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不答。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又走了几步,嗤的一声,灭了。
眼前一片漆黑。顾安伸手摸索,触到李沅蘅的手,便握住了。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缩回去。
“写了几次信。”顾安道,“不知道写什么。”
李沅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的手动了动,翻过来,掌心朝上。顾安的手指滑入她掌中。
她牵着顾安的手,两人慢慢往前摸索,李沅蘅触到顾安虎口的疤痕,轻声道:“你又去哪里热闹了?”
顾安不答。
走了一程,只听得石洞中水滴声一粒粒落在身侧,仿似敲在两人心头。顾安忽然道:“这条路若是走不到头,倒也不错。”
“到了外面,”顾安道,“咱两又要打架。”
她顿了顿。
“在这里不必。”
李沅蘅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过了许久,低声道:“那便在这里一直走。”顾安不答,忽然站住了。李沅蘅被她一带,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顾安轻轻一拉,李沅蘅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黑暗中呼吸可闻。
顾安上前一步,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双手环住李沅蘅,一股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过了片刻,她的手抬起来,搭在顾安背上。顾安低声道:“莫走了。便在此处。”
“我以前还以为你不会说话。”李沅蘅轻笑一声。
“我会说话。你一直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实话。”
顾安没有答话。只是双臂环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顾安道:“你师叔祖,一直住在衡山?”
“嗯。”
“他把咱们打下来,是要作甚么?”
李沅蘅没有接话。沉默片刻,才道:“他对衡山派了如指掌。这悬崖下面,只怕便是长风师祖真正的葬剑之所。”
洞中幽深寂静,只有石壁上水珠坠地的声音,嗒的一声,又嗒的一声。
过了良久,李沅蘅轻声道:“走罢。”
顾安不答,毫不动弹。
“走罢。”李沅蘅又说了一遍。
又过了半晌,她伸手抚了抚顾安的后脑,道:“你的事要办,我的事也要办。无吃无喝,总不能当真在洞里住一辈子。”
顾安没有说话。她慢慢退开一步,手从李沅蘅背上滑落。
黑暗里,李沅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两个人继续缓步往前走去。
洞里黑得不见五指,只有脚步声在窄道里闷闷地回响。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皆不言语。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前面隐隐透出一点光来。
那光不是火光,是月光,从什么地方漏下来的,青白色,远远的,像一颗钉在黑暗里的星。两人加快脚步,那光越来越亮,从头顶的裂缝里泻下来,照在石壁上,照出湿漉漉的水珠和碧森森的青苔。石壁渐渐宽了,高了,脚下的碎石也少了,踩上去平整了些。
转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石室。
这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壁是整块的青石,浑然天成,不像是人力开凿的。日光从顶上一条三尺来长的裂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青白一片。石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盖是整块石板,约莫五尺来长,三尺来宽,上面刻满了花纹,弯弯曲曲的,似是云纹,又似是水纹,瞧不明白。石棺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不高,三尺来许,边缘磨得圆润了,上头刻着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笔锋却有些软。
李沅蘅走到碑前,站住了。她看了一会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石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在石室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她站起来,看着那块碑,一动不动。
“碑上写些什么?”顾安问道。
“罪人李长风之墓。”李沅蘅顿了顿,又道:“长风留书:衡山弟子若有缘至此,取剑而去。剑上有墨家纹路,若能解之,匡扶衡山。若不能,留剑于此,后世再俟机缘。”
她又看了一眼碑文,沉默片刻,道:“又云:吾以剑术名世,然所恃伤人,所爱殒命。衡山弟子,勿效吾也。”
顾安默然。
李沅蘅走到石棺前,双手按住棺盖,运劲一推。那石板沉重,被她缓缓推开,露出棺内。棺里别无他物,只躺着一柄剑。剑鞘乌黑,没有光泽,鞘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缠枝的花,又像是某种文字。李沅蘅将剑拿起来,握在手里,只觉分量不轻不重,恰合手感。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布,将剑裹好,背在背上。
她转过身,正要走,顾安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李沅蘅回过头,顺着顾安的目光望去,只见石壁那一面画着壁画。
那壁画布满了一面墙,颜色还在——红的是朱砂,黑的是墨,虽然剥落了大半,斑斑驳驳的,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顾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迎风晃了几晃,吹着了。火苗跳起来,照在壁画上,那些模糊的线条便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
“方才怎不拿出来?”
