着云起走了。”
顾安默然。
蓝拂衣转过身,走进屋内。顾安跟了进去。楼上空荡荡的,不见了云起。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一旁。枕上放着那块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折了两折,边角微微翘起。
蓝拂衣走上前去,拾起字条,展了开来。上面写着几行苗文,弯弯绕绕的。她瞧着瞧着,眼泪便淌了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她将字条攥在手心里,攥了许久。
“写的什么?”顾安道。
蓝拂衣不答。她将字条折好,与那玉佩一并收入怀中,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窗外竹林在风中摇动,沙沙地响。远山叠着一层又一层,蓝幽幽的,不知通往何处。她立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望了许久。
“他说,对不住。他说不必寻他。他说他会照料好云起。”她顿了顿,“他说,叫我别哭。”
她果然没有哭。她立在那里,望着窗外出神,一动不动。山风拂面,将她的发丝吹起来,她也不去拢。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望着蓝拂衣的背影。看了一忽,道:“救人要紧。”
蓝拂衣转过身来,默然良久,走到门边,拉开门。日头涌了进来。她立在门口,背对着顾安。
“走。”
二人下了楼。寨中石板路犹湿,露水未干。
后山洞口,阿虎正蹲在地上磨刀。见蓝拂衣走来,便站起身,将刀收入腰间。
“圣女。”
蓝拂衣立定了。“阿虎叔,禁地石室之中关着一个人。中原人。五日之内打不开那扇石门,她便要死在里面了。”
阿虎沉默了一忽。“那些中原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长老们也是死在他们手中。”
蓝拂衣望着他,望了许久。山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碎发拂了起来。
“阿虎叔,我阿妈做了一辈子圣女。一辈子没有嫁人。阿爹是谁,她到死也没有告诉我。她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拂衣,你不要做圣女。她说,一辈子太长了。”
阿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个圣女,我不做。”蓝拂衣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今日以圣女的身份,命你去禁地,放那中原女子出来。”
阿虎望着她,望了许久。山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慢慢弯下腰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了头顶。
“是。”
顾安靠在树上,手里转着的铁笛停了。她望着蓝拂衣,怔怔地出了神。
阿虎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蓝拂衣没有看他。她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阿虎叔。”
阿虎抬起头来。
“多谢你。”
她继续往前走。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山路上。
蓝拂衣走在前头,忽然开口了,也不回头。
“顾姐姐,阿妈说一辈子太长了。寨子里的人都说,我阿爹是山外来的货郎,住了一夏便走了。阿妈从来没有辩解过。”
她不再说了。
顾安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日头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碎碎的。她伸出手去,想搭在蓝拂衣肩上,手指动了动,又收回去了。默然片时,忽然开口道:“你爹是个好人。”
蓝拂衣脚步一顿,却不回头。
“我爹娘认识他。”顾安道,“他们拿命救了他。一个肯让别人拿命去救的人,不会是坏人。”
蓝拂衣立在原地,立了许久。山风吹过,竹梢摇动,沙沙地响。她重新迈步,走得很慢。又走了一程,方才回过头来,望着顾安。眼眶红红的,却笑了一笑。
顾安见她笑了,便也笑了一笑。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二人回到吊脚楼时,日头已然偏西。蓝拂衣在门槛上坐下,抱着双膝,望着山路。顾安在她身侧坐了,将铁笛横在膝上。寨中炊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便散了。远处有人唱歌,还是那个调子,软软地拖得老长。
天将黑未黑时,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阿虎走回来了。他行至蓝拂衣面前,站定了。
“石门开了。那中原女子走了。”他顿了顿,“她托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顾安,来日再会。”
顾安点点头。她望着山路尽头。
阿虎站了一忽,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响,渐渐远去。
蓝拂衣抱着膝头,望着山路。暮色之中,她的眼睛清亮亮的。
“顾姐姐,我们去寻他罢。他一个人带着云起,走不远的。”
顾安默然良久,将铁笛挂回腰间,站起身来。
“走。”
