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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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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影楼。”

李沅蘅不答,走到桌边,拿起顾安那支铁笛。笛身乌黑发亮,入手颇沉。她握在掌中,试了试分量。沈怀南瞧着她手中铁笛,愣了一愣。

“李姑娘——”

话未说完,楼下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了开来,脚步声杂沓而上,刀光在灯火下闪了几闪。李沅蘅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怀南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廊中已站了四人,灰衣蒙面,刀已出鞘。李沅蘅立在当地,手中握着铁笛,一言不发。当先一人一刀劈至,李沅蘅侧身让过,铁笛横扫,正中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余下三人齐扑而上,李沅蘅不退反进,铁笛点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连退数步,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剩下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刀光分袭两肋。李沅蘅旋身避过左首一刀,铁笛反手扫出,砸在右首那人面门之上。那人满脸是血,踉跄后退。左首那人趁机一刀劈向她肩头,李沅蘅不及转身,铁笛往身后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她手腕一震,借这一挡之势身形疾转,已面向那人。那人第二刀又至——

窗户翻进两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是听风阁的装束。二人一言不发,扑向那几个黑衣人。刀光剑影,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李沅蘅退至门口,握着铁笛,瞧着场中。沈怀南立在她身后,面色发白,却不曾出声。听风阁那二人下手极快,不过一盏茶时分,四个黑衣人已倒了三个。最后一个转身欲逃,被一刀背砸在后脑,扑倒在地。

领头的听风阁弟子收刀入鞘,朝李沅蘅抱拳一礼。“李姑娘,木长老吩咐过的。几位路上小心。”一挥手,几人抬起地上的黑衣人,翻窗而出。

廊中重又静了下来。李沅蘅立在门口,手中兀自握着铁笛,转过身来,走回屋中,将铁笛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顾安兀自睡着,眉头微微蹙着。

沈怀南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次日清晨,三人离了客栈。沈怀南策马在前,穿街过巷,来到一条热闹巷子。一座三层木楼朱梁飞檐,门悬“彩云楼”三字。沈怀南翻身下马,径自入内。李沅蘅抱着顾安跟了进去。

楼中香气馥郁,丝竹之声隐隐。彩蝶衣正从楼上下来,一袭红衣,手中端着一盏茶。瞧见沈怀南,又瞧见李沅蘅怀中的顾安,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放下茶盏,走下楼梯。

她行至榻前,伸指搭住顾安脉门,凝神片刻,眉头微蹙,抬目望向李沅蘅。

“余暮雪的真气?”

李沅蘅点了点头。

彩蝶衣不再多言,转身道:“跟我来。”

三人上得二楼,进了一间厢房。房中一床一桌一椅,窗对后院,几株桂花树绿荫匝地。彩蝶衣向床榻一指。

李沅蘅将顾安安置妥当,扯过薄被盖了。彩蝶衣坐于床沿,再探脉息,沉吟良久,方松开手,站起身来。

“余暮雪的真气至阴至沉,蕴毒其中,与她自身内力纠缠互斗。再耽搁得几日,这一身修为便废了。”

沈怀南变色道:“可有法子?”

彩蝶衣瞧了他一眼:“法子是有,却需时日。”稍顿,“你二人且住下,余事容后再说。”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首望向李沅蘅:“你腕上这伤,是何人医治?”

李沅蘅垂目看了看自己手腕:“不曾医治。”

彩蝶衣微微一笑,不再追问,推门自去。脚步声在廊间笃笃响了几声,渐次远去。

屋里只剩三人。顾安躺在床上,兀自昏睡。李沅蘅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沈怀南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彩蝶衣坐在桌边,慢慢饮着茶。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又探了探顾安的脉。这一次按得极久,指头从腕间移至肘弯,又移回来。她将顾安的手放回被中,转过身来。

“救不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彩舵主——”

“她体内两股真气在相斗,至阴至沉,还带着毒。她自己的那点内力早被压住了,如今是余暮雪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彩蝶衣声音平平的,“余暮雪干了什么?”

沈怀南道:“她去逍遥谷送向凤南的孙子。”

“谁?”

“向凤南。”

彩蝶衣冷笑一声:“救不了。”

屋里静了下来。李沅蘅立在床边,望着顾安的脸。她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玉扳指,搁在桌上。

彩蝶衣低头瞧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她拿起扳指,翻来覆去地细看,手指抚过上面的纹路,瞧了许久,抬起头来,望向李沅蘅。

“她连这个都给了你。”

李沅蘅不答。彩蝶衣将扳指搁在桌上,并不归还。她打量了李沅蘅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空荡荡的,并无长剑。

彩蝶衣望着那枚玉扳指,半晌不语。片刻,抬起头来,打量了李沅蘅一眼。

“衡山派的?”

