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口,行了一个时辰,路边有座破庙。众人将顾安抬进去,铺了干草,让她躺下。李沅蘅守在身侧,墨无鸢坐在一旁,完颜珏靠着门框望着月亮,沈怀南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到后半夜,顾安动了一下。
墨无鸢最先察觉,俯身过去。李沅蘅也睁开眼。完颜珏从门口走进来。沈怀南也睁开了眼。
顾安睁开眼,目光散了一散,渐渐聚拢,看清了面前几张脸。
沈怀南搭了搭她的脉,问道:“怎样?”
顾安笑道:“好得很。”
声音虚得厉害,脸色也还是灰败的。几人都不说话。
顾安歇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墨无鸢,嘴唇动了动:“墨姑娘,有件事——你母亲与我父母是故交,我爹的尸首——”
话未说完,眼皮一沉,又昏了过去。
墨无鸢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有动。
李沅蘅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烫得厉害,转头对几人摇了摇头。
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沈怀南咳了一声,道:“探过她的脉了?”
完颜珏道:“探过了。乱得很。两股真气在体内相斗,各不相让。”
“可有法子?”
完颜珏沉默片刻,道:“鄂州有个人。彩蝶衣。从前是修罗宫的二宫主。余暮雪的内功路数,她该当知道如何化解。”
沈怀南一怔,半晌不语,终于忍不住道:“彩蝶衣……修罗宫?当年向凤南的事?”
完颜珏瞧了他一眼,道:“你倒有闲心。”
沈怀南讪讪一笑,不再作声。
完颜珏坐在顾安身侧,望着她的脸,望了良久,将指上那枚玉扳指褪了下来,递与李沅蘅。
“你带她去鄂州,寻彩蝶衣。她见了这个,自会相认。”
李沅蘅接过扳指,握在掌中,点了点头。
完颜珏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停了一停,手扶在破败的门框上,却不回头。
“我去听风阁。”
说罢,抬步而出。脚步声踏在碎石上,沙沙的,渐行渐远。
沈怀南望着庙门口那片月光,叹了口气,转头向李沅蘅道:“李姑娘,你手腕还肿着,剑也没了。一个人带她去,成么?”
李沅蘅道:“成。”
沈怀南笑了笑:“那我跟着便是。断了一条胳膊,总还剩下一条。”
李沅蘅不再言语,将顾安身下的干草拢了拢。
墨无鸢一直坐在墙角,此时方站起身来。
沈怀南道:“墨姑娘,顾安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父母与你母亲是故交,她父亲的尸首不见了。这件事,只好劳烦你去一趟。”
墨无鸢点了点头,望了顾安一眼,转身走出庙门。身影没入月色之中,片刻便不见了。
李沅蘅坐在顾安身侧,望着她灰败的脸。沈怀南靠在断柱上,叹了口气。
庙外月光惨淡,照残佛半尊,影横斜满地。远山坳中杜宇啼血,声声“不如归去”,凄切入骨,空谷传响,良久方绝。
过了片刻,沈怀南方道:“何时启程?”
李沅蘅站起身来:“休整一下,即刻便走。”
她走到庙门口,朝外头望了一眼。晨光初透,雾气还没散尽。她回过头,将顾安从干草上扶了起来。顾安兀自昏沉,身子软绵绵的,靠在她肩上。李沅蘅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着她臂膀,将她半扶半拖出了庙门。
门口系着两匹马。一匹是小白,鞍辔齐备。另一匹枣红色,个头不高,腿脚却结实。
沈怀南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将顾安扶上小白,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挽住缰绳。沈怀南也上了那匹枣红马,跟在后头。
两骑马踏着碎石路,缓缓出了山坳。李沅蘅策马在前,顾安靠在她怀中,兀自昏睡。沈怀南策马在后,相距不过数尺。山道两旁竹林森森,晨雾白茫茫的,罩着前路。马蹄得得,在空谷中声声回荡。二人都不言语,只一路向东。
行了许久,沈怀南方开口:“李姑娘,去鄂州走哪条路?”
李沅蘅头也不回:“往东。过江陵,走荆州。你跟着便是。”
沈怀南便不再问。
顾安靠在李沅蘅肩上,兀自昏睡。李沅蘅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只望着前路。谁也不出一言。
行了一阵,沈怀南忽道:“你那只手,撑得住么?”