两人下了楼。寨中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黄地透出窗外。她们穿寨而过,沿着山路往外走。月亮从山隙间升起来,路旁的竹子密密匝匝。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两日。蓝拂衣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快,银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第三日黄昏,蓝拂衣在一道山梁上停住了脚步。山梁之下是一处山谷,谷底有一道溪流,溪边立着几间木屋。屋顶长满了荒草,墙板也已歪斜。暮色从山巅漫下来,将木屋的轮廓染作一片沉沉的黛青。
“那便是我阿爹阿妈当年住过的屋子。”蓝拂衣幽幽地道,“小时候,年年夏日,阿妈都带我来此住上几日。阿爹入山采药,阿妈在溪边浆洗衣裳。哥哥便在溪中摸鱼,摸着了,便高高举起来给我瞧。”
她顿了一顿。
“后来阿妈一个人带大我和哥哥。这屋子,便再也不来了。”
她往下行去。顾安跟在后头。两人下到谷底时,天已黑透。木屋的门闭着,窗中黑洞洞的。蓝拂衣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只一张桌、几把椅、靠墙一张床。桌上积了一层灰。
蓝拂衣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碗底,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有人来过。碗不曾洗。阿妈绝不会叫碗这般搁着。”
她走到墙边,叩了叩墙板,蹲下身去,从墙缝中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钥匙来。她走到屋子角落,将钥匙插入地板缝隙,轻轻一旋。地板动了一动,翘起一块来。底下是一个洞,黑洞洞的。
“阿妈藏物之处。”她探头进去瞧了一回,将木板盖回去,站起身来,“他来过。东西已不在了。”
她走到门边,推开窗扇。窗外便是那道溪流,溪水哗哗地淌着。她瞧了一忽,将窗扇掩上。
“走。去后山。”
两人出了木屋,往后山行去。天已黑透,月亮从山隙间升起来,照在溪水上,白晃晃的。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隐隐传来人声,还夹着兵刃相击之声。
蓝拂衣停住脚步,将食指竖在唇前。两人闪身避入道旁树丛之中。
前头乃是一片空地。三面树木环抱,一面是崖壁。崖壁之下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去了大半。洞前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点苍派弟子,七八个人,灰衣长剑。另一拨是听风阁的人,五六个,灰衣短刀。地上已横着几具尸首,点苍派两具,听风阁一具。
点苍派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剑尖指着洞口。“蓝白凤,出来!”
洞口寂然无声。听风阁为首的是个瘦削老者,头发花白,双手抱在胸前,既不言语,也不动弹。
那疤脸汉子等得不耐,一挥手,领着人便往洞口冲去。那老者动了。他一步跨出,挡在洞口之前。疤脸汉子一怔,剑尖指着他。“你是何人?”
老者从腰间掣出一柄短刀。“蓝白凤手中握有五毒秘经。听风阁要的是这个。你们要的是尸首,我们要的是秘经。两不相碍。”
疤脸汉子一剑刺来。老者侧身一让,刀背磕在剑身之上,当的一声,疤脸汉子的剑脱手飞出。他方自一愣,老者的刀已抵在他咽喉之前。
“走。”
疤脸汉子缓缓后退,退了几步,转身便逃。他身后那些点苍派弟子也一齐发足奔去。奔出不过数步,老者手中短刀脱手飞出,正中疤脸汉子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其余点苍派弟子四散奔逃,听风阁众人追上,刀光几闪,又倒下数人。有一个跑得快的已钻入林中,一个听风阁之人追了进去,片刻出来,刀上沾着血迹。
空地复又寂静下来。老者走上前去,将自己的短刀拔出,在尸身上拭了拭,插回腰间。他转过身来,望着洞口。
“蓝公子,出来罢。碍事之人已料理了。”
洞口毫无动静。老者等了片刻,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听风阁之人走上前去,以刀拨开藤蔓,露出洞口。一人探头向内张望,回过头来。
“里头有人。”
老者点了点头,正欲入内,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顾安与蓝拂衣藏身之处望了一眼。
“出来罢。”
顾安不动。蓝拂衣也不动。那老者自行走了过来,蹲下身去,自怀中取出绳索,将顾安双手反剪绑在身后。手法极快,绑得极牢。顾安既不挣扎,也不叫喊,只是瞧着他。老者又去绑蓝拂衣。蓝拂衣挣了一挣,被他按住了。
“莫动。”
他绑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身往洞口行去。行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阁主有令,秘经要紧。顾姑娘的事,办完了再说。”
言罢便走。顾安坐在树丛之中,双手反绑。蓝拂衣坐在她身畔,挣了几挣,挣脱不开。
“顾姐姐,你那位义母,当真狠得下心。”
顾安望着洞口,笑道:“技不如人。”听风阁的人进去了,片刻又出来了。蓝白凤走在前头,听风阁众人随在身后。他衣裳上沾着泥渍,面色白得像纸,月光下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脚步还是稳的。他走出洞口,立在月光之下,望着地上那些尸首,望了一忽,便将目光移开了。
那老者立在他面前。“蓝公子,东西呢?”