“你牵着我,不好拿。”
李沅蘅不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看壁画。
第一幅画上画着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顶上,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天。他脚下跪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瞧不清面目。画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图案,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纹饰。
顾安指着那个图案,道:“女真贵族的纹饰。”李沅蘅点点头。
第二幅画很长,从石壁这头一直画到那头,连绵不断,便如一卷展开的画轴。画的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两柄剑交在一处。旁边画着山,画着大漠,画着雪原,又画着一座城,城门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一幅连着一幅,两个人从山顶打到沙丘之上,从沙丘打到雪原之中,又从雪原打到那座城前面。画上的人虽然寥寥数笔,但姿态生动,便如活的一般。
李沅蘅的手指在城门的文字上停了一下,道:“西域。再往西,便是西域了。”
顾安看着画上那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腰里系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花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墨家的人。”
“嗯。”
第三幅画画着两柄剑,并排摆在一处。一柄长,一柄稍短。长的剑身上刻满了花纹,密密麻麻的;短的剑身上也刻着花纹,稀稀疏疏。
“天子剑。”顾安指着长的那柄。
“寒霜剑。”李沅蘅指着短的那柄,顿了顿,道,“她铸的。给他的。”
第四幅画画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那女子伸出手来,手里捧着那柄长的剑。那男子也伸出手来,要去拿。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柄剑,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画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目。
“她不想给。”顾安道。
“天子剑给北晏君主的,墨家的规矩。”
“他要。”
“他想要。”
第五幅画画着两个人又斗在了一处。这一回和前面几幅都不一样。那男子的剑刺穿了女子的胸口,剑尖从她背后透了出来。女子的剑掉在地上,歪歪地搁着。那男子的脸画得极清楚——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泪。
“此人杀了她。”顾安道。
“失手所致。”
第六幅画画着那男子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和第一幅画是同一个山顶,但什么都变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地。山脚下有一座山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山门前面站着几个人,都仰着头看他。
顾安念道:“衡山派。”
“便是他创的。”
第七幅画上没有人,只有一片白。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大雪覆盖了大地。那片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碑上的端正全然不同。
“大象无形。”顾安念道。
李沅蘅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低声道:“原来这是衡山剑法最后一式。”
顾安忽道:“苗疆有禁术,可召回死者魂魄。但召回来的,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李沅蘅不答,只看着壁画上那个驼背的背影。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来,从顾安腰间抽出那支铁笛。顾安一怔,伸手去夺,李沅蘅侧身让开,两个人空手拆了两招,李沅蘅手腕一翻,那笛子便到了她手里。她退后两步,将笛子别在自己腰间。
“免得你费事,再来与我动手。”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并不回头。
“走罢。剑已取到,该出去了。”
顾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来时的路往回走。洞里很黑,火折子已经灭了,什么也看不见。走了一阵,李沅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顾安的手。两个人牵着手走,谁也不说话。前面的路还是黑的,看不见头。
二人从洞中出来,天已大亮了。
日光从崖顶直泻下来,照在洞口,白晃晃的刺眼。顾安眯起眼睛,站在洞口不动。李沅蘅走在前头,背上的剑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色泽。她也不动。
两个人站在洞口,谁也不肯往前走。
崖上隐隐有人声。许多人喊着、叫着、寻着,声音从崖顶传下来,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搅得零碎。有人在喊“李师姐”,有人在喊“大师姐”。
顾安听了一阵,道:“寻你的人不少。”
李沅蘅不答,只仰头望着崖顶。
顾安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背上的剑。
“莫看了。”李沅蘅道,“这是衡山的东西。”
顾安不语。崖上人声渐近。李沅蘅抬起头,朝上面望了一眼,没有出声。
顾安忽然道:“我日后给你写信。”
李沅蘅不答。
顾安望着李沅蘅的侧脸。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眉眼之间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看了一忽,别过头去,朝崖上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山谷里却起了回响,一声一声荡开去。崖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道:“底下有人!在底下!”
绳子从上面扔下来,晃晃悠悠的,垂到二人面前。李沅蘅伸手抓住,扯了扯,试了试力道。她回过头,望着顾安。
“你先上。”
顾安不动。二人对视片刻,顾安伸手抓住绳子,攀援而上。李沅蘅跟在后面。
崖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衡山派的弟子,青云剑派的弟子,还有几张生面孔。李松风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剑,脸色铁青。华裕清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面上淡淡的。华迎风站在他身后,看见李沅蘅从崖下上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
李松风走上前来,将李沅蘅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衫破了,手上缠着布条,脸上也有几处擦伤,目光便在她背上的剑上停了一瞬。
“怎么回事?”