“是。”

彩蝶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右臂上,转头对沈怀南道:“你出去。”

沈怀南退了出去,掩上门。

李沅蘅挽起袖子。臂上一点朱红。

彩蝶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放下袖子,理了理袖口。

彩蝶衣将那枚玉扳指推回顾安枕边,站起身来,朝李沅蘅抱了抱拳,转身出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两人。顾安躺在床上,兀自昏睡。李沅蘅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第二日一早,彩蝶衣推门而入。李沅蘅仍坐在床边,姿势与昨夜一般无二。沈怀南靠在墙角,听得门响,睁开眼来。

彩蝶衣走到床边,探了探顾安的脉,又翻开她眼皮瞧了瞧,转过身来。

“她体内是余暮雪的内力,至阴至沉,带着毒。这路数我熟。当年在修罗宫,我与她同门学艺。她这套功法,我化解得了。”

沈怀南松了口气:“那——”

“化解得了,不等于救得了。”彩蝶衣打断他,“余暮雪的内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自己的内力早散了。我能化去余暮雪的内力,可她自己的能不能回来,须看她自己。”

李沅蘅道:“慢则怎样?”、

彩蝶衣不答,走到桌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她活动了几下手指。

“我给她传功,自己也要歇上许久。三五个月,一年半载,说不准。”

沈怀南脸色一变:“彩舵主——”

“我早已不是什么舵主了。”彩蝶衣望了他一眼,“唤我一声大夫便是。”她转过身去,望着床上的顾安,片刻,叹了口气。

李沅蘅站起身来,朝彩蝶衣深深一揖:“多谢。”

彩蝶衣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伸手去解顾安的衣领,头也不抬:“出去。”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转身出门。沈怀南跟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又过了数日。彩蝶衣每日来一趟,行针、推宫、渡内力。顾安面色渐渐好了些,嘴唇有了血色,只是一直不曾醒来。李沅蘅每日坐在床边,喂药、擦脸、换衣裳。沈怀南帮不上忙,便在楼下坐着喝茶,偶尔上来瞧一眼,见李沅蘅仍是那个姿势,便又下去了。

这一日,彩蝶衣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碗。她探了探顾安的脉,按了按顾安的手肘,点了点头,将被子盖回去。转过身来,见李沅蘅仍坐在床边。

彩蝶衣将药碗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望着李沅蘅。

“你来了七日了。”

李沅蘅不答。

彩蝶衣不再说什么,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开始行针。

彩蝶衣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天色将明未明,远山如黛,樊山影子淡淡地横在天边,峰峦起伏,似淡墨一抹。她立了片刻,并不回头。

“木长老与我说过从前的事。她母亲与父皇极是恩爱。后来父皇听了朝堂上的话,便不再来了。她母亲日日望着堂前的垂柳,望到死。父皇再不曾来看过一眼。”

她顿了一顿。

“她小时候说,绝不做她母亲那样的人。”

她转过身来,望着李沅蘅。

“结果你瞧她如今。”

李沅蘅不答。彩蝶衣走回床边,低头望着顾安沉睡的脸。

“李姑娘,你走罢。顾安与木长老自小一同长大,二人纠缠太深,旁人插不进去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李沅蘅。许久,声音低了些:“你走罢。”

李沅蘅坐在那里,只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外传来一声鸟啼,随即止了。江涛之声暗暗传来,一浪接一浪,久久不息。

“好。”她道。

彩蝶衣不再说话。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自怀中取出那封太子的信,搁在顾安枕边。她立在床边,低头望了顾安一眼,转过身去,推门而出。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不闻声响。

沈怀南端着一壶茶自楼下上来,走到门口,正欲推门,门却开了。李沅蘅自里面走了出来,望了他一眼,并不言语,自他身侧走过。

沈怀南一怔,见她往楼梯口去,忙道:“李姑娘——”

李沅蘅不回头。

沈怀南追了两步,伸手欲拉,又缩了回来。他立在廊中,望着她的背影,竟不知说什么。转过头来,却见彩蝶衣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彩舵主——”

“不必叫了。”彩蝶衣打断他,“她走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你与她说了什么?”