蓝白凤自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了开来,走到一块大石之旁,将帛书铺在石上。他自腰间抽出短刀,割破手指,鲜血涌出。他将血滴在帛书之上,一滴,两滴,三滴。帛书上的字迹渐渐起了变化,有些字隐没了,有些字浮了出来。他端详片刻,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帛书——便是在禁地中寻得的那一张。他将两张并排铺在石上,逐行比对。
那老者站在一旁,望着他的手。他的手不住颤抖,血从指缝间滴落,溅在石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蓝白凤直起身来。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铺在地上,以刀割破手指,便在布上书写起来。写的是苗文,一行接着一行,落笔极慢。他面色愈来愈白,手也抖得愈来愈厉害,却始终不曾停笔。写满了一张,又写第二张。写至最后几个字时,那只手几乎已握不住刀了,血滴在白布之上,洇开老大一片。他停下手来,望着那片血渍,望了许久。他将那块白布扯去,重取一块,从头再写。
这一回写得比方才快了些,手却抖得更甚。写至中途,他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石头。那老者伸手欲扶,他挣开了,也不去看他,只是继续往下写。写罢,将白布折好,递与老者。
“一份。完整的。”
老者接过,展开瞧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他望着蓝白凤的手。那只左手满是鲜血,指头犹在发抖。老者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帕递过去。蓝白凤并未接。
“走罢。”
老者望了他一眼,转过身去,领着人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了几响,渐行渐远。空地又寂静下来。
蓝白凤立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忽,转过身来,走到顾安与蓝拂衣面前。他蹲下身去,替二人解开手上绳索。动作极慢,手指不听使唤,解了许久方才解开。解罢了,他站起身来,也不看她们,转身便往洞中行去。
蓝拂衣站起身来,追上前去。“哥——”
蓝白凤头也不回。“莫进来。”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顾安走上前来,立在她身侧。两人立在洞口,谁也不言语。
洞中传出响动,极轻,像是有人在挪移什么。过了片刻,洞中亮起一点微光。是火折子的光,昏黄黄的,在黑暗里摇摇曳曳。那光在洞中晃动了一阵,渐渐明亮起来。蓝白凤自洞中走出,背上背着一个人。
云起。他的头靠在蓝白凤肩上,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蓝白凤将他放在洞口一块大石之上,让他靠着崖壁坐稳了。云起的头歪向一旁,双眼紧闭,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极轻。
蓝白凤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自怀中取出那张帛书,摊在膝上,细看了一遍。随即将帛书放在地上,自腰间抽出短刀,又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比先前更多。他将手伸至云起唇边,血滴在云起的嘴唇上,一滴,两滴,三滴。云起的嘴唇微微翕动。
蓝白凤将手收回,望着自己的掌心。掌中满是鲜血,伤口翻卷着。他并不包扎,只将手攥成拳头。他拾起地上帛书,又看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断断续续。念罢了,他将帛书放在云起胸口,双手按于其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云层之后浮了出来,照在空地上,白晃晃的。山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蓝白凤跪在云起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纹丝不动。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脸上没有血色,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兄长的背影,一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她没有出声。
云起动了一动。头歪了歪,从一边歪向了另一边。接着,他的一根手指动了一下。蜷着的手指缓缓伸展开来,又蜷了回去。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