李沅蘅低头瞧了一眼。手腕肿得像个馒头,青紫间泛着乌黑,缰绳勒在肿处,陷进去一道深沟。她动了动手指,疼得钻心,面上却不露分毫。
“撑得住。”
沈怀南便不再问。两骑马一前一后,踏着碎石路,往东而去。
顾安伏在李沅蘅怀中,兀自昏沉。行了一程,顾安身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脸在李沅蘅肩上蹭了蹭。李沅蘅低下头,望了她一眼,又抬起头,望着前路。
“她方才说找她爹的尸首,”沈怀南在后头道,“墨姑娘一个人去,不知找不找得到。”
“找得到。”李沅蘅道。
沈怀南便不再说了。
晨光渐亮,雾气渐散。路旁的竹林换作农田,远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隐传来。顾安又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散了一散,望了望李沅蘅的下巴,又望了望路边的田埂。
“醒了?”李沅蘅低下头。
顾安”嗯“了一声,又道:”我好得很,放我下来。“话音未落,便又闭上了眼睛。李沅蘅轻笑一声,将揽着顾安腰的手臂收紧了些,策马继续前行。
沈怀南在后头瞧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又行了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顾安没有醒,靠在李沅蘅肩上,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仍是灰败。李沅蘅低头瞧了一眼,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得厉害。
“烧没退。”沈怀南在后头道。
李沅蘅不答。
路旁有条小溪,水清见底。李沅蘅勒住马,翻身下来,将顾安靠在路边石上,捧水拍在她额上。顾安皱了皱眉,哼了一声,没醒。
沈怀南也下了马,蹲在溪边,左手掬水喝了两口,洗了把脸。他望了望李沅蘅肿起的手腕,道:“换我来,你歇歇。”
李沅蘅摇了摇头,将顾安扶起,重新上马。手腕吃痛,眉头微微一动,没出声。
沈怀南不再劝。
两骑马重新上路,蹄声得得,不急不缓。日头渐高,影子渐短。远处有商队赶着驴车过来,驮着布匹茶叶,见了她们,侧身让过。赶车的汉子多看了顾安两眼,沈怀南瞪了一眼,那汉子忙转过头去。
“到鄂州还有多远?”沈怀南问。
李沅蘅道:“两日。”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李姑娘,这一路你不问临安的消息?“
李沅蘅道:”上回墨姑娘寄了信来。“
沈怀南摸摸鼻子,道:“是完颜铮去的。盯了好些日子,摸清了换班的时辰。那日夜里摸进去,将人带了出来。蓝拂衣瘦了许多,幸喜不曾受什么伤,只是嘴里不住念叨她兄长,要寻蓝白凤。完颜铮便带她往洛阳去了。”
李沅蘅默然半晌,道:“那便好。”
沈怀南又道:“易平之却跑了。三皇子将他藏了起来,完颜铮不曾寻着。听风阁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易平之往北边去了。天子剑的剑鞘在顾姑娘手里,此人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李沅蘅望着前路,只道:“知道了。”
过了良久,沈怀南望了望李沅蘅的背影,又望了望靠在她肩上的顾安,欲言又止。
李沅蘅道:“沈先生,有话便说。”
沈怀南沉默片刻,道:“你十岁那年的事,她知道么?”
李沅蘅的手在缰绳上微微一顿。日头白晃晃的,照在她手背上。她望着前路,过了半晌,道:“不知。”
沈怀南便不再问。
四下寂然,连蝉声也歇了,偶有一两声,亦是有气无力。马蹄踏起的尘土落回地上,无声无息。李沅蘅侧过身,将顾安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顾安伏在她肩头,眉心微蹙,不知梦见了什么。
沈怀南瞧了一眼,移开目光,望着前头弯弯曲曲的路,叹了口气。
两人又行片刻。蹄声零落,得得地敲着,空谷传响,一声比一声远。
行至一处岔路,道旁立着几个青衣人,腰悬长剑,正是青云剑派弟子。当先一人瞧见李沅蘅,上前抱拳:“李师姐。”
李沅蘅勒马,点了点头。
那弟子瞧了瞧她怀中的顾安,也不多问,只道:“掌门有言,婚约之事不急。待李师姐事了,回去再议。”
李沅蘅默然片刻,道:“知道了。”
那弟子抱拳一礼,转身去了。李沅蘅轻提缰绳,小白继续前行。沈怀南跟在后面,望了望那几个人的背影,又望了望李沅蘅,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所在,楼上几间客房。李沅蘅将顾安扶至床上,替她盖好被子。顾安面色兀自苍白,嘴唇不见血色,眉头微微蹙着。沈怀南立在门口,并不进去。
“李姑娘,我去楼下要壶茶来。”
李沅蘅头也不回,道:“嗯。”
沈怀南转身去了。李沅蘅坐在床边,望着顾安的脸。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晕昏黄,映在墙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她望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探了探顾安的额头。兀自烫着。她将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正待收手,顾安的眉头忽然动了一动。
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弹。
顾安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她望着李沅蘅,望了许久,眼中浑无神采,便似隔着一层雾。
“李姑娘,”她声音极轻,“我昏了多久?”