彩蝶衣不答,望着李沅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过身去,走回屋中。沈怀南跟了进来,立在桌边,望了望床上昏睡的顾安,又望了望彩蝶衣。

“她为何要走?”

彩蝶衣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已凉透,她也不在意,只道:“我让她走的。”

沈怀南欲言又止。

“她守在这里,守到何时?”彩蝶衣放下茶杯,“顾安醒了,难道还能嫁给她?她自己都要嫁人。”

沈怀南转身便往外走。

彩蝶衣端起茶杯:“由她去罢。”

沈怀南脚步一顿,却不回头,仍是追了出去。

他追至楼下,李沅蘅已牵了马,立在门口。小白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轻提缰绳。沈怀南追将出来,喘息未定。

“李姑娘——”

李沅蘅勒住马,并不回头:“沈先生,告辞。”

缰绳一抖,小白迈开步子,往巷口行去。沈怀南望着她的背影。月光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马鬃上,又滑到地上。南市的酒肆里飘出几缕弦歌,隐隐约约的,夹着醉汉的笑骂,被夜风送过来,又送远了。

沈怀南望着那个背影越行越远,终于消失在巷口。风过处,灯笼晃了几晃。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屋中。

又过了两日。顾安的脸色好了许多,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稳了。彩蝶衣夜里忙,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来行针,今日来得比平时早。她在床边坐下,探了探顾安的脉,按了很久,把手收回来。

“明后日该醒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彩蝶衣看了他一眼,“她睡了半个月了。”

沈怀南不作声。彩蝶衣把药碗收进托盘里。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醒了,不要跟她说李姑娘的事。”

沈怀南一怔。“何故?”

“说了又如何?说了能让她多活几年?”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彩蝶衣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昏睡的顾安。顾安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皱着,嘴唇有了血色。

又过了一日。午后,顾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望着头顶的房梁,望了片刻,慢慢转过头来。沈怀南看见,走到床边。

“醒了?”

顾安看见沈怀南,微微一笑:“李姑娘呢?”

沈怀南的手在袖中攥紧了:“走了。”

顾安望着房梁:“去哪儿了?”

“不知道。”

顾安不再问。她闭上眼睛。过了良久,睁开眼来,摸到枕边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沈怀南忍不住道:“你就不问问?”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走,问她去哪儿了,问她——”沈怀南住了口。

两人对视片刻,顾安轻笑一声:“走便走了罢。”

沈怀南一怔,望着她的脸,半晌才低声道:“顾大人,你倒真狠心。”

顾安已经闭上了眼睛。

彩蝶衣每日来一趟。进门时沈怀南正坐在桌边喝茶,顾安靠在床上,脸色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些。彩蝶衣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拉过顾安的手腕搭上脉,按了片刻。

“内力开始稳了。余暮雪那套东西已化了大半,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收。”她看着顾安,“我教你运气的法子,你听着。”

顾安点头。彩蝶衣将她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按在她腕内侧。

“气沉丹田,从关元起,走任脉,过气海,到膻中。”手指在顾安手臂上慢慢上移,“到这里停住,不要往上走。余暮雪的内力至阴,你的至阳,两股气在膻中撞上,谁也过不去。你要用自己的气裹住她的气,一点一点往下引,引到丹田,化开。”

顾安闭目运气。彩蝶衣手指按在她腕上。

“慢些。你的气绵,硬碰硬不成。顺着她的气走,她往前走,你就跟着,她停,你也停。等她卸了力,你再裹上去。”

顾安额上渗出汗来。彩蝶衣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顾安接过来擦了擦,还了回去。彩蝶衣收进袖中,又搭了搭脉,按了片刻。

“行了。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再练。”

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收拾药箱。沈怀南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彩舵主,你脸色不太好。”

彩蝶衣哼了一声:“救她一条命,老娘不知要歇多久。”她盖上药箱,拎起来,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过头来望着顾安,“你倒是命好。”

顾安靠在床头,拱了拱手:“彩舵主辛苦了。”

彩蝶衣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沈怀南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望着顾安。顾安闭目运气。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江上起了号子声,呦呵呦呵的,不知是哪条货船趁早起锚,那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湿漉漉的。

顾安睁开眼睛:“沈先生,你走来走去做什么?”

沈怀南坐下来,端起茶杯,又放下,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再三。

顾安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怀南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并不回头,“顾安。”

“嗯。”

“你……好生歇着罢。”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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