李沅蘅不答。山风从坳里吹来,扬起她鬓边发丝。
“弟子在后山巡查,不慎踩滑,坠了下去。”她顿了顿,“这位顾姑娘路过,伸手相救,也一同掉了下去。”
二人对视片刻,李松风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弟子摆了摆手。
“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正要散去,忽听得华裕清道:“李掌门且慢。”
他声音不高,场中却人人停步。华裕清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剑上,瞧了一瞧。
“这是——”
“寒霜剑。”李沅蘅道,“长风师祖的佩剑。”
此言一出,场中登时静了下来。华迎风往前走了一步,望着那剑,嘴唇微动,却不曾出声。青云剑派的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衡山派几个年长的弟子,脸色已然变了。
华裕清望着那柄剑,瞧了半晌,缓缓道:“长风师祖的佩剑,失踪数百年,不想却在衡山后山。”他顿了顿,“沅蘅好机缘。”
李沅蘅不答。李松风也不言语。
华裕清等了片刻,见二人均无开口之意,便笑了笑,道:“李掌门,借一步说话?”
李松风点了点头,道:“容我先教训下徒儿。”转身看了李沅蘅一眼。
“你随我来。”
又看了顾安一眼。
“顾姑娘也来。”
三人穿过人群,沿着石阶往李松风的住处走去。一路无话。山径尽处,石阶斜引。苔痕斑驳如锈,阶隙间数茎枯蒿,风来时微偃。
李松风领两人进屋,指了指椅子,顾安与李沅蘅落座,李松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呷了一口,搁下。
“剑拿来我瞧瞧。”
李沅蘅解下背上的剑,双手递过去。李松风接过来放在桌上,解开裹着的布。剑鞘乌黑,毫无光泽,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似是某种古篆。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纹路慢慢摸过去,从鞘口一路摸到鞘尾,又摸回来。摸到一处,手指停了停,片刻之后又继续往下。摸完了,他把剑搁在桌上,抬起头来。
“长风师祖的遗言,你瞧见了?”
“瞧见了。”
“怎么说?”
李沅蘅将碑上文字复述了一遍。李松风听罢,默然不语。他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搁下。
“历代掌门皆知剑在下面,却无一人去取。”
李沅蘅问道:“为何?”
“因为取出来,守不住。”李松风望着桌上的剑,目光沉沉,“长风师祖之后,衡山派只出过一位真正的高手。再往后,没有一个掌门练成大象无形。剑在墓中,是祖师爷的东西,无人敢动。剑若出世,天下皆来争夺。衡山派,守不住。”
他顿了一顿。
“非是不想取,是不敢取。”
李沅蘅没有说话。她望着桌上的剑,望了许久。顾安坐在一旁,也不言语。
“如今取出来了。”李沅蘅道。
“取出来了。”李松风点了点头,“华裕清瞧见了。这消息,瞒不住。”
他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叹了口气。
“先前你说不愿履行婚约,我由着你。”他望着李沅蘅,“如今却不同了。衡山派需要盟友。青云剑派与咱们有百年交情,华迎风那孩子,人品武功,也都过得去。”
顾安心头一紧,侧目望着李沅蘅,李沅蘅默然许久,目光只落在桌前茶杯中。李松风扫过两人,从桌案边拿出纸包,摊在两人面前,道:“顾姑娘,上回吃的饼子,可还合口味?”
顾安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入口苦涩难当,低声道:“合。”碎屑又落在身上,顾安浑然不觉。李沅蘅瞧了一眼,伸手替她拂去。
李松风看着两人,良久,轻叹口气,道:“你们先回去歇着。剑的事,改日再说。”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顾安也跟着站起。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子里日光正好,紫薇花势渐颓,三三两两缀在枝头,残红遍地。李沅蘅站在院中,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写信。”
顾安望着李沅蘅的背影,默不作声。
“写罢。”李沅蘅并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山峦,“寄到衡山来。”
她转过身,疾步走了。顾安站了许久,望着那棵残花半响,终举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后山厢房门口。李沅蘅停住脚步,并不回身。
“走罢。”
顾安道:“不走。”
“剑已取到。你该走了。”
顾安不再答话。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她。日光从头顶直泻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白晃晃的,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剑尚未取到。”顾安道。
李沅蘅瞧着她:“剑在我背上。”
“我来衡山,为的是取剑。剑未到手,不能便走。容我留几日。”
李沅蘅望着她,半边脸藏在阴影处,她忽然叹了口气,道:
“你倒是一句好听的也不会说。”
她转过身,推门进了厢房。那扇门在身后“呀”的一声关上了,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片刻,忽然背后门后传出声响,”你走的时候来拿笛子。“
”好。“
顾安转身自回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