李沅蘅望着她,道:“三天。”
顾安点了点头,低头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李沅蘅,嘴唇动了一动,似是欲言,却没说出来。她双眼又缓缓合上了,头歪向一旁,重又昏了过去。
天色向晚。二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落脚。李沅蘅将顾安扶到床上,盖好被子。顾安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沈怀南立在门口,道:“我去要壶茶来。”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怀南转身去了。李沅蘅坐在床边,探了探顾安的额头,兀自烫手。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忽见顾安眉头微动,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顾安望着她,目光散乱,声音极轻:“我昏了多久?”
“两日。”
顾安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重又昏了过去。
李沅蘅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一言不发。沈怀南端了茶上来,又打了盆热水。李沅蘅浸湿帕子,替顾安擦了脸。沈怀南立在门口瞧了一阵,转身下楼去了。
第二日午后,顾安又醒了一回。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望了片刻,缓缓转过头去。
李沅蘅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
“剑鞘呢?”顾安道。
“收着了。”
“笛子呢?”
“也收着了。”
顾安点了点头,又道:“阿珏呢?”
“往临安去了。”
“墨姑娘呢?”
“办你的事去了。”
“孩子呢?”
“在逍遥谷。”
顾安默然半晌,又道:“可有信来?”
“不曾有。”
顾安望着房梁出了一回神,慢慢转过头来,瞧着李沅蘅。
“城里有处暗桩,杂货铺子。你拿我的笛子去,取太子的信来。”她顿了一顿,“取来了,你拆开瞧。瞧瞧信里的人,可还安好。”
李沅蘅道:“知道了。”
顾安点了点头,双眼又缓缓合上,头歪向一旁,重又昏了过去。李沅蘅端起药碗,药已凉透。她放下碗,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起身拿起铁笛,推门而出。
沈怀南坐在廊下,靠着墙闭着眼。听得门响,睁眼瞧见铁笛,微微一怔。
“我去去便回。你看着她。”李沅蘅道。
沈怀南点了点头,起身入房。李沅蘅下了楼,出了客栈。街上行人已稀,暮色四合,远处疏疏落落几点灯火。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炊烟的气味。她行至一家杂货铺前,门板斑驳,檐下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她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门开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李沅蘅举起铁笛,那人神色微变,侧身让进。
掌柜的立在柜台后,瞧了瞧铁笛,又瞧了瞧她,不言语。李沅蘅将笛子搁在柜上。
“取太子的信来。”
掌柜的低下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木匣,开了锁,翻检一番,递过一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李沅蘅收入怀中,拿起铁笛,转身便走。
回到客栈,沈怀南仍坐在床边。顾安兀自昏睡。李沅蘅在桌边坐下,拆开信。
信上写的是北地家事。谁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谁家的老人入冬时没了,谁家的媳妇又添了女儿。末了说,札忽歹的老娘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南边暖和,让札忽歹多穿件衣裳。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沈怀南忍不住问道:“什么信?”
“太子的。”
沈怀南一怔,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床上的顾安,忽然笑了一声。李沅蘅不答。沈怀南走过来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饮了一口。
“李姑娘,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李沅蘅不答。
“她叫完颜安。北戎的将军。”
李沅蘅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沈怀南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屋里极静。
“不重要。”李沅蘅道。
沈怀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李沅蘅,李沅蘅不瞧他,只望着床上的顾安。沈怀南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门扇带起一阵风,灯焰晃了晃,旋即稳住。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李沅蘅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天将黑未黑,李沅蘅拆了腕上布条。肿已消了,她活动了几下手指,又握了握拳。沈怀南坐在对面,望了一眼。
“好了?”
“好了。”
沈怀南点了点头。李沅蘅将布条叠好搁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街上暮色已深,远处几星灯火疏疏落落,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立了片刻,正欲关窗,忽然停住了手。
街上站着数人,灰衣,黑巾蒙面,手中各执钢刀。为首那人抬起头来,朝她这方向望了一眼。李沅蘅手按窗框,并不动弹。那几人转身没入巷口。她回过身来,走到床边,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一张,脸色登时变了。